我和宝生结婚之后面临的第一个选择,就是要不要跟公婆合住。

公婆明确表示希望同住,宝生对此是默许的,我心里不乐意,但也不好提出抗议。我们住的是一套三居室,我和宝生一个屋,公婆一人一个屋。

每天一出卧室门就是客厅,公公只要在家,准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坐姿不雅不说,我又不能提出想看什么节目,只好尽量在自己屋里待着;着装上也不如自己住方便,不能不穿内衣就去客厅,裙子不能短,衣服不能透,很多事都要顾忌。厕所和洗衣机也是所有人共用,几乎没有私人空间。

还记得举办婚礼的当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那时我就对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有了清醒的认识。

开饭前,我去厨房帮着婆婆端菜。陈宝平也来了,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纹丝不动。一家子坐定之后,宝平对我说:“陶然,你去盛饭。”

宝生见状,阻止道:“以前不都是你盛饭吗?现在她怀孕,你支使她干吗?”

“没事没事,盛个饭而已,应该的。”我赶紧说。

婆婆瞥了我一眼,眼睛使劲翻了一下,没说什么。

没吃两口,宝平又盯着我说:“陶然,我跟你说,以后你可别天天在屋子里躺着,现在才刚怀孕,还没到你觉得腰疼的时候呢,这么躺下去,将来长一身肥肉,生的时候你都使不上劲。”

听到这充满嫌弃的话,我刚刚放进嘴里的一口菜,差点咽不下去。

这时候婆婆接话了:“对啊,我看你这一天都在屋子里待着不出来,是不是嫌弃我们,不爱跟我们相处?这样的性格可不好。你得多和我们接触啊,我就说离婚家庭的孩子孤僻吧。”

宝生说道:“她不是那个意思,接待了一天的客人,她又怀着孕,肯定是累了。”

“哎哟,你看见了吧,妈,我弟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媳妇了,处处维护媳妇,搞得跟咱俩欺负陶然一样。”

“嗨,可不是嘛,今天你刘姨跟我说,她儿子现在为了媳妇跟她闹翻了。我本来还不信,现在想想,我也得小心了。”

宝生听到两个人的对话,有点讪讪的,端起饭碗就回了屋,留下我一个人应付。

晚饭后,我主动洗了锅碗,婆婆跟大姑子没跟我客气,径直进了房间,拉着宝生嘀咕了好一阵子。看他出来时的脸色,估计谈话内容又和我有关。

收拾完厨房,惦记着刚才婆婆嫌我不跟他们在客厅共处,我赶紧在沙发的一角坐了下来,眼睛茫然地盯着电视机,至于播放的节目是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陶然,你怀孕了别看电视,电视有辐射,对孩子不好,这都不知道吗?你愿意看等你生完了孩子自己看去,别辐射着我孙子。”

这是婆婆的声音。

一瞬间,眼睛里热了起来,我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厕所。

好在此刻厕所是空着的,不然真的不知道该躲到哪里。隔着门,听着从客厅里发出的一家人热闹看电视的声音,仿佛我根本不在这个家里,我呆呆地立着,眼泪唰唰地掉下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寂寞与后悔,从这个窄小房间的周遭袭来,紧紧地围绕着我。

新婚宴尔,我却只有在公婆、宝生都去工厂的时候,才能有自己的一点空间。可就连这么点空间,也常常被宝平和她儿子小虎“入侵”。宝平有婆婆这边的钥匙,每次都是直接开门就进,进门之后先去厨房,找点吃的热热,吃完就打开电视往沙发上一坐,也不跟我说话,但是又不离开。我也试过和她交谈,可她总是爱答不理,所有的肢体动作和表情都在大声向我宣告——这里是我家,你是个外人,少搭理我。

小虎很调皮,不停地碰碰这个,摸摸那个,登梯上杆。他年龄小,怕他摔了碰了,我只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还会毫无顾忌地跑进我屋里翻东西。我提醒他:“小虎,不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这样不礼貌,你先出去找妈妈,行吗?”

小虎似懂非懂,继续把屋里的抽屉一个个拉开,里面的东西挨个儿摸一遍,看到感兴趣的就直接拿出来玩。

我以为自己制止小虎的时候,宝平听见了会进来管一管,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宝平就在客厅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只要小虎没去烦她,她就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

我只能站在离小虎不远处,一边护着他的安全,一边盯着他别把我在意的东西弄坏。

中午,婆婆回来后就带着我在厨房忙活做吃的,宝平继续看她的电视。饭做好之后,她吃完一抹嘴,转头就带着小虎回自己家去睡午觉,下午睡醒又过来。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时间久了我才明白,其实宝平就是把儿子带过来,让我帮着看孩子的。

母子俩每次过来都像逃荒一样,随意的睡衣,邋遢的拖鞋。宝平的头发用皮筋随便绑着,看起来已经好多天没洗,快要往下滴油的样子。儿子脸上粘着食物残渣,身上布满彩笔印和泥印。偶尔实在懒得开车带孩子过来,宝平就带着孩子在家泡方便面吃。

我几次劝她孩子正在长身体,得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她都置若罔闻。有时看到孩子馋得不行,我拿出零食给他吃,宝平总是一脸嫌弃地从他手里夺走。晚上吃饭时,她会提起电视里一些恶毒的女人,嫉妒家里的妯娌生了儿子,偷偷给孩子下药扎针的新闻。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那之后我再没给过小虎零食。

我去过她家里几次,不仅脏乱,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柜子上摆着她青春时期的照片,照片里的女生笑得也是灿烂的。对比现实生活中她的样子,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的她,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总是没精打采的,不管穿着多么鲜艳的衣服,都让人感觉没什么生气。

有时我会有那么一秒置身事外,盯着她看的工夫,心里开始好奇,这个女生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