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奔驰在北京的三环路上,道路两旁的灯火从眼前快速掠过。
天上的月亮不会说话,路旁的建筑不会说话,街灯不会说话,霓虹不会说话,夜风中的一切,都因你自己的情绪而变幻着它的声音。你快乐的时候,周围都是快乐的声音;你迷茫的时候,周围也都是迷茫的声音。
二十三岁上班,忙碌了七年,这七年带给了我超出同龄人的财富和成就感,但也带给我失眠、精神衰弱、腰椎间盘膨出、过敏性咳疾等一堆毛病,这些都是为了升迁必然付出的代价。如今看着不甚明朗的未来,忽然有点厌倦。
我一直都认为感情不可靠,只有自己的独立最可靠,所以上大学时不顾一切地努力,不谈恋爱,一心扑在书本上,因每日的辛苦付出而感到充实又安心,工作以来更是如此。
回想过去忙碌的七年,几乎没有私人生活,在公司里过关斩将,也获得了几场漂亮的胜利。现在面对新一轮职场斗争,却只觉得了然无趣。过于专注升学和升职这件事,在背后逐渐累积着的不可控的东西,犹如平静海面下的冰川,此刻赫然浮现在我面?前。
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任何工作都想处理得滴水不漏,努力学习着成人世界里的游戏规则,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长,越来越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心思,识破别人谈判中的底牌。
经历过欺骗与争斗之后,慢慢学会在所有的工作交往中,都把别人看成是一台机器,彼此之间只剩利害关系,这样才最安全。早已没有了小时候认识一个新朋友时,内心涌动的期待传递到掌心那种跃跃欲试的温度。
每一个案例尽量做到漂亮,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堆砌在脚下,踩着由它们和一路走来击败的竞争对手组成的阶梯,一步步地往上走。每天早上出门前,拿出前一天晚上精心搭配的衣服,配上一双十厘米以上的高跟鞋,涂上明亮的口红,这些东西像是战士出征前的装备,让我可以把自己严密地武装起来,趾高气扬地走出去面对世界。
现在,我却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辞职吗?这显然不是目的。我对东时西时有着深厚的感情,内斗原本就是在哪里都会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不出国读书呢?我忽然想到。
当初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曾经动过这个念头,但钱是最大的问题。毕竟上了那么多年的学,该自立了,家里也拿不出供我出国读书的钱。现在有机会重新选择,难道这不是最好的方向吗?
仔细想想,这条路的优点都是精神层面的,缺点都是物质层面的——假如没有奖学金,出国必然要花掉一笔不小的积蓄,此时在国内要还房贷,虽然在公司有价值不菲的股票期权,但如果辞职,不知道还能否留住。况且,一年的时间不工作,再回来的时候,还能否找到适合的位置,是个最大的未知数……
但是,去看更大的世界,去过完全不同的生活,去新环境学习新东西,去找寻新的自己,所有这些,对此刻的我来说,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公司期权有复杂的行权机制,乐观的话,只要在公司多干一年,就能再拿到一两百万;如果能再干两年,甚至有机会拿到全额的三四百万。这么多钱我当然在乎,可现在满脑子已经被出国留学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
我算了一下手头的积蓄。存上一年房贷之后,剩下的钱如果省着花,勉强够学费和生活费。
我的性格向来是说干就干,第一时间跟邓克提了“辞职去英国留学”的想法。邓克对此毫无心理准备:“陶姜,如果你觉得最近公司里的一些事情影响了你的情绪,没关系,会慢慢理顺的。有些事也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样。如果你想休个长假,甚至去进修,公司都可以资助你去。”
“老板,不是因为这个。公司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不严重。您了解我,知道我能应付。出国,是我送给自己三十岁的一份礼物。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全速前进,有点亏待自己的身体。现在,我只想去过不一样的生活。”
邓克沉吟一会儿,说道:“你离开对公司的业务还是有影响的,但站在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的立场上,我愿意支持你的决定。这样吧,你先去申请学校,如果搞定了,再向公司提离职,如何?”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谢谢你,老板。”
走出邓克的办公室,我整个人感到异常的轻松。路过杨健的办公室时,我往里看,跟她正好对上了眼神,送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兴致勃勃地安排雅思培训,找人写推荐信,给申请的学校递资料。每天晚上做历年考题、背单词,一弄就弄到后半夜,第二天再去公司上班。当初为了考研和工作熬夜的经验还在眼前,我对这样的苦有足够的承受力。其实我压根不觉得在受苦,这只是通往更美好彼岸的必经之路。
两个月时间,我把雅思考到了七分,之后不久,有三所学校陆续向我发来了录取通知书。根据与邓克的约定,我向公司人力资源部正式提出了离职申请。
这个消息在公司内外造成了小小的轰动,很多人来问,你怎么舍得现在的工作和位置?你哪来这么大的勇气?
我一律回答: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用到勇气,只用到了直觉。
之后不久,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我在戛纳时就已经接受了廖野公司的邀约,留学的说法不过是烟幕弹。还有人以为我只是花钱买了一个野鸡大学的名额,原本嗤之以鼻,当听说我申请到的是世界排名前三的名校时,差点跌碎了眼镜。当然,这些都是徐晓那个小灵通告诉我的。
所有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我获得了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