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预产期到了。

凌晨,宫缩一阵阵加剧,我赶紧叫醒宝生。两人手忙脚乱收拾了东西就开车去了市里的妇幼医院。医生检查说刚开了一指,暂时无法预测还有多久生,让先在病房里住下来。一直到清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浑身难受,只能趁着中间不疼的时候稍微缓一下。

上午十点多,我刚睡着,就听见婆婆到了病房。

“妈,刘民让我赶紧去一趟,说前几天送的货有问题,我说家里有事回不去,他非说不行。你替我看一阵子,我去一趟赶紧回来。”这是宝生的声音。

“快去吧,快去吧,这里有我呢。再说了,不就生个孩子嘛,多大点事啊。”婆婆说。

我不希望丈夫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离开,更不希望自己这时候还要单独跟婆婆共处一室,可是折腾了一夜,没有力气说话,也知道就算挽留也没用。轻叹一口气,我跟自己说,赶紧睡着吧,睡着就不疼也不烦了。

宝生出门后,婆婆走到病床旁边,拍拍我的胳膊:“快醒醒,别睡了,赶紧起来溜达溜达,要不然一会儿生不出来。”

“妈,我一晚上没睡,太困了,趁不疼的时候眯一会儿。”

婆婆就像没听见一样,一把把我拉起来:“别眯了,什么时候了还眯?起来溜达溜达赶紧生了算了。”

我被薅了起来,只能皱着眉头,把沉重的两条腿搬下床,趿拉上拖鞋,艰难地迈开脚步。

看着我在房间里缓慢地转圈,婆婆满意地起身:“就是,动一动,一会儿就生了。”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出了门。

见婆婆出去了,我赶紧坐到病**,但又不敢躺倒,怕婆婆马上就回来,不一会儿,头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盹儿。

走廊上推车的声音响起来,我一下子醒了。看婆婆还没回来,心里纳闷,走到门口一看,她正跟对面病房的人聊天:“哎哟,你家真是有福气啊,媳妇儿真是会生,你看这大胖小子真招人喜欢……”

心中一阵苦涩,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非常猛烈的宫缩,我痛得冒出一身冷汗。赶忙呼叫医生来检查,说宫口已经快开全了,护士让我坐上轮椅赶紧去产房,婆婆没听到这边的动静,还在对门继续聊着天。

生完回到病房,觉得体力稍稍恢复,我拿起手机,给爸妈和身在伦敦的姐姐分别发了信息:“放心吧,生得很快,中午十二点十三分生,八斤一两,五十一厘米,大长腿。我开全了进去,二十分钟就生完了。母女平安。”

这边婆婆听护士说孩子八斤多,脱口而出:“八斤多可不好,六斤才是黄金宝宝的体重呢,对吧?”

护士疑惑地看她一眼,没答话,继续跟我交代注意事项。

“陶然,你姐生小虎的时候就是六斤多点,现在孩子长大了,你看多壮实啊,都不怎么生病。你这八斤多可不好,将来长成个大胖闺女,嫁都嫁不出去。”

我没理她。刚收到信息,妈妈就快到医院了。我盼着见到自己的亲人。宝生直到现在还没回来,实在令人失望。

妈妈一进病房,先奔着我过来,看我气色还可以,说话也挺有力气,这才放下心来,去旁边看小孩子。小婴儿脸红红的,皮肤有点皱巴巴,眼睛很大,确实是个大长腿的姑娘。隔辈怎么看怎么亲,妈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护士在旁边提醒,每个病房只能有一位家属留下陪护过夜,婆婆见我妈主动表示今晚留下,也没客气,马上拎起小包走了,出门前撂下一句——“早早地我就来了,一下没闲着,可累死我?了。”

婆婆出门之后,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应该好好休息,但心里委屈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先跟妈妈吐槽了一番,说完才感觉一阵深深的困意袭来,我终于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宝生直到傍晚才出现在病房,妈妈见他来了,就说要出门去买东西,“我看医院门口有水果摊,我去买点陶然爱吃的水果”,我知道她是想把单独相处的空间留给我们这对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夫妻。尽管对这个女婿远远谈不上满意,亲家更是一塌糊涂,但说到底,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她身为长辈,没办法干涉太多,只能盼着宝生能越来越成熟,懂得体谅妻子,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第二天下午,婆婆带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褥来了。我妈为了照顾孩子一宿没怎么睡,见亲家来了,就先回家了。

进屋后,婆婆看都没看孙女,铺好自己的陪护床,拿起暖壶想喝水,见壶是空的,便嘟嘟囔囔地出去打水。出去半天不见她回来,旁边床的家属好心帮我去找,发现她和隔壁屋产妇的婆婆聊起来了。

吃过晚饭,婆婆早早躺下休息。护士进来嘱咐大家,病房的门没有锁,让各家看顾好自己的孩子,说前阵子别的医院有进病房偷小孩的。这可把我吓坏了,一晚上都盯着宝宝,没敢睡。

次日早上护士来给我抽血的时候,婆婆还在旁边睡得实实的。直到宝生推门进来,不小心碰倒了门后的铁簸箕,她才醒了过来,一见宝生来了,立马说:“你不知道啊,昨天我一晚上没睡,生怕你媳妇和孩子有什么问题,眼巴巴地盯着,可给我累坏了,不过你媳妇睡得倒挺踏实。”

听完这话,连隔壁床的产妇都朝我递过来一个吃惊的眼神。

入院的第三天,婆婆就开始撺掇我出院,可是伤口还没恢复好,医生并不赞同。婆婆听完不乐意了:“陶然,医院这都是吓唬你,想多挣咱们几天住院费知道吗?哪有那么大事?我们那时候谁不是在家里就直接生了,根本就没有住院这一说,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真是娇气。”

我何尝不想出院,婆婆在医院陪着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天,我却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可是我在孕期已经贫血,产后出血又有点多,医生建议再留院观察几天,宝宝也还有几项检查没做完……

最终,在医院又耗了两天,到第五天才办理出院。

“宝生,我想到咱们的新房里去坐月子。”准备出院那天,我趁婆婆出门上厕所,赶紧跟丈夫商量这事。

自从下定决心要搬家,我就发现姐姐说的没错,只要拼命去想,办法总是有的。把结婚时亲戚朋友单独给我的那部分礼金凑了凑,又隔三岔五求着宝生陆续拿出几千块,我先让工人们在毛坯房里开了工,自己不方便去盯着,就让妈妈帮我看着点。把最基础所需的地砖、墙壁弄好,装上了简单的厨卫设施,家具选的是各种打折款,东拼西凑地混搭,根本没有风格可言,其他的零零碎碎都选最便宜的。小县城有一个好处就是熟人多,所有的卖家都是找的熟人,尽量让人家通融,一部分钱可以晚些付,就这么蚂蚁搬家式地施工,现在终于有点模样了。

“那边还没完全收拾好,你现在要是去坐月子,缺这少那的,咱们也麻烦,而且现在晾的时间不够长,万一还有甲醛残留,影响你和宝宝的身体就不好了。”宝生说的不无道理。

房子只是勉强能住人的程度,直接去坐月子确实有点冒险。可是连日来跟婆婆在病房的相处,我已经深深见识到什么叫“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想到整个月子都要受制于她,我恨不得赶紧躲得远远的。

“不管怎么样,你帮我跟妈说说吧。白天有我妈给我送饭,晚上别人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样妈轻松,我也自在。这几天你不在,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宝生见我的语气带着恳求,自觉因为处理生意没来陪护,有点理亏,见婆婆回来病房,就试探道:“妈,陶然这月子我们就去新房那边坐吧,省得小孩哭闹影响你们休息。你白天过来送送饭就行了,这样你也轻松。”

“那怎么行?你们搬家了,我还得一趟一趟跑,哪有在自己家里方便?晚上万一孩子醒了闹了,我还能帮着陶然抱一把。你不懂,坐月子对女人可重要了,这个时候可别说什么轻松不轻松的话,坐好了月子才是第一位的。我回去就告诉宝平最近别过来了,咱们全家好好伺候陶然的月子。”

她说完又七手八脚地收拾起屋里的杂物,在旁人看来,俨然是个能干又贴心的婆婆。

我一瞬间恍惚了,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因为怀孕生孩子导致情绪不稳,才对这个人产生那么大的误解?难道她真像宝生说的,只是心直口快不会说话,其实心眼挺好的?

婆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宝生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他朝我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我安心回家。看他俩已经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抱着宝宝,出院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