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琚心头一跳。

琼华阁的封条,还不知道有没有解开。这个时候来报信,绝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知晦。

那人如今正半阖着眼,似乎精力不济,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

“知道了,我这就去。”

沈琼琚随手抓起一件厚披风裹在身上,掩好门,快步走了出去。

寒风凛冽,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

刚跨过垂花门,沈松便“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沈松此刻满脸是泪,衣裳被扯破了好几处,额头上还带着磕破的血痕。

“琼琚姐……完了,全完了!”

沈琼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哭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站起来说话。”

沈松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今天一大早,一群蒙面人冲进了沈家村的酒坊。他们不抢钱,也不伤人,拿着铁棍见东西就砸!”

“咱们新置办的那几套蒸馏器,全被砸成了废铁。还有发酵池……他们往池子里倒了黑狗血和石灰!”

沈琼琚身子晃了晃,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那是她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建起来的酿酒坊,是琼华阁的根基。

“还有……”沈松声音不忿,“咱们封存在地窖里的那几十坛‘醉惊鸿’和陈年靖边春也被砸了个稀巴烂。”

名字虽然叫醉惊鸿,是梨汁调和的果酒。

但实际上原酒酒胚是二十年份以上的靖边春,在果酒系列中是精品,以浓郁醇香而得名。

轰——

沈琼琚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别的也就罢了,那“醉惊鸿”,可是裴知晦昨日当众拿出来的挡箭牌,是赵小侯爷点名要送进宫给贵妃娘娘贺寿的贡酒!

贡酒被毁,若不能按时上供这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偏偏原酒酒胚的陈年靖边春也被毁了个干净。

“是不是闻修杰的人?”沈琼琚咬着牙,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没露脸,但看身手像是练家子。”沈松哭丧着脸,“小姐,离万寿节没剩多少日子了,咱们拿不出酒,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沈琼琚看着漫天飞雪,只觉得浑身发冷。

若是让裴知晦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要急火攻心。昨日那毒刚解,大夫说了不能动怒,不能操劳。

这祸事,是冲着沈家来的,也是冲着她来的。

不能再把他拖下水了。

“封锁消息。”

沈琼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冷意。

“酒坊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进别人的耳朵里,尤其是父亲和裴家人。违令者,乱棍打死。”

沈松一愣:“可是姐,这事儿太大了,您一个人……”

“我说了,封口。”

沈琼琚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把地窖清理干净,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打发了沈松,沈琼琚在风口站了许久。

直到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淡无波,身上的寒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卧房时,老大夫正在给裴知晦诊脉。

老大夫气急败坏,“就一夜你都能把伤口崩开,你知不知道你这伤有多重?”

裴知晦靠在大迎枕上,衣襟半敞,露出的胸膛上缠满了渗血的纱布。

听到脚步声,他撩起眼皮,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

“去哪了?”

他问得漫不经心,眼神却有些深沉。

“去厨房看了看药。”沈琼琚面不改色地撒谎,“顺便让人给你熬了点补血的红枣粥。”

她走过去,从桌上端起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用勺子搅了搅,吹散上面的热气。

裴知晦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却藏着事。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梦里的嫂嫂,每当她想要隐瞒什么,就是这副样子。

“嫂嫂。”

裴知晦突然开口,声音低哑,“若是遇到了难处,记得告诉我。”

沈琼琚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勺子递到他嘴边。

“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些生意上的琐事。”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小叔先把药喝了,身子养好了,才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裴知晦看着那勺黑褐色的药汁,没有张嘴。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安早在沈松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消息递进来了。

酒坊被砸,贡酒被毁。

半晌,裴知晦就着沈琼琚的手,一口一口将那碗药喝了个干净。

末了,沈琼琚拿帕子给他擦拭嘴角。

裴知晦却突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决。拇指指腹在她手腕内侧那块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一下,又一下。

带着某种令人心惊的狎昵。

“嫂嫂。”

他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粘稠感,“昨夜,我做了个梦。”

沈琼琚想抽回手,没**。

她皱了皱眉:“发着高烧,做梦是常事。”

“我梦见……”裴知晦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暗潮,“梦见你被关在一个满是脏水的地方。”

沈琼琚瞳孔骤缩,手中的空碗“当”的一声磕在床沿上。

水牢,那是她两辈子最深的梦魇。

裴知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恐惧,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梦里,我想要救你,可怎么也抓不住你的手。”

他低声呢喃,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嫂嫂,你告诉我,那只是梦,对不对?”

沈琼琚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看着眼前这张苍白俊美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烧坏脑子了?

前世把她扔进水牢的就是他本人,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

“知晦。”沈琼琚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确实还在发热。”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敷衍,“梦都是反的。没有什么水牢,我也好好的在这儿。”

“是吗?”

裴知晦轻笑一声,眼神逐渐聚焦,变得清明而锐利。

那种属于权臣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释放出来。

“既然嫂嫂好好的,那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突然发力,一把将沈琼琚拽得跌坐在床沿上,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寸许。

“昨夜我替你挡刀的时候,你在哭。”

裴知晦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上移,最后停在她的眼角,轻轻抚摸,“你在心疼我?还是在……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