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乌县。

雪落得极大,残破的夯土城墙被鲜血浸透,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城外旷野,北狄人的毡帐连绵不绝,十万铁骑的马阵排开,马响鼻的声音连成一片,压得城头守军喘不过气。

傅川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温热的**遇到冷空气,迅速结成冰碴,刺挠着皮肤。

他手里那柄百炼钢刀已经卷了刃,刀背上豁口密布。

云梯搭上城垛的沉闷撞击声接连不断。北狄先锋腰间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倒火油!”傅川昂嘶哑着嗓子吼。

几个满脸烟灰的军卒抬起木桶,将所剩无几的火油倾倒下去。

火把掷出,城墙下方腾起一片火海。惨叫声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顺着风向倒灌进城头。

这只能阻挡片刻。

火势稍减,新一批北狄兵踩着同伴烧焦的尸体,再次攀上城墙。

一名北狄悍卒翻过城垛,弯刀带着风声劈向旁边一名年轻守军的脖颈。

傅川昂抢步上前,卷刃的长刀自下而上撩起,架住弯刀。

两刃相交,火星四溅。他顺势飞起一脚,正中那北狄兵的胸口。

伴随骨骼断裂的脆响,那人惨叫着跌落城头。

傅川昂拄着刀,大口喘息。冷风灌进肺里,刀割般疼。

左臂的甲片被挑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他扯下一截破布,用牙咬住一端,单手将伤口死死扎紧。

“将军,滚木礌石用光了。”副将陈武快步走来,声音透着绝望。

傅川昂环顾四周。城头上,还能站着的人不足八百。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神麻木。城墙多处坍塌,缺口全靠尸体和沙袋堵着。

天色暗下来。北狄人鸣金收兵。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十万大军围城半月,今日的攻城不过是试探。城外那连绵的火光,昭示着明日的决战。

乌县,守不住了。

这个认知在傅川昂脑海中盘旋。他没有退路。

乌县背后,是千里平原,若让这十万铁骑**,整个北境将化为焦土。

“让弟兄们分批歇息。把伤兵抬下去。”傅川昂下达指令。

他走下城墙,靴子踩在积雪和血水混合的泥泞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城内一片死寂。百姓早跑光了,留下的全是搬运物资的民夫。

街道两旁的房屋被拆了一大半,木料全搬去城头做了滚木,砖石填了缺口。

伤兵营设在县衙大院。

还没走近,压抑的哀嚎声便钻进耳朵。

大院里躺满了人。缺胳膊断腿的,开膛破肚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几名军医满手是血,穿梭在伤员中间。

没有麻沸散,没有金创药。甚至连清洗伤口的烈酒都耗尽了。

“按住他!”老军医满头大汗,冲着旁边的帮手大喊。

木板上,一名大腿被流矢射穿的士兵拼命挣扎。箭头带有倒刺,必须剜肉才能取出。

老军医手里拿着一把烧红的小刀,咬牙切齿地切开皮肉。

士兵惨叫一声,生生疼晕过去。

傅川昂站在院门口,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却只能在这冰冷的地上等死。

“将军。”

一道略显笨拙的身影从药房里走出来。

杜蘅娘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刚洗净的纱布。她穿着粗布袄裙,腹部高高隆起,行走间十分吃力。

这些日子,她没有躲在后方,而是联合城内剩下的商户,捐出所有存粮。她还懂得些医理,带着几个妇人,夜以继日地熬制消炎药丸,缝制急救包。

若没有她,这伤兵营里的人早死绝了。

傅川昂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盆。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后衙歇着吗?”他语气严厉,掩不住的心疼。

杜蘅娘抬起头,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他满身的血污。她眼眶发酸,强忍着没掉眼泪。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药丸快用完了。”她声音沙哑,“我带人再熬一锅,前线退下来的兄弟越来越多,总得有东西给他们止血。”

傅川昂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腹布满水泡和细小的伤口。

他拉着她,往后衙走。

“跟我来。”

后衙的屋子里,没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窖。

傅川昂关上门,将外头的哀嚎声隔绝。

他转过身,看着杜蘅娘。

“陈武。”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年轻的副将陈武推门而入,甲胄碰撞作响。

傅川昂拔出腰间的佩刀,连刀带鞘拍在桌上。

“备一辆轻车,挑十个最机灵的兄弟。今夜子时,从西门水洞出去。护送夫人离开乌县。”

陈武领命:“属下遵命!”

杜蘅娘愣住了,她看着傅川昂,摇了摇头。

“我不走。”

傅川昂板起脸:“军令如山,由不得你。”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兵!”杜蘅娘拔高音量,双手死死护住肚子,“乌县被围得铁桶一般,水洞外面全是北狄人的游骑。你让我这个时候走,是让我去送死吗?”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傅川昂双眼充血,压抑着怒火,“明日北狄总攻,城门一破,全城屠戮。你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落到北狄人手里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

杜蘅娘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柱子。她双手反抱住柱身,指甲抠进木纹里。

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傅川昂走上前,想去拉她。她拼命挣扎,死死抱住柱子不撒手。

“你放开我!傅川昂,你混蛋!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她哑着嗓子骂,手脚并用。

傅川昂怕伤着她,不敢用强,他松开手,后退两步。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傅川昂撩起残破的战袍下摆。

膝盖弯曲,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

陈武大惊失色,慌忙背过身去。

杜蘅娘僵住了。她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丈夫,那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傅川昂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隔着厚实的袄裙,他能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跳动。

“蘅娘。”他声音哽咽,带着祈求,“算我求你,就当是为了孩子,离开吧?”

杜蘅娘的眼泪终于决堤,她顺着柱子滑坐下来,跌坐在傅川昂面前,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你让我走……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