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十月初五那天,围绕天宁节敬献贺词的风波汹涌起来。朝议商定,峻工大礼上安排了各方面的代表共计五人敬献贺词,朝臣代表由尚书中丞王黼,地方官员代表由高州知府李向荣,百姓代表则由易香楼主人林富成,其它两位则是后宫代表张德妃、太学生代表陈东。但是代表名单公布后,引出了一系列矛盾,使赵佶始料不及。矛盾的焦点主要是后宫代表的人选上。当时定了张德妃,主要是因为这天刚好也是她的二十二岁生日,征求后宫意见时,各位后妃口头都表示没有什么异议。
赵佶以为后宫的事情既已摆平,情绪好了许多,把自己关在睿思殿里面的密室时,对着一位美貌宫女,打起《东南美人图》草稿。但是中间又来一段小插曲,使得赵佶作画的兴致又大大减弱。问题出在敬献贺词的太学生代表身上。今年不知是何人建议,赵佶也采纳了这个建议,就是请太学生参加万岁山峻工暨生日庆典,并留出名额,给一位太学生代表敬献贺词。太学生们商议了半天,推选了刚入太学的十三岁少年陈东。赵佶因为看过太学生的贺词,十分满意,称赞道:“真乃神童也!”召见了陈东。陈东晋见时,赵佶当时正好地面对端坐前面的落杏儿,勾勒《东南美人图》,**澎湃,下笔有神。
这时走进一位面色冷峻的少年,他也不看赵佶画的是什么,更是不看容貌美丽,表情冷淡的美貌宫女,开口就问:“圣上,朝中无事乎?”
赵佶没有看陈东,两眼紧紧盯着那位美貌宫女,继续画画,说:“朝中没有什么大事,即便有事,自有蔡京童贯等处理。”
陈东激动起来,连连向赵佶责问了三件事情:“朝中无事?学生敢问万岁,济州盗寇猖獗,对山东盗是征讨还是招安?身为当今皇帝怎么还没有一个定夺?万岁山已经建好了,就要举行峻工大礼,这朝中上万宫女,不堪负担,大多来自江浙,这江浙富庶,可回原籍,是留还是散?还有,听说边关又报急了,这西夏、辽国如何对策?尤其是这女真金国怕是不会遵守盟约,事到临头了是割地还求和还是加紧备战?”
那位美貌宫女听了陈东一席话,禁不住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小孩,脸上泛起敬佩之情。但陈东仍然对她视而这见,一双显得童稚的眼睛看着赵佶。而赵佶当下就愣了,感到来者不善,丢了画笔,不得不重视起这个还是孩子的陈东,但他没有好声色,说:“山东盗之事,亦征剿亦招安,先征剿后招安。万岁山峻工已定在明日,这宫女去还是留,并不需要谁来多说,难道大宋贫弱到养不起几个宫女了吗?至于边关之患,乃大宋开国就有的,难道一朝一夕就可大功告成?”
陈东听了赵佶的话之后默默流泪,说:“先皇帝神宗皇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赵佶没有想到要责怪他,但显然激动起来,说:“朕怎能和父皇相比呢?年号曾是崇宁,但是朕是连崇宁都觉得没有了资格!大宋积贫积弱至朕登基之日,又何力回天?”
陈东仍逼得很急,说:“向太后当年让你登上皇位是否错了?”
赵佶脸色严峻,说:“谁当皇帝都只能是这个样子,朕自以为还有建树,要中兴大宋,或许寄希望于后人。”
陈东劝道:“沉溺文艺,必定疏离军政,恳请万岁牢记南唐失国的教训,诗词虽在,但故国不在。”
赵佶听了气塞心口,但看着陈东一张稚气的脸,又不想为难他,说:“黄口小儿自视甚高,朕自能容他,若留于后人则难容你,日后必有杀身之祸!”
美貌宫女忽然站了起来,说:“圣上,请保全这个人,他说得是真话,更说得有理!”
陈东这时才注意到那位美貌宫女,问道:“莫非外界传说的睦州美人?”
美貌宫女没有答话
赵佶也没有回答,但是赵佶见落杏儿开口为陈东求情了,也不免认真起来。仔细想想,陈东的话确实不无道理,一时心情沉重不堪,画笔一丢,说:“朕累了,不画了,方才他也骂了,我倒要听听,你会骂朕否。”
美貌宫女并不客气:“你想我骂,我便骂!”
但是即便后面美貌宫女有一番市井悍妇般的破口大骂,赵佶越发感觉的是她美丽的另一面:她不是东南女子吗?她不是一口吴侬软语吗?她不是举止安详吗?却也有刚猛的性情,却也有无所畏惧的真实流露!
因为赵佶认为她的那一段破口大骂虽然刺耳,却有几分道理。
美貌宫女从县吏骂到大臣,从后妃骂到圣上,最后大骂花石纲,最后骂得她自己哭了起来。所骂的内容大意如下:
我没有父亲母亲,花石纲使我无父无母,我远来汴京,是被当做花石纲一样运送,当石头当花草,历经生死,受尽欺侮,花石纲使我一百个睦州姐妹脸上带笑,载歌载舞,但终日心中却流血流泪!
赵佶还是觉得难堪,说:“想不到姑娘对朕的成见如此之深!”
素来进退适时的张迪,这时却不合时宜地进来了,跟在后面的还有周邦彦,张迪把赵佶脚下的碎瓷片一块块捡起来,严肃地对美貌宫女喝道:“花石纲之举非圣上所为,姑娘不得无礼!”
赵佶弹去身上的茶叶渣子,恢复了常态,说:“张迪不可吓着姑娘。花石纲虽是童贯蔡京所为,但也是朕的意思,本不想伤及无辜。”
中间出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寂,美貌宫女停住了哭,张迪手里捧着碎片接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赵佶慢慢地坐了下来,心情显然变得糟糕了。最后还是周邦彦打破了沉寂,说:“依臣下之见,万岁何不速下诏书,免睦州百姓花石纲之役,撤裁杭州制造局,这样东南百姓必然欢喜,姑娘也必然芳心欢喜。”
赵佶没有理睬周邦彦,想跟美貌宫女说话,又没有说,伸手想抚摸她的肩膀,又被她使劲一挣,赵佶送过一块泪帕,她又不肯接、只好两手一拂,索性离开了。
给他的心境雪上加霜的,是接下去来找他的郑皇后。往年天宁节都由她这个后宫之主提出名单,但是这次定了张德妃敬献贺词,事先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确定名单之前,韦贤妃给她送来一尊金弥陀,而她则许愿今年让韦贤妃代表后宫敬献贺词。没有想到圣上不和自己商量就匆忙就定了张德妃,她猜想这一定是张德妃绕开自己直接走了圣上的门路。郑皇后本想此事就这样算了,而且把金弥陀还给韦贤妃时,也安慰了她,劝她明年再争取。但是问题出在张德妃这一边,她太过得意,对她这个皇后没有任何表示,不禁越想越气,就与韦贤妃商量了半天,想到了一个办法之后,就来找圣上了,告密道:“听说睦州美人是被张德妃弄走的。”
赵佶一开始就不相信郑皇后的话。他看了看郑皇后一付认真的样子,叫张迪把张德妃叫过来。正在房中背读颂词的张德妃见圣上宣召,赶紧过来,满脸喜色地走了睿思殿。
张德妃一进门首先看到郑皇后突然翻下脸来骂她:“你如此歹毒,竟然把圣上喜欢的睦州美人给弄没了!”
面对郑皇后的突然翻脸,张德妃猝不及防,扯住赵佶的袖子说:“我何曾知道什么睦州美人?圣上救我!圣上救我!”
赵佶自以为看破了郑皇后的用意,挽过张德妃的手,说:“峻工大礼上,你就不要献贺词了,让给别人吧,朕好救你。”
结果敬献贺词的人选还是由郑皇后确定,郑皇后当即就推荐了韦贤妃,赵佶说:“朕准了。”
郑皇后脸色顿时红润了,替韦贤妃谢了恩,又放下脸来安慰了张德妃几句:“不过是谣言,不要听信就是,圣上这里也会照应你。”之后她就又径直去找韦贤妃,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韦贤妃千谢万谢,又取出那尊金弥陀,说:“不管成与不成,这东西就是献于皇后娘娘的。”
郑皇后走后,张德妃才明白过来,咽不下这口恶气,晚饭也吃下不,要找郑皇后论理,不想郑皇后先找了过来,向她解释了一番,说:“这只能怪那个李师师散布谣言。”
张德妃问:“这与李师师何干?”
郑皇后说:“汴京城里都传开了,说是李师师说你想害睦州美人,那次你与她在宫中争打,她岂能轻易放过你?”
经郑皇后这么一挑动,张德妃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情,一心想着要找李师师拚命,先是想叫人封堵暗道口,但到御花园找了半天,始终没有找到暗道口,郑皇后说:“那是圣上的走的路,岂能由你封?再说那个进宫的出口,早几天就换了,谁都不知道。”郑皇后告诉醉杏楼在内城中的位置,又把几个心腹人手给了张德妃,说:“凡事不要太过分,点到为止。”这几个人半夜里偷偷出了宫,在醉杏楼下放了一把火,李师师刚好在楼里,一见大火,吓得呼天抢地。幸好董超薛霸勇猛出现,冲上楼去,在火中救出李师师,街坊邻居又及时赶来,扑灭了火。查验火情,损失并不大,只烧毁了房内的一些家具,可惜的是那一块圣上的亲笔匾牌“神仙歌舞地,风流花月魁”被烧得面目全非。更加严重的是李师师的一张俏脸儿被火苗烙了几处,留上了一点血痕。赵佶得知醉杏楼起了火,烧伤了李师师,连夜从地道过来探望。李师师脸披黄纱,出来相见,伤心地说:“怕是圣恩到此为止了,万岁保重,师师不再陪侍圣上了。”
赵佶一边埋怨她为何不逃入地道,一边喉咙哽咽地安慰说:“花魁娘子你且养好身子,朕岂是寡情之人!即使脸上带伤,也是难掩天姿国色,何况皮肉之伤,三五日并可痊愈,宫中神药,包你胜过从前。”
李师师不禁感动,偎依在赵佶身上,哭道:“害我之人,万岁想必有些知道,只盼为师师做主。”
赵佶抚着她一头黑黑油油的秀发说:“朕会下旨叫开封府查办的,但这会儿不要胡乱怀疑,免得伤神,养好伤痛要紧。临走又说明日就叫人把自己新写的匾额送过来。
是夜大名艺人听到醉杏楼失火的消息前来探视。只见房内还残留着烧焦的炭大和救火时的水渍,心里不免难过。李师师躺在**,撩开黄面纱,向他展示脸上的伤痕,说:“像我等吃这般饭碗的,毁了容貌,就已经是要我的生命了,大哥肯为我报仇吗?”
大名艺人点头答应,经李师师指点,就从潜道进入了后宫,直接闯入张德妃的寝宫,也放了一把火,但马上被扑灭了。
李师师得知张德妃不过受了惊吓,问大名艺人为何手下留情。大名艺人说:“所谓一报还一报,轻重适中,礼尚往来,不失公平。”
李师师稍稍解了气,倒也不怪他手下留情,说:“大哥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今皇帝有你这等气度就求之不得了。”
这边赵佶也到张德妃这里安慰,张德妃见圣上对自己态度这样好,也缓了缓了气色,心里疼他,道:“圣上莫要急坏了龙体,过几日就没事了。”说着给赵佶整了整衣裳,抚了抚他的脸,眼睛湿润起来,说:“圣上恁地上心,怎么半天功夫就瘦了许多?”
赵佶说:“朕如何瘦了?朕是矫健之躯,蹴踘之人一向如此。”
此时,李师师正在楼上陪大名艺人喝一种明州余姚进贡的杨梅酒。此酒是宫中所送,色泽红润,晶莹透明,初饮觉得恬淡无性,极宜入口,但一般人喝到五六杯之后,才会感到酒性甚烈,连从不贪杯的大名艺人也上了当,把它当作普通的水酒喝了十来杯,开始云里雾里。这正好让李师师开心得很,说不定一贯正经的大名艺人因为酒后放浪形骸,吐出至性至情的甜言蜜语,使自己此刻落寂的心有个安慰、有个去处。大名艺人情绪放松,又连喝了两杯,果然兴奋起来,笑着一遍遍地拍打着李师师白生生的手臂,说:“花魁娘子,招安一事又没有结果,不如跟大名艺人离开这油腻腻的汴梁城,上山东盗水泊痛痛快快做个无拘无束的女强人!”
李师师也喝了几杯,脸蛋红扑扑的迎着大名艺人鼻孔里吐出的粗气,高声道:“山东盗水泊有什么好,看着一大群如虎如狼的强盗汉子,我哪里躲去?我又不是谁的妻子!再说了,那里的水土能养得了人?”
大名艺人抢过李师师手中的那杯酒,说:“那不如我和花魁娘子,裹了些金银,吃穿不愁,到苏杭去营生,谁也不知!”
李师师站了起来,又坐了下来,可能是酒还没有到达一定的量,也可能是大名艺人提到苏杭使她突然想起落杏儿的事情,难受地伏在大名艺人的手掌上说:“我是什么样的人,离开了这汴京,就分文不值,苏杭美女,多都数不过来,那由我李师师容身之处?所谓覆水难收,男女情爱,夫唱妻随的好事,只有发生在梦中了。”
大名艺人抚着她的头发,说:“花魁娘子金玉之躯,非凡夫人俗子所能觊觎。”
李师师抬起脸说:“你我私奔如何?”
不想此话一出,大名艺人不曾真醉了,说:“花魁娘子心中只有圣上,此情此爱,何人能及,大名艺人愚钝,但总是看出,花魁娘子一言一行,一笑一怒,全在当今圣上身上。”
大名艺人这么一点破,李师师心中一阵酸楚,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名艺人这句话点中了李师师的心思。实际上赵佶安慰了张德妃之后,也马上想到了李师师。他想早早就入睡,但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落杏儿说的话,心境更加空落落的。他想来想去,此刻唯一有可能为自己消解一些愁闷的只有李师师了。他叫了张迪,说:“你快到花魁娘子那里通报,说朕要马上见到她。”
赵佶所爱的女人当中,只有李师师随时想见就能够见到的。为此,赵佶说过多次,宫中到醉杏楼的潜道是最有价值的一项工程。李师师总是他最孤单、最寂寞、最伤感的时候出现在这条地道的那一边,等待着自己出现在她的面前,给他安慰,给他温暖,给他快乐。
此刻,只有李师师或许可以救他于无助之中,陪他一起度过这漫漫长夜。
李师师已经穿着睡裙在地道的那边端口上等他了。没有梳妆,没有洗漱,一付懒慵模样,自然本色。李师师刚刚迎上来,赵佶就紧紧抱住了她,两人滚在地道的青石板上,说着相互恩爱的话,而李师师看出赵佶的情绪有些异样,不觉爱怜有加,竭力地配合奉承,说:“圣上,你真威猛,真让人疼,师师的心都被你化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赵佶即使被李师师牢牢环抱的时候,脑子里还不时地腾出一片空地来,这片空地上行走的人一忽儿是睦州美人落杏儿,一忽儿又是少时的梦中情人,那个自己深讳莫如的祖奶奶。
李师师并不是没有感觉到赵佶瞬间的注意力不集中,她只是想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和热情,让赵佶从细微的惆怅当中解脱出来。
事后,李师师总算找到了原因。赵佶和她一阵狂热后,和衣离开,说要邀请李师师到宫中和他一同观看到《东南美人图》的画稿。李师师心里虽不是滋味,也不想跟他到宫里去,但此时又不想扫赵佶的兴,就高高兴兴跟着到了睿思殿,等称赞完了,又要索讨画稿作为纪念,说:“这画上的人好像是落杏儿吧?”
赵佶说还没有画好,眼睛还没有点上,忍不住说出闷在心里的话:“是吧,但她说她不爱朕。”
李师师卷起画,说:“没有画完?圣上不如把她天天放在自己身边,一天天,慢慢地画,落姑娘年轻,圣上稍稍珍惜,就会倾心倾情地爱圣上的,不如,师师看个机会,说动落姑娘,又不是上天见王母娘那样的难事!”
李师师这一说,赵佶果然心情好了许多,不禁搂着她又要高兴一番,李师师怕他吃不消,说:“明日还有大事,圣上切不可坏了龙体。”
赵佶不依不饶,硬是要来,说:“我吃颗丸儿,不妨事的。”
李师师还不肯。赵佶说:“你如此推却为何,落姑娘的事托花魁娘子,朕是想先谢谢你。”
李师师见赵佶已经服了药丸,知道他打不住,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只好又依了他。
后来开封城里出现了谣言,说是当今天圣上把睦州美人关在一间密室里,供自己作画。赵佶怀疑是陈东说的,叹道:“小孩子乱说话迟早有杀身之祸!”
以后赵佶对那位美貌宫女的安排有了下一步的计划,张迪清楚圣上想把那位美貌宫女送出宫去,安顿到李师师那里,但他想还是问明了好:“是否安顿在花魁娘子那里?”赵佶点点头,说:“此事先你一个人知道,何去何从,过几日再作计较。”
傍晚时份,张迪趁带了三四个心腹内侍,让美貌宫女吃了蒙汗药,又向御膳房里借了一辆运送鱼肉的牛车,将美貌宫女悄悄送出宫去。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赵佶穿了宦官服饰,出了宣德门,候在御街上,等张迪路过,走到牛车边,看望了半睡半醒的美貌宫女。当他发现她面无血色苍白如纸,心里生出万分的爱怜,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她有些零乱的头发和明显瘦削了许多的脸庞。美貌宫女睁开了眼睛,一看是赵佶,什么话也没有说,两股泪水哗哗流了出来。赵佶取出一块黄绢儿想给她擦眼泪,美貌宫女扭过脸去,不再理她。赵佶知道此时自己多说无益,就一边给他擦拭眼泪,一边安慰道:“先把你送出宫,找个好去处好生调养,过一日两日,朕会过来看望你。”
等到赵佶进了宫门,张迪四顾无人,亲自押着牛车穿过朱雀大街,缓缓地朝镇安坊走去。最后停在醉杏楼门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