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皮伦搬进了另一座小屋。房子与丹尼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小些,门廊爬满粉红卡斯蒂玫瑰,院里杂草间挺立着光秃的老果树和艳红的天竺葵——隔壁是索图太太的鸡棚。
丹尼成了有房出租的“大人物”,皮伦也因租房住而自觉“有了体面”。至于房租?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丹尼从未开口索要,皮伦也绝口不提支付。平日里,若皮伦搞到酒肉,丹尼必来分享;若丹尼撞上好运,皮伦也会赶来狂欢。可怜的皮伦并非不想付房租,只是口袋比脸还干净——钱还没攥热乎,就换成了红酒或下酒菜。
一日,皮伦撞了大运:有人在圣卡洛斯旅馆前塞给他一块钱,让他帮忙买四瓶姜芽啤酒。握着这意外之财,皮伦本想送给丹尼,却在半路买了一加仑红酒,还凭着这点酒色诱饵,把两个丰腴姑娘骗进了屋子。
正巧丹尼路过,听见屋内动静便推门而入。皮伦醉醺醺地扑上去,扬言要与房东“共享一切”。酒过三巡,两人为争姑娘大打出手:丹尼被打掉一颗牙,皮伦衬衫撕成布条,两个姑娘在旁尖叫着对倒地者又踢又踹。最终丹尼捂着肚子撞跑一个,另一个则偷了两口锅趁机溜走。
望着姑娘消失的背影,两人抱头痛哭,为“女人的背信弃义”感慨不已。
“你根本不懂女人!”丹尼舌头发硬。
“我懂!”
“你不懂!”
“懂!”
“放屁!”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却没了起初的狠劲——酒劲上头,早没了气力。
经此一役,皮伦对欠租一事彻底释然:难道款待房东不算抵房租吗?
数月后,良心却又开始折磨他。为了还清债务,皮伦咬牙给钦西酒家洗了一整天鱿鱼,挣得两块钱。傍晚,他系上红手绢,戴上父亲的旧帽子,揣着钱往山上走,决心先付部分房租。
然而,路过酒馆时,他又鬼使神差地买了两加仑红酒。“送酒比给钱有情谊,就说花了五块!”他安慰自己,明知丹尼对酒价门儿清,却偏要演这场戏。
暮色四合,松林如墨,天空清冽似褪色的旧梦。海鸥从罐头厂懒懒飞回岩壁巢穴,皮伦望着它们,忽然生出莫名的感动。“天父在暮色中显灵,鸟儿掠过它的额角……”他喃喃自语,灵魂仿佛随海鸥飞向晚霞,那一刻,他的内心纯净如洗,连盖尔维兹的恶犬凑近嗅闻,都没舍得咬他。
可惜,圣洁不过片刻。想起帕斯塔诺太太用海鸥肉做的玉米粉蒸肉,皮伦突然感到饥饿,灵魂“扑通”跌回尘世。他变回了那个狡黠的帕沙诺人,恶犬察觉变化,回头冲他低吼,可惜错失了良机。
此刻的皮伦,满心只剩红酒入喉的快感。两瓶酒沉甸甸地坠着双臂,却压不住心底的欲望:“这么多酒,够醉几天?”
天完全黑了,土路隐入阴影。正当皮伦在“慷慨”与“自私”间摇摆时,忽见巴布罗·桑切斯坐在路边沟里,眼巴巴地望着路过的行人。
“你不是在坐牢吗?”皮伦皱眉。
“法官说我浪费粮食,警察嫌我吃得多,就给放了。”巴布罗得意地晃了晃脚踝,那里还留着脚镣的红印。
刹那间,皮伦的“慷慨”找到了新出口:他或许还不了丹尼的房租,但可以把房子转租给巴布罗!
“睡在沟里不难受吗?来租我的房间吧,每月十五块,随便用家具,还有花园!”
“好啊!”巴布罗眼睛发亮,全然没提自己连十五分钱都没有。
皮伦长舒一口气,压在心头的债务突然变得轻飘飘——若丹尼催租,便说“等巴布罗付了我就给”。至于巴布罗能不能付?管他呢!
两人捧着酒瓶跌进屋子,蜡烛照亮破落的墙壁。第一口酒下肚,话题还停留在“健康”与“好运”;第二口下去,便开始回忆童年的无忧时光;第三口后,话题拐向旧日恋情,有人笑出眼泪,有人哭着唱情歌……
两加仑红酒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欲望与悔恨的闸门。皮伦忘了丹尼的恩情,巴布罗忘了刚出狱的窘迫,在酒精中沉沦。此刻的他们,既是被贪欲驱使的凡人,也是在困苦中挣扎的可怜虫——而这,不过是煎饼坪无数个醉生梦死的夜晚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