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封为匈奴左部兵马狩射千骑长后,伊稚斜赐给我一块狼头铜令牌,有了这块狼头铜令牌,我出入匈奴营地以及左谷蠡王穹庐更自由了。

自从那夜在胡杨林边的演兵场匈汉双方比试射箭之后,伊稚斜打心眼里喜欢上了我这个神勇的汉族少年。他坚信这个愿意归附匈奴到他麾下的少年,是撑犁神赐给他的一把快刀、一匹天马,将来这个少年一定会助他登上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位。

我知道真正取得伊稚斜的信任,并不是演兵场的那场比武,也不是因为他的宝贝女儿火绒看中了我,而是郭解赠我的定风珠医治好了伊稚斜的老寒腿。

伊稚斜从十七岁开始就骑着战马跟随老上单于、军臣单于南征北战,稍微有些罗圈的双腿关节在征战中受了损伤,每到雨雪天气或遇天气转凉,双腿疼痛都让他寝食难安昼夜不宁。为此,伊稚斜花费了许多财物,看遍了塞外有名的巫医,还让萨满师跳原始的巫舞,宰牛宰羊祭祀撑犁神,做了很多“功德”,但双腿的风湿仍然不见有半点儿好转。

被伊稚斜封为匈奴左部兵马狩射千骑长后的第三天,我回到了焉支山的穹庐,陪我出塞卧底河西的郭解表现出了少有的热情和喜悦。望着这个短小精悍、貌不惊人、性格沉静、武功超群的中年男人,我有点儿莫名其妙。

从来不喝酒的郭解,破例让他的匈奴女人用一只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羊羔换回了一坛青稞酒,匈奴女人还煮了满满一锅手抓羊肉。

“傻小子,你知道我从来不喝酒,就是和你舅舅都从来没喝过一次酒,但今天我破例和你喝一顿酒!”郭解搬出了那坛青稞酒。

“郭大侠,你今天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不是从来不喝酒吗?”我笑道。

“小兔崽子,要不是你舅舅和我交情深,我早揍你了!”郭解取出三个酒碗,打开酒坛子的泥封,给每个碗都倒了满满一碗酒。

“你敢?”我理直气壮道,“我可是天子钦封的票姚校尉!”

“你看我敢不敢!”郭解端着一碗酒追着朝我身上撩酒水。

“你别这样,我就这一身千骑长的裘服!”我跳起来,一边躲,一边大喊。

郭解端着酒碗哈哈大笑。

说实话,对眼前这个短小精悍的游侠,我打心底没有多少好感。要不是他和我舅舅卫青情谊深厚,要不是皇上下了诏令,我才不愿意和这个曾经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心狠手辣的江湖人物一起执行潜伏河西侦察匈奴人骑射的任务。我们在建章宫少年羽林营蹴鞠的时候,大家在绿杨荫下喝茶休憩时,长得像冬瓜一样的李敢说起过郭解,说他是河内轵县( 今河南济源市东南)人,字翁伯,相士许负的外孙,其父因为行侠杀人违反法令,在景帝二年被诛。郭解年轻的时候心狠手辣,看人不合意就动刀刺杀,亲手杀过不少人。

在官府的缉拿追捕下,亡命天涯逃往河东郡,给富豪巨贾做雇佣打手,曾干一些藏匿凶犯、私铸五铢钱、掘坟盗墓一类的违法营生。有一次,郭解去河东平阳县盗墓被官府追杀,正在替郑季家放羊的舅舅卫青,将受伤的郭解藏匿在山洞里,救了他一命。

那时候的卫青不过十三岁。

郭解打心底喜欢上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从那时起,郭解放弃了做雇佣打手、藏匿凶犯、私铸钱、掘坟盗墓一类的营生,改邪归正真正成了一名游侠。他一边做生意,一边教卫青武功,并将自己行走江湖得来的诸如《六韬》《风后八阵兵法图》《孙子兵法》《吴子》等兵书送给卫青,让卫青悉心阅读。

郭解说,他这一辈子只能做个浪迹江湖的游侠,不可能带兵打仗,希望卫青熟读兵书,做一个宅心仁厚万人敬仰的将军。

小时候,舅舅曾告诉我,郭解之所以愿意把他行走江湖当游侠时搜罗的珍贵兵书全部给他,是因为郭解从他外祖母许负那里学了一套摸骨相人之术,尽管他只学了一些皮毛,但摸骨相人十有八九都是准确的,他说舅舅日后一定是万人敬仰的将军。舅舅当时根本不信,后来,皇上宠幸姨娘卫子夫,舅舅当了侍中、建章监、太中大夫,才逐渐相信了郭解的话。

郭解的外祖母许负虽然是个妇人,却因善于相面而被汉高祖封为鸣雌亭侯,著有《德器歌》《五官杂论》《听声相行》等相术秘籍。

郭解出生后,许负非常疼爱这个外孙,外孙稍稍懂事,便让郭解诵记《心器秘旨》这本书,无奈郭解喜欢棍棒拳脚,对读书兴味索然。为此,许负常常叹息后继无人。

郭解的匈奴女人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

我和郭解围坐在穹庐里吃肉喝酒。

“傻小子,知道我为什么要敬你这碗酒吗?”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郭解端着酒碗问道。

“不知道。”我摇头道。

“你日后同卫青一样,也是万人敬仰的将军!”

“郭大侠,这种奉承人的话我也会说!”我端着酒碗扑哧笑了。

“别笑!”郭解严肃地说,“我是认真的! 你现在已经取得了左谷蠡王的信任,这是你日后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的第一步!”

“我们反击匈奴,和这个千骑长头衔有关系吗?”我压低声音道。

“有,太有关系了。你只有接近伊稚斜,才能取得有价值的军事情报!”

“太难了!”我摇头道,“伊稚斜是一个比狮子还要凶猛,比狐狸还要狡猾的人,他虽然封我为千骑长,但其实他骨子里还是信任匈奴的将军贵胄。”

“无妨!”郭解神秘地说,“我这里有一件宝贝,只要你献给他,保证伊稚斜以后视你为心腹爱将!”

“什么宝贝能让伊稚斜如此信任我?”

“你知道伊稚斜的身体有什么病痛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唉!”郭解摇头道,“如此粗心大意,将来如何在反击匈奴的战争中取得胜利?”

“那你说说看,伊稚斜的身体有什么病痛?”我觉得郭解纯属自作聪明。

火绒都没说过她阿爸的身体有什么病痛,他一个从关内来的汉人,怎么知道左谷蠡王伊稚斜的身体有什么病痛。

“伊稚斜的双腿在长年征战中受了伤,其关节软骨受到严重磨损。”

“这也是你会相人的外祖母教你的?”

“这还用人教? 每当天阴、下雨、下雪或天气转凉时,伊稚斜的双腿关节酸麻疼痛,叫得跟杀羊一样,难道你听不见?”

“这个……我还真没听见过。”

“听说过定风珠吗?”郭解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来。

“没听说过。”我摇头道。

“看!”郭解从锦囊里取出一枚猫眼一样乌黑透亮的珠子,“这就是传说中的定风珠,能医治百疾。”

“你的意思是让我用这颗定风珠去医治伊稚斜的老寒腿?”我接过那枚定风珠不相信地问,“这玩意管用吗?”

“管用?”郭解一把从我手里抢过定风珠,瞪着我厉声道,“这可是我的祖传宝贝,比我的生命还要金贵!”

“我知道,又是你的外祖母传给你的宝贝。”

“你错了,这枚定风珠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稀世珍宝!”郭解将定风珠放进锦囊里,“你知道这枚定风珠的来历吗?”

我摇了摇头。

“我的父亲当年也是河内郡名震江湖的游侠……”郭解坐下来,慢慢诉说着这枚定风珠的来历。

有一次,郭解的父亲去黄河北岸的大峪镇帮人讨债,路过老坟沟的时候,见一个杀猪的屠夫被一群蒙面的强盗追杀,他行侠仗义杀退了强盗,救了杀猪的屠夫。屠夫为了感恩,便邀请郭解父亲去大峪镇他的家中做客。

在一个屠宰坊里,屠夫呼妻唤子出来拜谢恩公。郭解父亲回头看见了一张杀猪用的案桌缝隙里闪出奇异之光,料到这张虽然开裂且血痕斑斑的屠宰案桌里一定藏着宝贝,就和屠夫商量想买了这张杀猪的案桌。屠夫连忙说,这条命都是大侠救的,一个屠宰的矮脚桌算什么,要喜欢就拿去,谈什么买!

郭解父亲雇人用车拉回了屠宰的案桌,用斧头劈开后,只见一条巨大的蜈蚣伏于案内,已经被他砍成了两截,从蜈蚣的腹部滚出一颗乌黑透亮的珠子来。郭解父亲将珠子拿回家向岳母请教,许负说,那蜈蚣伏于案内,日日以猪血为食,至今已逾百年,腹内滚出的这枚珠,名曰定风珠,可医治百疾……“这可是你的传家之宝,你舍得把它送给匈奴人?”我接过郭解手中装有定风珠的锦囊。

“去病,你太不了解我们游侠了。所谓侠者,必定仗义疏财,扶贫帮困,不以私利而忘大义。这是一种精神,也是一种追求。我们也杀人,但多半是为了铲除邪恶,匡扶正义。”

“郭大侠,我回长安后,一定奏明朝廷,为你请功!”我庄重地将锦囊装在怀里。

“ 什么功不功的,回到长安,只要皇上不杀我就皇恩浩**了!”郭解苦笑着摇了摇头。

“杀你?”我惊讶地问,“为什么?”

“我举家迁徙到茂陵,河内父老为我送行共出钱一千余万,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龙颜大怒,认为我以武犯禁,下诏书要诛杀我,多亏卫青在皇上面前求情,我这才戴罪立功护送你出塞,来到这千里之外的祁连山下。临行前,皇上单独召见我说,如果你霍去病有半点儿差池,就诛灭我九族……”

“这……”我没想到郭解陪我出塞竟然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思想包袱,“我们出塞三年了,这里是匈奴人的天下,大汉的法律奈何不了你,你为什么不揭穿我的身份,投降伊稚斜,说不定他还会封你为掌管万骑的大当户。”

“投降?”郭解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从古到今,你见过哪一个游侠会背叛自己的朝廷和民族? 我生是大汉的人,死是大汉的鬼!”

“我担心你这样回去,终究难逃一死! 皇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了大汉江山和王朝复兴,他连魏其侯窦婴那样的三公都杀了头,廷尉府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担忧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 在我年少的时候,外祖母就说过,如果我选择舞刀弄棒行走江湖,就会像我父亲一样不得善终。我年轻时杀人如麻,犯下十几条命案,即使朝廷不治我罪,我也会以死谢罪偿还命债,告慰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亡魂!”郭解一口喝干碗里的酒。

“你过去不是这样的人!”我迷惑不解地盯着郭解。

“是的,我过去只是个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游侠,为了钱财,杀人放火、挖坟盗墓,什么缺德事都干。但是,自从认识你舅舅卫青,我的想法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他的仁义博爱、他的宅心仁厚感化了我……”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在火绒的陪同下,我将那枚医治百疾的定风珠献给了伊稚斜。藉若侯等人百般阻拦,不让伊稚斜服用,怕我给伊稚斜下毒。火绒感到左右为难。

我自愿提出先捆绑我到土牢,若定风珠服用后有毒,请砍我头颅祭祀左谷蠡王。就这样我被藉若侯关进土牢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多亏火绒姑娘偷偷给我送酒送肉,要不然我就是饿不死,也面黄肌瘦皮包骨头了。伊稚斜服用了我献的定风珠后,不仅老寒腿彻底治愈,连身上的各种痼疾,如视力模糊、耳鸣、肠胃消化不好、嗜睡等毛病也霍然痊愈。他感到自己回到了筋骨强健的十八岁,跳跃起来能捉住天空的飞鸟,挥拳能打死一头熊罴。伊稚斜亲自下到土牢,解开我的枷锁,拉着我哈哈大笑着出了土牢。

从此,伊稚斜彻底信任了我,并开始让人筹划我和火绒的婚典。在伊稚斜的眼里,我年龄虽小,忧郁的眼神里透出的却是一种坚强勇敢大无畏的光芒,我看起来瘦弱的身躯却蕴藏着力劈熊罴的力量。我沉默寡言的性格,使我在匈奴人中更加彰显出个人魅力,比起帐下那些张牙舞爪动辄就拔刀杀人大喊大叫的将军贵胄,我这个汉族少年显得更加沉稳而富有智慧,更有一个男人的血性和骨气。

藉若侯产,这个曾经被冒顿大单于封为“草原第一神箭手”的强悍射手,在三年前王庭组织的秋季大狩猎中,骑着那匹浑身像黑漆一样的汗血马,冲在狩猎队伍的最前面。他在奔驰的马背上回首盘弓,嗖的一声,那支灰色雁翎做成的箭杆,射穿了两只大雕。当时的狩猎场上人声鼎沸,大家纷纷称赞他的箭法。军臣撑犁孤涂大单于为了奖励其骑射功夫,还赏给这个爷爷辈的老人两张熊皮。

同我相比,藉若侯的箭法就显得逊色多了。

同样的距离,一个是燃烧的照明火把,一个是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小香火头,两个人的箭法高低就无须赘述。伊稚斜万万没有想到,我是大汉天朝派到匈奴的卧底,我出塞的任务,就是学习匈奴的骑射技术,刺探军情。

我在伊稚斜穹庐里和演兵场上的精彩射术,让火绒这个漂亮的匈奴少女打心眼里喜欢。她喜欢我忧郁的眼神,喜欢我白皙而英俊的面孔,喜欢我强悍神勇的骑射功夫。自从我献定风珠祛除了伊稚斜的病痛之后,火绒更是深深地爱上了我。当然,我也喜欢这个美丽的异族少女,只是因为我有使命在身,不敢在儿女情长的泥潭里陷入太深。

总之,这个早熟的少女,已经打心底爱上我了。

从那以后,火绒和我一起狩猎,一起剪马鬃,一起捻羊毛,一起打酥油。

我成了火绒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有月亮的夜晚,我们就来到小河边,吹胡笳,讲故事,唱情歌。我开始不会唱情歌,后来在火绒的熏陶下,慢慢也学会了几首。慢慢地,我也从心底喜欢和这个美丽的匈奴少女在一起,听她吹呜呜咽咽的胡笳,听她讲匈奴祖先称雄塞外草原的故事。然而,少女的柔情,并没有让我陶醉。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我的心里只有左谷蠡王穹庐里那幅发黄的羊皮地图。

我被伊稚斜封为左部兵马狩射千骑长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沾沾自喜来,我仍然沉默寡言,只是每天默默地把麾下的一千多名骑兵拉到胡杨林里去训练骑射。

当然,我早已看懂了这个十五岁少女海子一样多情的眼神。

“猎人不怕山高,好马不怕路远。属于小河的高山,小河就一定要用浪花拥抱它。属于火绒花的草原,火绒花就要盛开在它宽广的胸膛!”这是火绒经常说的口头禅。

我虽然懂火绒的心思,但却不敢也不能接受火绒的爱情,至少在皇上交给我的使命没有完成以前,我是不能和匈奴少女谈及儿女私情的。

火绒骑着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马,沿着马营河,来到我居住的焉支山骆驼峰。

这里属于匈奴休屠王的辖境。

这一次,火绒谁都没带,只身一人,骑着她心爱的雪青马来了。

正是午时。风儿在缓缓地流淌,吹动一尺多高的牧草飒飒有声,马蹄嗒嗒,错落有致。心中激**着爱情涟漪的少女,在马上深情地唱道:黄鸭子游**在清泉,

马驹子奔跑在戈壁滩。

骆驼放牧在沙丘上,

美丽的牧草长在河岸。

我的雄鹰在哪里?

它飞翔在高高的雪山。

火绒优美的歌声,在空旷的牧场回响。

“铁娃,”陪同我一起出塞的“关东游侠”郭解提着一桶水正在帐房前饮马,听见山下少女的歌声,笑道,“快出去看看吧,左谷蠡王的女儿又在给你唱情歌了。”

我正在用鸡皮擦拭皇上赐给我的秋水莲花剑。

天子赠送的宝剑,抽出鞘来,就像秋天的莲花一样光芒四射。我用指头弹了一下游走着寒光之气的宝剑,剑发出一声啸叫。

“她喜欢唱就去唱吧,没有人拦着她。我是来塞外学骑射的,不是听人唱情歌的!”我擦着剑刃冷冷道。

“铁娃,”郭解的匈奴女人胭脂一边往褡裢里装她半夜起来煮熟的野牦牛肉和青稞炒面,一边取笑我,“桑宜郡主可是我们河套草原上最美丽的火绒花,她的心像金子一样,你可不要辜负她的一片真情!”

“恐怕她落花有情,我流水无意!”我唰的一声收剑入鞘。

“锋利的刀剑能砍下人的头颅,带刺的语言会刺伤人的心灵。铁娃,你这头倔强的牦牛犊子,千万不能用生硬的话语去伤火绒姑娘的心!”胭脂收敛了笑容。

我心想,你们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伤不伤火绒的心,关你们什么事?

真是胸膛上挂笊篱———劳心过度了。

“婶婶,”我若无其事地说,“放心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自己知道。”

“狗屁!”郭解扎着自己的绑腿,冷冷地说,“臭小子,我们可是有皇命在身,你不和左谷蠡王的女儿接触,不深入左谷蠡王的穹庐,如何能打听出张骞大人出塞的下落?”

“放心吧!”我哼了一声道,“我现在是匈奴左部兵马狩射千骑长,我自己慢慢会打听到的。”

“你这是宁在直中取艰难,不向曲中求富贵!”胭脂嗔道。

“你们婆婆妈妈真啰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该怎么做我自己知道。”我不耐烦地说。

“臭小子,这是塞外匈奴人的地盘,不是长安,万事小心为好。我们要出去牧羊,三天后回来,你可要善待桑宜郡主,出了差错,我就回长安告诉卫青,当心把你大卸八块!”

我弯腰钻出了毡帐。

“别忘了,你这个千骑长可是火绒的阿爸赐封的!”毡帐里传来了胭脂的声音。

郭解钻出了毡帐,对着我耳语了一阵,我听后心情渐渐沉重起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那把秋水莲花剑。

郭解牵出了那匹名叫“闪电”的黑骏马,与自己的匈奴女人同乘一骑,打马下山去牧羊了。

火绒让自己心爱的汗血马自由地吃草,自己则跑到马营河畔绿茵茵的草滩上采集生长在草窠子里五颜六色的野花。

她一边弯腰采着野花,一边放声唱道:碧绿的草滩一望无边,

清澈的湖水碧波**漾。

雪山上飞来的雄鹰啊,

我愿和你一起自由地飞翔……

夏季的焉支山,草茂林深。整个牧场上长满了浓密的绿草,绿色的草地上生长着五颜六色的野花。

金黄灿烂的是怒放的鸡冠子花,淡紫色的是百里香,紫色的是鸢尾草,雪白色的是繁缕,天鹅绒般柔和而灰白的是火绒。

很快,火绒的怀里就采集了一大束五颜六色的野花。

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匈奴贵胄的女儿,发现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用“光彩照人”四个字来形容她一点儿也不过分。她头上系着一条宽约三寸的红色布带,前额部分缀有珊瑚珠子,带子在脑后系住,微微卷曲的秀发瀑布一样披散着;身着绿色的高领偏襟袍子,腰束一条淡黄色的腰带,穿一双前尖后翘的长靿皮靴。来自焉支山的长风,把火绒姑娘脑后那两条红色的精美飘带吹得呼啦啦直响。

听见我的脚步声,火绒回首嫣然一笑。

我的脸莫名其妙地羞红了。

不知多少次了,只要和火绒单独相处,我就面红耳赤,不知所措。我越害羞,火绒越大胆。她玫瑰花瓣一样醉人的红唇,焉支山下牧场夏季午时空气中弥漫的花草香气一样的气息,让我窒息,让我眩晕,有时候真怕自己在这种温柔气息里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你……来了!”我木讷地说。

“铁娃———”火绒抱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鲜花跑到我面前,她跑步的姿势优雅而动人。少男少女近在咫尺,彼此间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铁娃……”

“火绒……”我尴尬地无话找话,“今天的风真大!”

“咯咯……”火绒欢快地笑了起来,嗔道,“瞧你那傻样!”

我腼腆地笑了。

火绒从那束五颜六色的鲜花里,抽出了一枝天鹅羽毛般柔和而灰白的火绒草,递给我道:“铁娃,你看,这就是火绒草的花蕾。”

我接过那枝长满翠绿叶子的火绒草,哦了一声,惊讶道:“这就是火绒花呀……”

那株火绒草上有五六朵花蕾,有一朵花正在绽放,灰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醉人。

“真没想到,火绒草的花原来是灰白色的。”

“在你的心中,火绒的花应该是什么颜色?”

“在我的心中,它应该是醉人的红色,像烈火霞光一样美丽!”

“阿妈说,我出生在勒勒车那天,图拉河沿岸漫山遍野的火绒花开了,成群的灰鹤在天上唱着歌。”

“这就是你为什么叫火绒的原因?”

“记得第一次见面,我问你阿爸是不是打铁的……” 火绒歪着可爱的笑脸。

“ 我没有阿爸……”我的脸色黯淡下来。

父亲是我心头的一个伤疤。

从小到大,我没有得到过一丁点儿的父爱。父亲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一种称呼,我只知道舅舅,不知道父亲。八岁那年,在少年羽林营同李敢打架,我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也隐约知道我的父亲叫霍仲孺,是平阳县吏,曾经在长安平阳侯府当差。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卫少儿,恨霍仲孺,恨他们私通生下我,让我从小受人白眼,遭人欺辱。十几年过去了,霍仲孺在我脑海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虚幻的男人影子。

据卫少儿说,她和霍仲孺抱着一个多月的我回平阳老家,路上碰见了匈奴骑兵,霍仲孺被匈奴人推下悬崖摔死了。童年时期,每当我向卫少儿问起父亲长什么样子时,她总是说我的父亲如何才高八斗英俊潇洒,可是无论她怎么说,我也想象不出霍仲孺的模样来。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

“铁娃,你知道吗? 在我们挛鞮氏部落,有一个古老的风俗,如果一个女孩子给一个男孩子送花,就说明这个女孩子爱上这个男孩子了!”火绒一双海子一样的眼睛,跳跃着红烛一样美丽的光焰。

我脑子轰的一声,捏着那株火绒草怔在那里,窘得满脸通红。

火绒看见了我的狼狈,心中更为得意,却故意冷冷地说:“如果这个男孩子拒绝接受这个女孩子的爱情,那么,这个女孩子会在满头白发的女萨满那里得到一把下过咒语的牛耳刀,她会用这把牛耳刀把那个男孩子的心剜出来,养在有法术的女萨满那里,直到这个男孩子回心转意,答应娶这个女孩子做他的女人,才会把心还给他!”

“这……”我突然感觉手里这株火绒草像一块烫手的烤肉,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咯咯咯……”火绒爆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瞧把你吓的,这是匈奴人最原始的风俗,这个风俗早已废除,现在匈奴的风俗是相爱的姑娘和小伙在有月亮的夜晚去河边唱情歌,只要能对上情歌,他们就可以成亲。”

我哦了一声,如释重负。

“你们汉人不是在《诗经》里写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 我看你咋就像个木头……”火绒姑娘调皮地说。

“你读过《诗经》?”我惊讶地问。

“难道你没读过《诗经》?”

“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叔叔叫我读四书五经和《孙子兵法》,可是我拿起书简就头痛,没看几页就瞌睡。为此,叔叔常常责罚我……”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我没有想到,这个聪明伶俐的匈奴少女竟然把《诗经》里的《秦风·无衣》背诵得滚瓜烂熟。

“火绒,没想到你对汉语如此精通!”我赞叹道。

“我这算啥!”火绒激动地说,“我阿爸才是真正的汉语通,他是全匈奴唯一一位能看懂汉人文字的王,你们汉人的兵书我阿爸几乎都看过。”

“你阿爸从来没去过长安,谁教给他这些汉语和汉字的? 匈奴语和汉语差距很大,我到现在都学不会匈奴话!”

“天意王中行说是我阿爸的‘巴合西’(匈奴语,“老师”的意思)!”

“中行说? 就是那个背叛大汉天朝的燕国阉人!”提起中行说,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阉人? 什么是阉人?”火绒刨根问底。

“阉人就是太监。”

“什么是太监?”

“太监就是……”我的脸红了,“太监就是皇帝身边的人!”

“我知道了,太监就是卫士,保卫王庭的铁血卫士,怪不得你们文皇帝派他出塞陪公主和亲。”傻乎乎的火绒自作聪明道,“不过,这个中行说非常厉害,他教我爷爷老上单于计课之学,又教我阿爸读写汉字,把自己偷偷带来的兵书给我阿爸看,还说要把我阿爸培养成一位懂汉语的匈奴大将军!”

“你阿爸真了不起! 他不应该做将军,他应该做匈奴人的撑犁孤涂大单于。”

“那当然,他是河套草原真正的雄鹰!”说到这里,火绒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忧郁起来,有点儿伤感地说,“铁娃,你不知道,我阿爸是一只落入平川的猛虎,被人用锁链锁住的雄鹰,纵然他有驰骋天下、吞吐日月的志向,也不得不在军臣单于面前俯首称臣。”

“你阿爸不是军臣单于的亲弟弟吗? 难道军臣单于连这点儿骨肉之情都不念吗?”对匈奴王庭斗争一无所知的我不解火绒这番话的意思。

“撑犁孤涂大单于始终对我阿爸不放心,害怕他借兵谋反,篡夺他的王位。短短十几年,我和阿妈带着几个幼小的弟弟妹妹跟着阿爸离开王庭,离开了盛开着火绒花的肯特山,漂泊在与汉朝边塞接壤的地方,几乎每年我们都要换一个地方。撑犁孤涂大单于还经常派心腹之人来监督我阿爸……”

“怪不得我叔叔说浑邪王和休屠王要在后天夜里子时对左谷蠡王的屯兵之地发动突然袭击。”我恍然大悟道。

“他们奉了谁的指令?”火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叔叔说,他是在牧羊时听见浑邪王对休屠王说,八月十五月圆之时突袭过去,一举捣毁伊稚斜的屯兵老巢,为撑犁孤涂大单于除去心腹大患!

听你刚才这番话,我猜想,浑邪王和休屠王一定是奉了大单于的指令,企图加害左谷蠡王。”

“我阿爸曾经说过撑犁孤涂大单于让浑邪王、休屠王暗中监视他。”

“这就对了,事不宜迟,我们应该早点儿告诉左谷蠡王,让他早做安排,来个反伏击,将夜袭之敌一网打尽!”我击掌道。

“铁娃,你是我阿爸的救命恩人。我要告诉阿爸,提升你为前将军。”

“上马,我们快点儿赶回王庭!”

火绒如火如荼的爱情给我带来了麻烦。她给我唱情歌,同我一起狩猎,一起打牧草,一起捣酥油,一起捻羊毛,这极大地刺伤了呼毒尼这个贵族少年的自尊心。

我和火绒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呼毒尼几乎天天醉酒。呼毒尼喝醉酒后,常常耍酒疯,大哭大喊。他不是打骂奴隶,就是挥刀胡乱砍杀分给自己的牛羊。最多一次他竟杀死了几百只羊,其中有十几只怀崽的母羊。弄得羊圈血流成河,他自己也满身是血。有一次,呼毒尼同小伙伴喝醉酒后,用随身携带的牛耳尖刀,划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滴在酒碗里,一口气喝干自己的血酒后,面对匈奴人崇拜的祁连山跪下来,捧着自己的腰刀发毒誓说:“至高无上的撑犁神,我若不能把铁娃杀死在焉支山上,就让战马把我踩成肉泥,让草原喝干我的鲜血,让乌鸦啄去我的眼珠子,让秃鹫吃光我的骨肉……”

据说,呼毒尼刚刚发完毒誓,原本晴朗的河西天空陡然乌云翻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鸡蛋般大小的冰雹下了半个时辰。

在一次秋季大狩猎中,我手持弓箭,骑着火绒的汗血马,闪电般急追一只逃亡的岩羊。

祁连山的风吹在我的额头上呜呜作响。

草原两边的树木纷纷向后倒退。

绿草如茵的大草原开满鲜花。

我只顾握着弓箭追逐猎物,没想到呼毒尼骑着一匹山丹马紧随我身后,他张弓搭箭瞄准了我的后心,准备一箭结束我的生命。

就在呼毒尼将弓拉得满月一样射出毒箭的瞬间,暗藏在不远处红柳丛中的郭解,用弹弓向呼毒尼拉弓发力的右肩膀精准地打出了一颗小石子。

啪———

右肩受伤的呼毒尼射出的第一箭落空了。

被我射中的岩羊滚下了山坡。

我得意忘形地冲向山坡。

呼毒尼又一次张弓搭箭瞄准了我。

也许我命不该绝,拍马疾驰的火绒发现了呼毒尼的恶毒企图。这个冰雪聪明的少女,取出套马索,挥动着,唰地落在呼毒尼的身上,没等呼毒尼再次射出第二箭,她就猛地将呼毒尼拉下了马背……当我载着猎物返回狩猎的营地,却见呼毒尼被绑在拴马桩上,一群匈奴的少男少女围着观看,无一人敢上前替他解开绳索。

“呼毒尼,”火绒一边鞭笞,一边怒气冲冲地用匈奴语质问,“冒顿大单于制定的惩处杀人法令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遍体鳞伤的呼毒尼大声争辩。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向铁娃下毒手?”火绒的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呼毒尼的身上。

“我恨他! 我恨这个汉狗夺走了我的女人!”满脸鞭痕的呼毒尼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

“铁娃夺走了你的女人?”火绒停止了鞭笞,“说,你的女人是谁?”

呼毒尼的话点燃了火绒作为少女的嫉妒心。

“我的女人是全匈奴最美丽的姑娘,她的脸盘像祁连山的明月,她的秀发像鄂尔浑河的瀑布,她的眼睛像清澈的贝加尔湖,她的嘴唇像玫瑰花的花瓣,她的呼吸像胭脂草一样甘甜,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好听……”

“你的女人是谁?”火绒厉声质问。

“我知道他的女人是谁。”我拨开人群来到火绒面前。

“说!”火绒以马鞭指着我厉声问,“呼毒尼的女人是谁?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火绒,”我望着这个蒙在鼓里的匈奴少女,又回视了一眼绑在马桩上的呼毒尼,“呼毒尼的心里一直深深爱着你,你就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我……”火绒白皙的脸唰地羞红了。

“你们才是塞外草原形影不离的一双鸿雁!”我走到拴马桩前去解捆绑呼毒尼的绳索。

“滚开!”呼毒尼挣扎着用脚踢我,“汉人狗,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不识好歹的家伙!”我一边解呼毒尼的绳索,一边说,“你完全疯了!”

“我是疯了! 自从你这个汉狗出现在焉支山上,我就疯了!”呼毒尼瞪着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凶狠地说。

“高山跑死马,怒气会伤身!”我解开了呼毒尼的绳索。

“我打死你这个汉人小子!”恢复自由的呼毒尼冷不防挥拳朝我的眼睛打来,我听见风声,把头一偏,一掌将他推倒在地。

呼毒尼爬起来,拔出随身携带的牛耳尖刀朝我刺来,我用剑鞘打掉了他手里的尖刀,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来人!”火绒厉声道,“把呼毒尼给我捆起来!”

两个匈奴少年冲上前将疯牛一样的呼毒尼摁倒在地捆了起来。

“铁娃! 汉人狗! 我不会放过你!”呼毒尼冲着我大骂不止。

“押回去!”火绒冲着两个匈奴少年下令,“交给左谷蠡王处置!”

十几个少男少女将乱踢乱蹬的呼毒尼弄上马背,打一声呼哨,笑闹着骑马离开了狩猎的营地。

矗立着十几个拴马桩的营地,只剩下我和火绒。

“铁娃!”火绒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恨呼毒尼? 狩猎的时候,他要从背后射杀你!”

“我为什么要恨呼毒尼?”我微笑着望着这个纯情的匈奴少女,“你原本就属于他!”

“我只属于你一个人!”火绒突然一把将我抱住,“谁也休想拆散我们!”

我第一次被异性少女拥抱,全身的血液陡然燃烧起来,我呼吸急促,脸像火炭般滚烫。火绒的话,点燃了我的青春**,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忘记了皇上赋予我的使命,忘记匈奴和大汉两个民族之间的仇恨,忘记了战争,忘记了长安,忘记了建章宫少年羽林营的八百铁骑。我的心里只有火绒,只有爱情,只有这个美丽善良的匈奴少女。

“我爱你!” 火绒翕动着玫瑰花一样醉人的红唇在我耳边说,“一生一世!”

我捧起火绒明月般美丽的脸,痴痴地看着,她微闭海子般的眼睛,仰起她醉人的红唇。我轻吻着她的红唇,吻着她光滑白皙的脸蛋和一双美丽的眼睛……

突然,空中传来大雕凄厉的叫声。

我们俩一惊,不好意思地分开了。

狩猎射杀失败后,呼毒尼并没有放弃对我的暗杀。这一次他选择的方式,比以前更加隐蔽更加狠毒。

呼毒尼和两个心腹伙伴,在我回家必经的路上挖了一个平常用来捕获野猪的陷阱,陷阱里竖着一根根长短不一、削得异常锋利的木橛,上面铺着迷惑人的芨芨草和骆驼刺。

呼毒尼的陷阱差点儿害死了陪我出塞的游侠郭解。

呼毒尼和几个伙伴躲在不远处的红柳丛中窥看动静。那天由于我睡懒觉,推迟了两个时辰下山。郭解骑着他的那匹山丹黑马,唱着刚刚学会的牧马长调下山。那匹疾驰的骏马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前面的危险,一步步向陷阱奔去,呼毒尼的心提到了喉咙眼。

轰隆一声,郭解连人带马跌进他们挖的陷阱里。

“掉进陷阱里了!”

“掉进陷阱里了!”

呼毒尼和几个伙伴欢呼起来。

“呼毒尼,”剃光头发扎着两个羊角辫的莫尔盯着陷阱道,“铁娃这次一定摔死了!”

“呼毒尼,这下没人和你抢火绒了!”另一个匈奴少年向呼毒尼竖起大拇指。

“走!”呼毒尼从红柳丛中站起来,“过去看看!”

呼毒尼带着几个匈奴少年来到陷阱边。突然,一个人影闪电般从陷阱里蹿了出来,这个人在腾空落地的同时,点了这几个匈奴少年的穴位。

郭解根本没死。

这种捕获野猪的陷阱,对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郭解来说,简直就是小把戏。稳坐马背的郭解,感觉马蹄踩空跌下坑道的瞬间,他双手按住马背,施展他的壁虎贴墙功,双脚双手同时展开,固定了下坠的身体,异常锋利的木橛距离他的双眼只有三寸。深知江湖险恶的郭解,知道挖陷阱的人就在附近的红柳丛中张弓搭箭等候着他,如果此时贸然跳出深坑,只能换来万箭穿身的悲惨结局。他就这样一直双手双脚撑着整个身子,当他听见了呼毒尼和伙伴的说话声时,等他们来到陷阱边,这才施展轻功腾空跃出陷阱。

“呸!”郭解啐在呼毒尼的脸上,“兔崽子,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暗害我们铁娃,真不要脸!”

呼毒尼和莫尔等人望着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傻眼了。他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干着急没办法。

郭解从呼毒尼等人身上搜出随身携带的套马索,将他们捆绑起来。

“说,谁叫你们这样干的?”余怒未消的郭解冲呼毒尼发脾气。

呼毒尼愤怒地瞪着郭解说不出一句话来。

“瞪?”郭解挥手打了呼毒尼一个耳刮子,“再瞪当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喂鹰!”

呼毒尼还是说不出话来。

郭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封住了他们的两个穴位,于是他轻点几下,解了这几个匈奴少年的哑门穴和神庭穴。

“叔叔,”莫尔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可怜巴巴地说,“饶了我们吧,我们是和铁娃闹着玩的!”

“这是闹着玩的?”郭解指着陷阱里被插死的山丹马,“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分明是想害死我们家铁娃。”

“我们不想干,是呼毒尼硬逼着我们挖了这个平常用来捕获野猪的陷阱!”莫尔低声道。

“呸!”呼毒尼上前一脚将莫尔踹倒在地,“你这头胆小的熊!”

郭解轻轻拍了一下呼毒尼的肩膀,呼毒尼便坐在地上哭喊起来。

“说!”郭解拉起莫尔,“呼毒尼为什么要这么做?”

“呼毒尼说,铁娃抢了他心爱的女人,只有除掉铁娃,火绒才能死心塌地做他的女人!”

“你们几个他妈的毛都没长全,就知道抢女人?”

“为了火绒,呼毒尼秋季狩猎时差点儿射死铁娃!”另一个被捆绑的匈奴少年低声道。

“兔崽子! 真是独耳黑狼的子孙,够狠毒的!”郭解像抓小鸡一样,一把将呼毒尼提了起来,“走吧! 既然是你和铁娃之间的恩怨,我就把你们交给铁娃处理!”

“叔叔,求求你,不要把我们交给铁娃,他知道了实情会杀了我们的!”莫尔耷拉着脑袋道。

“走吧,是死是活,铁娃说了算!”

郭解押着这几个匈奴少年,回到我们在焉支山的穹庐里。郭解的匈奴女人似乎认识呼毒尼,用匈奴语同呼毒尼交谈了几句,后又劝我不计前嫌放了他们。郭解征求我的意见,我听了原委,二话没说就解开了捆绑他们的绳索。

呼毒尼、莫尔等人撒开脚丫子兔子一般逃走了。

“铁娃,你就这么把他们放了?”

“不放咋办? 火绒本来就是呼毒尼的!”

“那我的山丹马怎么办,就这么白白摔死了?”

“我找呼毒尼的阿爸,赔你一匹山丹马!”匈奴女人捣着酥油道。

“好人都让你们做了,我倒成了心胸狭隘的小人!”

陷阱事件发生之后,呼毒尼似乎放弃了杀死情敌的复仇计划,很长一段时间,呼毒尼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

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马载着我和火绒,昂首摇动脖子下的青铜铃铛,发出一声声凄怆悲凉的嘶鸣,迈开四蹄,沿着马营河由东向西狂奔起来。四只碗口般大小的马蹄,在稠密的牧草间出没,很快,那疯狂奔跑的马蹄便被牧草染成了绿色,沾上了淡淡的花香。

汗血马像闪电一样奔跑,牧场两边的山崖和树木纷纷向后倒退,一掠而过。

草原呼啸的长风碰在我的额头上啵啵作响,马在亢奋的奔跑中,不断地发出咴咴的嘶叫。飞舞在牧草中的蝴蝶,在挟风滚雷般的马蹄声中,惊得飘忽而去。只有远处草滩上散步的几头野牦牛,仍然在悠闲地低头吃草,全然不理会那狂奔的马和马上的男女。

一只爬出洞穴的野兔,东瞅瞅,西望望,玻璃球一样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然后,箭镞一般射向远方的草滩。

火绒在颠簸的马背上,感觉到了我的呼吸和身体里散发出的汗味和男人气息。

火绒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见面就会喜欢上我这个汉族少年。是因为我长得玉树临风,还是因为我有精湛的骑射功夫? 她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一想起我,她就脸红心跳,一会儿不见就想我。

这些话都是火绒后来被於单作为人质,押送到长安后告诉我的。

火绒想我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匈汉两族关系一直不睦,几乎每隔两三年都要发生一场战争的事实。每当匈奴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踏破长城,捣毁边塞关隘,肆无忌惮地杀人放火、抢夺女人和粮食时,汉朝就会派一个公主来和亲,调停两地的战火纷争。

两个被卷入战火与厮杀的民族,注定了我和火绒的爱情只能是一场让人扼腕叹息的悲剧。

在一个草木渐衰的秋天,伊稚斜又要带领集结的兵马南下打仗。临行前,火绒将弯刀递到阿爸的手里。

“阿爸,”火绒不解地问,“既然年年要南下打仗,匈奴为什么还要接受大汉朝的和亲?”

“汉人打仗打不过我们,汉朝的皇帝就派他的女儿出塞和亲,想让我们的撑犁孤涂大单于做他的女婿。这是痴心妄想!”伊稚斜哈哈笑道。

“你们男人只是去打仗吗?”

“男人不打仗就不是男人!”伊稚斜整理着马鞍说,“匈奴的土地不长庄稼,只有牧草和牛羊,所以到了秋天,匈奴的骑兵必须杀进关内,把汉人种植的粮食抢回来,为匈奴人过冬储备足够的粮食。”

一个月后,伊稚斜率领三万精锐骑兵攻破雁门关,深入关内三百余里,十几天的工夫,就抢回了十万石粮食和数百名汉朝女人。

伊稚斜胜利归来。

“阿爸,”火绒不解地问他,“既然你们是出关抢粮食,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要把汉朝的女人也抢回来? 难道我们匈奴没有女人?”

“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家是不懂的……”伊稚斜一口气喝完一大碗青稞酒。

那时候,火绒虽然年龄小,却是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女孩子。她撒着娇,非逼着阿爸说出抢汉朝女人的理由。

“火绒,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愿意匍匐在别人的脚下吗?”

火绒摇了摇头。

“一个男人,如果想称雄塞外草原,就必须以快马和弯刀去杀人,去抢劫,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我把汉朝的女人抢回来,可以分给作战勇敢的将军和战士,以此来奖励他们的军功。”

“可是,我听人说,那些野狼一样的男人,将这些可怜的女人糟蹋后又把她们杀了……”

“火绒,我的掌上明珠,你是阿爸黑夜的月亮,记住一点,阿爸是要干大事情的,干大事的人就不能拘小节。至于我们的将军和战士如何处理那些汉朝的女俘,那是他们的自由,阿爸无权干涉。”

“阿爸,汉朝的兵马从来没有到关外杀过我们匈奴人,我们为什么要入关去杀他们?”

“女儿,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身为一个男人,你要么做案板上的羔羊,任人宰割;你要么做手执钢刀的人,去任意宰割别人。阿爸绝不做那只被人摁在案板上的羔羊,阿爸要做手执钢刀的强者。你的阿爸不仅要称雄塞外,做匈奴人的头羊,还要率领匈奴的铁骑挥师南下,踏平长安,做全天下人的头羊!”

“阿爸,我们为什么不能和汉人和平相处,而要以刀兵相见呢?”

“因为汉人那里有大量的粮食、美酒和金子。”

这么多年了,可怕的战争在汉朝百姓的心中留下恐怖的阴影。在大多数汉人的心目中,包括我在内,都认为匈奴人是比魔鬼还要可怕的劲敌,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抢,铁蹄所到之处一片焦土。

我和建章宫少年羽林营第一次离开长安,就被李广将军带到雁门关一个被匈奴人屠城的地方。望着遍地的死尸和被烧成废墟的村庄,少年羽林营的八百少年,每个人的眼里都流下了泪水,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烧着怒火。

我们磨快了刀枪,整束了弓箭,喂饱了战马,准备出关与匈奴决一死战。李广将军却接到皇上的圣旨,要把我们八百少年安全带回长安。

我和李敢等人在郊外掩埋了死去百姓的尸体。我站在被匈奴屠杀的百姓们的万人墓前折箭发誓,此生若不踏平匈奴誓不为人! 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纵然血洒疆场马革裹尸也无怨无悔! 八百少年都像我一样,在死难的百姓大冢前纷纷折箭盟誓……我这次卧底匈奴腹地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带兵杀入匈奴腹地,给这些拥有弯刀铁骑的匈奴人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火绒不知道我这个忧郁的汉族少年能不能接受她的爱情。

伊稚斜早已经看出他的女儿喜欢我。

有一次狩猎归来,伊稚斜对女儿说:“火绒,我的小公主,如果你喜欢这个汉族娃娃,阿爸就下一道命令,让他娶你!”

“阿爸,爱情这个东西是不能强迫的。我坚信,永恒的太阳一定能消融祁连山上终年的积雪,翻过九百九十九座高山的人,才能采到传说中昆仑山上那朵神奇的雪莲花。我必须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铁娃的爱情,权力和钢刀只能吓跑我的心上人!”火绒摇头叹息道。

“因为你是我伊稚斜的女儿,所以,你应该得到你想要的快乐!”

“阿爸,爱与被爱都是快乐的,你感觉到我的相思苦吗?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只要一想起他,我的心里就充满了甜蜜,充满了快乐! 我坚信,铁娃一定也爱我,只是他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火绒给阿爸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她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不喜欢她。在火绒的心中,我是一片忧郁的海子,一块烟云笼罩的草原,一座永远也读不懂的大山。

“火绒,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

正在马上胡思乱想的火绒,听我这么一问,连忙从遐想中回到现实,她反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叫张骞,多年前,他奉了我们汉朝皇帝的圣旨,出使大月氏国。十多年了,他生死未卜,杳无音信,他的白发老娘因此哭瞎了双眼,他的妻子也改嫁了他人……”

“张骞?”火绒想了一会儿道,“这个名字好熟悉,我好像听阿爸说过他的名字。”

“什么? 左谷蠡王说过他?”我暗自惊喜。

“是的,”火绒道,“阿爸还夸他宁死不屈,是个硬汉子。”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唉!”刚刚出现的希望又变得渺茫起来。

“不过,你不要难过,我阿爸一定知道他的下落。”听见我唉声叹气,火绒回过头安慰道。

“那就好。”

不知不觉大半天过去了,暮色慢慢地降临了。戈壁里,牧人赶着羊群回家;山坡上,匈奴人家家户户的帐房上都飘起了袅袅炊烟。

当我们骑着汗血马沿着马营河来到西边的鹰嘴崖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习惯夜间骑马的火绒,点燃了一根干枯的油脂松作为火把,为前行的夜路照明。

突然,那匹雪青色的汗血马一声长嘶,一个扬蹄人立,差一点儿把我和火绒掀下马背。

汗血马好像发现前面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拼命地刨蹄嘶叫,不肯向前再走一步。

凭多年的经验,我意识到前面一定有敌人的埋伏。我敏捷地伏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寻找来自马前的危险。

“火绒,”我低声道,“注意隐蔽!”

机敏的火绒唰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弯刀。

我不看则已,一看立即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火绒也同样恐惧起来。

前方的山谷里响起了一阵可怕的魔鬼般的怪叫声。

数百只沙狼,闪烁着一片绿莹莹鬼火般的亮光,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这是一个可怕的狼群,数百只沙狼在暮色里聚拢成黑黝黝的扇形,仰头不停地嚎叫,叫声里充满了悲凉和仇恨。

我平生第一次看见狼群,感到心惊肉跳,我哆嗦着拉开弓,用箭瞄准了跑在最前面的一只头狼。

“铁娃,不要射它们!”不知什么原因,火绒拦住了我,不让我张弓射杀那些在河西荒原上长嚎的野物。

“狼群是不吃人和畜生的,不要怕,我来劝劝它们。”火绒说着就要下马。

“火绒,”我一把抓住了火绒,“你疯了吗? 这样下去你会被这些野狼撕成碎片的。”

火绒想了想,也觉得这样下马可能有生命危险,就没有下去。

“狼怕爆竹鬼怕火!”我想起了小时候外祖母说过的话,“遇见狼,就丢给它一个爆竹,它就逃了!”

我想起在塞外过第一个大年时,郭解怕我寂寞想家,就做了很多小小的爆竹供我玩耍。我在庆贺除夕的时候,给自己留下几个随身携带,以防遇见冬天出来觅食的饿狼。那时候的河西牧场,狼患成灾,到处都是袭击牛羊的野狼。野狼经常结伴袭击羊群,一夜之间能从羊圈叼走十几只羊。

我从腰间的兜里摸出一个爆竹,用火镰石碰敲点燃后,扔了出去。啪,爆竹一响,狼群散乱了一下又聚拢在一起。

我感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仿佛有一群阴森恐怖的幽灵在山谷里游**,就连那些在暮色中黑黪黪的戈壁、山峦,此刻也显得格外狰狞。必须给狼群一点儿颜色看看,否则,它们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我又摸出一个爆竹,点燃,扔进了狼群。啪,爆竹裂开,一只狼也没受伤。狼群散乱了一下,后退了大约十米,又聚拢在一起,对着初升的月亮,不停地仰天长嚎。

见狼群退了,我松了一口气,刚要打马前行,狼群又一次向我们逼了过来,而且越逼越近。

我恐慌了,又一次张弓搭箭,瞄准最前面的那只毛色雪白的头狼。冷汗不断地从我的脸上滚落下来。

狼群似乎愤怒了,对着山冈上圆圆的月亮不停地仰头长嚎。

火绒若有所思地取出胡笳,横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火绒吹奏的曲子我听不懂。幽幽的胡笳声在暮色浮动的戈壁弥漫,很动人,也很凄凉,呜呜咽咽的音乐在月色如水的山谷里回**。

那只身材高大、两只眼睛闪动着绿莹莹鬼火般光亮的头狼,似乎听懂了胡笳的声音,低下头,呜地叫了一声,站起来,似乎用谁也听不懂的狼语在跟同伙交谈,像在告诉同伴,这个吹胡笳的人似乎和它们相识。

毛色雪白的头狼走到狼群里,用头蹭蹭左边狼的脸,又蹭蹭右边狼的身子,告诉它们不要怕,吹胡笳的人不会伤害它们。

头狼又一次来到狼群的前面,它侧耳聆听着胡笳的音乐,对着又圆又大的月亮长嚎了一声。胡笳的音乐仍然在流淌,像一阵阵微风吹过,又像小河流淌的水声,更像亲人的一声声呼唤。

那是一个冬天,它刚出生一个多月,天下着大雪,为了养活它这个幼崽,母狼便冒着生命危险去叼匈奴人羊圈里的羊。

第一回,母狼成功地叼回一只羊羔。

第二回,母狼又赶回了一只肥羊。

第三回,母狼又去同一家羊圈里赶羊,结果,被凶悍的狩猎者用弓箭射杀了。猎人射杀了母狼后,用刀剥下了狼皮,做成了一张狼皮褥子。

母狼死后,幼崽孤独地卧在洞穴里,又冷又饿,没过几天,就奄奄一息了。

为了活下去,它摇摇晃晃地爬出了洞穴,顺着山坡溜到下面的雪地上。

当时,它的叫声像呦呦而泣的鹿一样可怜,一样孤独无助。

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它叫唤着,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这时候,一个吹胡笳的小姑娘骑着马,领着一群少男少女向这边赶过来。

当马队离它还有十几米的时候,这个吹胡笳的姑娘发现了它,她下了马,把它爱怜地抱在怀里,给它包扎被尖石划破的腿伤。

她那张美丽的脸,就像狼族远古传说中的仙女一样圣洁。

一个黑不溜秋的男孩子对她说:“郡主,不要救它,它不是狗,是一只狼崽,你救了它,长大后它会吃人的。”

“我知道它是狼崽!”被称为郡主的姑娘不紧不慢地说,“你看它多可怜,大雪天里独自出来觅食,它的亲人一定让人射杀了,不然它这么小,不会独自爬出狼窝的。”

为了表示对她救命之恩的感谢,小狼崽伸出热乎乎的小舌头,舔了舔小姑娘蚌肉一般白晳温柔的手背。

姑娘伸手抚摸了一下它的小脑袋,说:“小乖乖,你长得真可爱,浑身的长毛像雪一样洁白,我就叫你雪儿吧。雪儿,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吹胡笳的姑娘把它抱回了穹庐。她好像是一位王爷的女儿,很高贵的样子。

她每天抱着它去吃牛奶,一天三次。渐渐地,它的身体强壮起来。

每到夜晚,特别是有月亮的夜晚,它喜欢静静地卧在穹庐的羊毛地毯上,听这个小姑娘吹胡笳。幽幽的乐声在穹庐里响起,同窗外的月光融为一体。

姑娘吹的曲子名叫《八音》,是一种很古老的胡笳曲子。呜呜咽咽的声音,在宁静的月夜里传得很远,很远……慢慢地,小狼崽长大了,不再靠吃奶维持生命了,它要吃肉,它要喝血,它要恢复狼的本性。

姑娘几乎每天都要喂给它半只羊。

它离开吹胡笳的小姑娘,缘于一次秋天的复仇。

那一天,吹胡笳的小姑娘带着她的雪儿去向阿爸请安。

父女俩正在说笑,进来一个猥琐的猎人,他手捧一张狼皮褥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他们父女说:“尊敬的王爷,美丽的郡主,冬天快要到了,奴才没有什么孝敬你们,请收下我这张狼皮褥子吧!”

左谷蠡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了句:“放那儿吧!”

那个猎人像狗一样弯腰钻出了穹庐。

调皮的雪儿跑过去嗅了嗅那张狼皮,天,这是母狼身上散发的味道! 它呜呜地低鸣着,又嗅了嗅那张狼皮褥子,没错,是母狼身上散发的味道! 母狼虽然叫人剥了皮,但皮毛的颜色一点儿都没改变。如果这张狼皮是母狼身上的,那么,刚才那个猎人就是射杀我母亲的仇人! 想到这里,雪儿像箭一样奔了出去……

它悄悄跟在这个猎人的后面。

当猎人走到一个荒僻没人的地方,雪儿的复仇之心便燃烧起来,它大叫一声,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接着用后爪子向他唰唰地扬起土来,土块土屑飞到了猎人的头上眼里,眯住了猎人的眼睛。猎人竟然吓得不知所措。

雪儿发了威,一抖身上的白毛,白毛像钢针一样竖起来。

“狼,狼,狼……”猎人吓得失声喊叫。

他越喊叫,雪儿越知道他胆小害怕,就使出狼扑人的第二招:空蹿。雪儿从他头顶嗖地蹿过去,又嗖地蹿过来,没几个回合,猎人就晕了。“嗷呜———”已经完全恢复狼性的雪儿,长嚎一声,转了个身,放低了位置,张开尖利的长牙,一口咬住了猎人的咽喉。没费多大工夫,那个猎人便被它咬死。它用嘴撕裂了他的肚皮,把他的内脏吃了个干净,又舔干了他的血。

吃饱喝足之后,满嘴是血的雪儿才想起了那个吹胡笳的小姑娘。

想起和吹胡笳的小姑娘朝夕相处的日子,雪儿的心里非常难过,但它还是忍痛离开了她,离开了呜呜咽咽万分凄凉的胡笳音乐。有几个月,它的情绪非常低落。以后的日子,无论它在哪里,只要听见胡笳的音乐,雪儿就会仰天长嚎。今夜,它又一次听见了这熟悉的胡笳音乐,是她,肯定没错,她吹的仍然是《八音》。

“嗷呜———”那只雪白的头狼仰天长嚎。

“雪儿!”火绒姑娘忘记了危险,她扔了怀里的鲜花,跳下马背,朝着狼群跑了过去。

“危险———”我大叫一声,紧张地用弓箭瞄准了最前面的那只头狼。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那只头狼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也飞快地跑向火绒。月光下,我看见了人与狼和谐共处相依相偎的情景。

火绒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那只头狼的脑袋。那只头狼伸出它又红又长腥味很浓的舌头舔了舔火绒白晳的脸庞。火绒咯咯笑着,就像人类同狗一样亲近,用自己的鼻子碰了碰狼的鼻子。过了十几分钟,不知火绒姑娘对那只头狼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更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那只头狼对狼群大叫一声,顷刻之间,便率领数百只沙狼在月夜跑得无影无踪。

目送狼群离开,我这才长松一口气,不解地问火绒:“你认识那只头狼?”

火绒笑着说:“它是我救过的一只狼崽。”我奇怪地问:“你救过一只沙狼?”

火绒便把自己如何在雪地里救下这只狼崽,又如何喂养它的经过细说一番。

“ 你怎么能确定它就是雪儿?”

“月光下,我感觉它长得像,又不敢确认,就吹起了胡笳。如果它是雪儿,听见这熟悉的胡笳声,就会有反应的。”

“难道狼还懂音乐?”我笑道。

“狼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你要伤害它,它一定会想办法复仇!”

“在我的眼里,狼永远是凶残的动物!”我不同意火绒的观点。

“我们匈奴人对狼非常崇拜,狼是我们挛鞮氏部落的图腾,传说我的祖爷爷冒顿大单于就是吃独耳黑狼的奶长大的。据说他被囚在大月氏国做人质时,就是一群沙狼用嘴咬着牛皮绳,把他从废弃的井里救了上来。”

“狼竟然是你们匈奴人的图腾,真是不可思议!”我感到不可理解。

“你见过的,阿爸的秃赫大旗上就有独耳黑狼的头影,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王庭座椅后面有青铜做成的狼头雕像。狼来匈奴人的羊圈里叼羊,一般人是不会射杀的。”

“火绒,天色已晚,我们赶快上马赶路,别一会儿又碰见一只老虎,那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戈壁滩哪里来的老虎?”火绒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