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和亲使团离开长安后,飒飒金风送来了醉人的秋天,喜欢狩猎的皇上,带着我们一群建章宫少年羽林营的武装扈从去蓝田山深处狩猎。这一次,皇上打算将自己化装成猎人,准备午夜时分冒雨出城向蓝田山深处的上林苑行宫进发。谁知建章宫少年羽林营陪同天子外出狩猎的消息被火绒知道了,这个好奇心极强的匈奴少女赶到建章宫少年羽林营,说什么也要跟我们一起行动。

我告诉她此行非常危险,经常会遇见猛兽。火绒说她从小在塞外草原生活,狩猎是匈奴人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她九岁那年就独自一人射死了一只草原狼和两只狐狸,十三岁就独自一人在扎兰屯的老林子射杀过一头棕熊,为此还受到阿爸伊稚斜一百头牛羊的奖励。死在她手里的貂熊、梅花鹿、金雕、马鹿、驼鹿、雪兔、细嘴松鸡、丹顶鹤等禽兽不计其数,蓝田山的狩猎对她来说不过一场游戏而已。况且她的骑马射箭技术远远在少年羽林营众人之上,绝对会保护好自己。再说了,她参加天子狩猎,并不亲自去同猛兽格斗,只是为了满足一颗好奇心而已。

“天子狩猎有很多禁忌!”我拒绝道。

“狩猎还有禁忌?”

“当然有! 在择日子上遵循七不出、八不入的讲究,逢七的日子不出门狩猎,逢八的日子不能行猎后回到皇宫。出猎前忌讳争吵,集体围猎时不能争先向野兽射箭投枪,出猎途中若遇蛇挡道即返回避祸,女人不能参与狩猎……”

“为什么女人不能参加? 撑犁孤涂大单于祭天的时候,王庭附近的男女老幼都能参加!”火绒固执道。

“这是祖上制定的狩猎禁忌。”

“祖上制定的狩猎禁忌就不能修改吗?”火绒反问道。

“哈哈哈!”火绒的这句话将化装成猎人赶到建章宫的皇上逗得哈哈大笑,“火绒这句话问得好,祖上制定的狩猎禁忌就不能修改吗? 去病,依朕看,我们这次就破一下这个禁忌,让火绒参加蓝田山的狩猎。朕想看看,女人参加狩猎天会不会塌下来?”

“皇帝陛下,你怎么穿成这样?”火绒瞪大了眼睛。

“怎么?”皇上打趣道,“穿成这样就不是大汉天子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我瞪了火绒一眼。

“让火绒和我们一起去,朕想看看她马背上的骑射水平。”

“你敢不听大汉天子的命令?”调皮的火绒朝我做了个鬼脸。

“诺!”我双手抱拳道。

在征得皇上同意后,我让火绒加入了少年羽林营武装扈从的行列,但要求她换上期门军盔甲衣装,反复叮咛她必须遵守期门军纪律,不得擅自行动。

午夜时分,我们骑着马出了长安城的朱雀门,点燃火把,冒雨向南悄悄出发了。

大家在雨夜点燃火把,一是为了将泥泞的道路照亮,二是为了防止狼群袭扰。

从长安城到蓝田山深处,有二百多里路程。中间地段是平原和丘陵,还有大片的荒野,这里人烟稀少,狼虫虎豹经常出来伤人。即使是几十个武装齐备的骑兵,也不能掉以轻心。

从长安城到蓝田山,路程并不太远。白天,一个骑兵骑上一匹好马两三个时辰就可以抵达。由于夜色墨黑,又下着雨,所以我们走得缓慢。午夜从建章宫出发,天亮才到达云雾横山的蓝关前。

太阳出来了,蓝蓝的天空飘浮着大朵的白云,蓝田的山川和林木在这个秋天更显得诗情画意。红的是快成熟的野苹果和野柿子,黄的是山崖上盛开的**,绿的是林木和溪水,黑灰的是山里人家的房子,白的是石头和羊群。

翻过一座山,我们在一片浓密的山林里,找到了天子狩猎临时居住的上林苑别宫。

一缕缕炊烟正从密林中袅袅升起。

我们骑着马站在山上居高临下向林子里的上林苑别宫望去,隐约看见木头搭建的别宫很大,宫门前有几个井架和四座马厩,周围有许多撑起的军用帐篷和临时用松树枝仓促搭起来的窝棚。不知谁在帐篷前点燃了几堆篝火,篝火周围站着看守别宫的武装扈从、仆人和十几个经验丰富的当地猎人。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穿盔甲,为了狩猎方便,大家都反穿着羊皮、狐狸皮、狼皮和熊皮做成的外衣。

常年在塞外生活的火绒对此司空见惯。

皇上不一样。远远地透过林子,他仿佛看见一群用两条腿走路的野兽,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戴着用兽头做的帽子。有个肥胖的骑兵穿一身熊皮,站在井架旁,扳着辘轳绞水,活像一头站在井台旁的熊。

皇上看了扑哧一声乐了。

“陛下,你笑什么?”我惊讶地望着平常不苟言笑的皇上。

“哈哈哈!”皇上用马鞭遥指绞水的骑士哈哈笑道,“熊……哈哈……熊……”

我莫名其妙地朝远处的井架上望去。

“哪来的熊? 陛下,您看花眼了吧……”皇上的笑声把火绒搞蒙了。

“火绒,”皇上笑得捂住肚子,用马鞭指着井台上提着水桶的骑士道,“你看他,像不像一头熊?”

火绒拨开树木远远地看见了胖胖的熊骑兵,也乐了。

“火绒,记住,到了上林苑,不要叫朕皇帝陛下!”皇上叮咛道,“朕这次是偷偷外出狩猎的。”

“不叫您皇帝陛下,那我叫您什么?”

“你和去病一般大小,就叫我……九叔吧!”

“九叔?”

“对,九叔!”皇上道,“走吧,九叔带你们去上林苑吃烤肉去!”

皇上打一声呼哨,率先拍马向山下密林深处的上林苑别宫疾驰而去。

上林苑宫门前大片的空地上燃着一堆堆篝火。无论骑兵、猎人和仆从都轻松自在地围着篝火活动。有些人在石头上磨着他们的戈矛;有些人砍来竹子,削狩猎用的工具;有些人则忙着把庞大的绳网收拢起来;另外一些猎人在翻动挂在篝火上大块大块的野牛肉和麋鹿肉,显然在做早炊。他们后边,是密匝匝的松树、柳树和竹林。

火绒看见人这样多,感到很惊奇,因为她没有见过这样大规模的天子围猎活动。

皇上带着我们来到烤肉的篝火旁坐了下来。

猎人将烤得半生不熟的肉用刀割下来,依次递给我们这些新来的猎手。

“陛……九……九叔,”火绒吃着烤肉天真地说,“您打一次猎就像打仗一样。”

“我才带了几个人,皇帝狩猎那才叫规模宏大!”

“天子狩猎,”一位不认识皇上的老骑兵接过话题说道,“有的是战马、猎具和驱兽兵。前年的秋季大狩猎,不算宫廷的诸郎、期门、羽林,光我们南军就来了一万多人。”

“那么多人?”火绒惊讶道,“那些鸟儿和野兽早吓跑了!”

“不会的,我们兵分两路在林子里驱赶飞禽走兽,目的就是让天子狩猎!”

“走了一夜的路,我困了!”皇上打着哈欠道,“我去行宫睡一会儿!”

皇上向上林苑行宫走去。

“年轻人,去不得,那是天子下榻的地方!”老骑兵追了上去。

皇上向老骑兵和门卫亮起自己九五之尊的金腰牌。

“臣有眼无珠,吾皇万岁……”老骑兵连忙要跪下行礼。

“嘘!”皇上竖起食指道,“不要声张,朕是偷偷跑出来狩猎的!”

我、李敢和火绒等人在那堆篝火边吃着烤肉。

一位四十多岁的蓝田猎人捧出几张狼皮和野牛皮,恭敬地说:“尊敬的校尉,请收下我们蓝田山人的一片心意,愿这几张兽皮能为您抵挡冬天的寒冷。”

我愉快地接受了。

另外一个驼背的猎人递给火绒和李敢一些烤肉让他们吃。

这个猎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岩石般的脸上沟壑纵横,一脸花白胡须里埋藏着狩猎的传奇。憨厚的猎人本来就驼背,给火绒献食物时,腰弯得更厉害了。他谦和地说:“荒郊野外的,没什么招待列位军爷,只有烤些野味充饥了。”

“老人家,这已经很好了,我喜欢吃烤熟的麋鹿肉。”火绒开心道。

“老人家,”李敢用锋利的牙齿撕咬着有点儿烫嘴的野牛肉问道,“你在这山上有些年头了吧?”

“我二十岁开始上山打猎,三十多年了。”驼背猎人伸出三根指头说。

“你一定打过不少猎物吧?”火绒优雅地吃着烤肉。

“记不清了!”驼背老人摇头道,“记不清猎过多少獐儿兔儿和狐狸了,只记得用弓矢射杀老虎一百五十只、黑熊十三头、豹子二十八头、狼九十八只、野猪一百二十三头、麋鹿十六只、猞二十只,最多的一次一天射猎野兔三百八十一只。”

“天,你一天打的猎物比有的人一辈子打的都多!” 火绒惊讶地瞪大眼睛。

“ 唉!”老猎人长叹道,“现在不行了,狩猎时眼睛有点儿不中用,手臂也哆嗦得厉害……”

“老人家,这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火绒吃着烤肉问道。

“瞧见没?”老人手指东南方云雾缭绕的山峰道,“翻过两座小山,跨过一条小溪,穿过一片毛竹林子,有座山叫玉山。山谷里开满**,遍地是玉石,到处是清潭和瀑布,鸟儿满天飞……”

火绒把最后一块肉狼吞虎咽地吃下,站起来道:“霍去病,我们走吧!”

“我们要在这里等九叔醒来!”我阻拦道。

“不用等了,”火绒已经翻身上马,“一会儿九叔醒来了,让李敢派骑兵来通知我们。”

“这样恐怕有失臣下之礼!”我犹豫道。

“咯咯……”马上的火绒仰着兴奋的脸蛋咯咯笑道,“就你胆小,九叔怪罪下来我替你扛着!”

我和火绒沿着山道策马而进。翻过两座小山,穿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牵着马,从竹林里走过,眼前豁然开朗,秋景宜人的玉山出现在眼前。

只见“牛羊下山小,烟火隔云深”,一条窄窄的山径似乎消失在山林之中,几户农家茅庐掩映在浓浓的竹荫里。山峰挺拔入云,秀色同青天相融。

古木有蟠龙之势,崩岩有吞雪吐雾之态。最迷人的当数漫山遍野的野果子,苍翠的山色里透露出几许醉人的嫣红和金黄,在阳光的照射下,像燃烧的火,闪光的金,透着蜜,飘着香。山上林子里,樵夫伐木叮当有声;山下湖泊里,渔翁撒网歌声悠然。

山谷里有一采玉者,穿着白色的衣裳,远远望去就像一片云。二人牵着马沿石阶而下,遥看不远处,一帘瓮口粗的瀑布悬挂在悬崖陡峭的前川。叮咚作响的山涧小溪从石头上滑过,在另一块石头上跌得粉碎,又聚集起来跳下去,下面便是一泓水色澄碧的清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浮动着淡淡的绿色水雾,潭底的五色石子和绿藻看得清清楚楚。潭水拐了个弯,又缓缓流向下游,由于山坡陡峭,溪水又开始欢快地跳跃了。山谷里生满了一丛丛黄色的**,微风吹来,阵阵馨香袭人。

火绒哪里见过这等深山秋景,哇地大叫一声,丢了马缰绳,卸去盔甲,脱了靴子袜子,赤脚下到溪水里,采摘那一丛野**。很快,就采了一大束。

“火绒,”我见了喊道,“水流湍急,小心啊———”

“咯咯,这里的山水好美呀……”火绒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

“霍去病,你也下来,这里的山水太好了!”

“天子有交代,这次秋季大狩猎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皇帝陛下也太谨慎了,从深宫出来,难得放松一次。下来呀,我们打水仗!”

火绒站在水里,双手掬水,向岸上的我和两匹战马哗哗地泼起水来。

我连忙用衣袖挡住自己的脸。

那马突地喷了个响鼻,摇了摇长鬃披散的脑袋,莫名其妙地望着溪水中任性的姑娘。

火绒正得意忘形地戏水,突然,一条铁背鱼从她小腿间游过。她一惊,脚下一滑,抱着一束金灿灿的**,扑通一声跌坐在湍急的溪水里,一束散乱的**顺着溪水漂走了……

火绒想从水里站起来,脚却疼得她直呻吟。我见了,叫了声“火绒———”

连忙跳进水里去扶她。调皮的姑娘却索性把身穿盔甲的我使劲一拉,两人又倒在澄清的溪水里……

我和火绒穿着湿漉漉的衣甲,睡在山坡凹处的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下,互相望着对方的脸……

冰凉的秋雨不断敲打地面,火绒抚摸着我的脸颊站了起来。我跑过去牵着两匹战马来到松树下避雨时,发现火绒衣衫掉落,露出**的身子。她背着我仰起脸蛋,整个头朝上,张开双臂,迎接着天空掉落的千万个水晶吻。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长长的丰盈的水漾般的秀发贴附在雪白的身上,画出了黑色的叶饰。我被火绒的举动所迷惑,傻傻地跌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火绒一步步向我走近。

秋雨唰唰地敲打着蓝田山深处的树林灌木。

火绒用力把我拉向她,压在她身上,轻轻地在那悸动中摇晃着,呻吟着……我背着崴了脚的火绒走出玉山。

两匹战马紧随其后。

火绒把湿漉漉的头贴在我的肩膀上,手里的一束**往下滴着水珠,冰凉的水珠滴在我的脖子上。她双手抱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耳际轻轻说:“你属于我了!”

“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妻子。”

“在焉支山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

“我知道。”

“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火绒轻咬我的颈背细语道。

“匈奴和亲使团已经离开长安了,你为什么不跟随他们一起回去?”

“你说呢?”

“为了我?”

“……”

我背着湿漉漉的火绒走了很长很长的山路。在火绒的一生中,只有这半天时间才让她感受到“露珠”一样纯真的爱情。只有这短短的时间里,她才真正呼吸到爱的清新空气,感受到一颗从骨子里真实爱她的心在剧烈地怦怦跳动。火绒伏在我宽阔而结实的脊背上,我身上浓烈的热汗气息,让她陶醉,让她眩晕,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

“票姚大人———”徐自为策马而来。

“火绒,”我低声道,“看样子陛下已经睡醒了。”

“大人,”徐自为跳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天子狩猎人马已经整顿完毕!”

“火绒的脚扭伤了,恐怕不能参加狩猎了。”

“我能参加狩猎!”火绒从我背上下来,可脚一落地,就疼得龇牙咧嘴,嚷着,“哎呀,我走不成了……”聪明的火绒是故意说给徐自为听的,想借机堵住他的嘴,让他别在少年羽林营乱说。心地单纯的徐自为自告奋勇道:“火绒,我来背你!”

火绒白皙的脸蛋羞红了,她不好意思道:“还是让霍去病扶我上马吧。”

我把浑身湿漉漉的火绒扶上马背,三人催马返回。

皇上围猎野牛的行动在有月亮的夜晚进行。

我和李敢分头指挥驱兽的军校和蓝田猎人一起把一群二十头左右的野牛从森林驱赶到山谷里围了起来。

月光如水,洒在秦岭脚下茅蓁丛生的地面。长着胡须的公牛走在牛群的最前面,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它把头紧紧地伏向地面,走一走,停下,再走几步,仿佛在考虑从什么地方攻击,从什么地方突围。野牛庞大的肺叶发出一种低沉的怒吼,犹如轰隆隆的雷鸣,水汽从它们愤怒的鼻孔里冒出来。

它们一面用前蹄刨着探路,一面用它们那双深藏在鬣鬃下面充血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四面八方的敌人。

突然,驱兽兵和猎人齐声叫喊起来,喊声得到了各方面的响应。牛角号、鸣金、军鼓一齐敲奏起来,从山谷最偏僻的角落传来了回声。期门军少年羽林营的几只猎狗发出使人战栗的狂吠,冲进山谷里的空地。猎狗的出现,激怒了牛群中同小牛犊在一起的雌牛。在猎狗冲进牛群的瞬间,原来还在踱步的牛群忽然分散开来,发疯似的在山谷的这片空地上到处奔跑。一头庞大的黄色老公牛,好像是这群野牛的头牛,先是朝着站在南边的猎人们猛冲过去,跑了数百米,看见丛林中的马匹,就来了个急刹,发出“哞———”的一声怒吼,用犄角掘起地来,仿佛在激励自己的斗志。

看到这里,驱兽兵和猎人喊得更厉害了。突然军校中有人用惊慌的声音呼喊:“陛下! 陛下! 快去救陛下!”我听了一惊,大叫“不好!”抓起插在地上的长矛,立即冲进野牛阵。有几个建章宫校尉和蓝田猎人跟着也冲了进去,大家都嚷着“誓死保卫天子!”的口号,纷纷冲进野牛阵。

然而,皇上并没有危险。他将手中的大铁弓拉得像满月一样,“嗖”的一声,一支金箭发出尖厉的呼啸,射穿了头牛的脖子。

“射中了!”皇上兴奋地喊道,“它逃不了啦!”

但是,头牛并没有倒下。它发出一声令人恐惧的吼叫,使所有在场的战马都受了惊,扬起前蹄咴咴嘶叫。随着这声吼叫,那头受伤的野牛向皇上直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李敢同样迅速地骑马冲进去,他伏在马背上,**的坐骑闪电一样奔跑。他伸出一杆长枪,像骑兵比武一样,向这头野兽刺过去……“

噗”的一声,近旁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李敢的长枪刺进了野牛的脖子,被疯狂的野牛拉着,立即弯得像一张弓似的,接着就听见咔嚓一声断为两截。那头野牛怒吼一声,把庞大的头颅向前猛地一顶,那长着两只坚硬犄角的牛头完全顶在马腹的下边,李敢连人带马被抛向半空……少年羽林营的人马都从森林里冲出来救助李敢。

我最关心的还是皇上的安全。我第二个赶到,把长矛对准野牛的肩胛骨戳了进去。我这一击用力过猛,使长矛在野牛猛转身的时刻,断在自己的手中。我因为惯性重重地摔趴在地上,脸朝着地面昏厥过去,一动也不动了。

“ 他死了! 他死了!”飞跑过来救我的那些蓝田猎人喊道。

崴了脚的火绒在阻拦她的人中挣扎,哭喊道:“铁娃———”

所有的猎人和军校全都或骑马或徒步,拿着武器冲进野牛群,同疯狂的野牛格斗起来,喊杀声、牛叫声响成一片。这完全是力的混战和较量。一个军校将一把铁环刀插进了野牛的腹中,野牛后蹄一尥,将他踢了个跟斗。一个猎人跨上牛背,双手紧紧扳着两只坚硬的牛犄角,那野牛疯狂地大颠,无论怎么颠也没有把猎人颠下牛背,那头野牛最后筋疲力尽地倒下。骑在马上的徐自为,跳下马背,飞快地拽住了野牛的尾巴,他“嘿”一声,将那头庞大的野牛拉倒在地上。麾下的军士赶紧用绳子缚了野牛的四只蹄子,徐自为把膝盖压在野牛的头上,用刀劐开了野牛的脖子,“哞———哞———”野牛抽搐着号叫了几声,断了气。一头母野牛怒吼着向一个骑兵冲过去,牛犄角“噗”

地戳进他的肚子……

天子身边两名虎背熊腰的宫廷卫士赶到了。但他们来得太迟了,校尉邢山已经握着大斧头赶在他们前面,他双手举起宽大的阔口弧刃大斧,寒光一闪,向着头牛弯曲的脖子用力砍下去。

“咔嚓”一声,这一斧砍得非常有力,野牛像是遭到雷劈一样倒了下去。

它的头几乎和脖子分开了。然而,“轰”的一声,野牛庞大的躯体却重重压在我的身上。火绒惊叫一声,拐着脚扑到我的身边。

我脸色蜡黄,身上沾满自己的血和野牛的血,挣扎着站起来,摇晃着走了两步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用强壮的双臂撑起身子,叫了声“陛下!”

一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火绒扶住了我的双肩,但是因为扶不住,只好哭着喊:“陛下,你快来救救霍去病!”邢山丢下斧头,帮助火绒扶起我。

皇上很从容地下了马,平静地说:“朕就不信,一头野牛能要了建章宫票姚校尉的命?”

“快拿药草来!”邢山冲着人群大声喊道。

驼背的老猎人找到一把刺金还魂草,自己嚼得稀烂,让我咽下去,又把牛皮水囊里的水往我嘴里灌。皇上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铺在地上,吩咐大家将我放在他的斗篷上,从身上摘下装满止血药的玉石瓶子,打开,把黄色的药粉倒在我的伤口上,为我止血。

至于李敢,他昏迷过去,右手严重扭伤。麾下军士替他卸下头盔,给他嘴里灌了一些水,他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两个年轻的军校正弯着身子照料他的焦急面容,不由得呵呵一笑道:“我以为进了阴曹地府,牛头马面正拽着我,没想到竟然是你们两个!”一句话把两个军士说乐了。他们见李敢睁开了眼睛,都非常高兴,就把他扶起来。李敢感到右手作痛,呻吟了一下,把左手搭在军士的肩上,借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皇上站起来,走过去关切地问:“李敢,你不要紧吧?”李敢回答道:“陛下,臣没事,再来一头野牛也照样能同它格斗……”

李敢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不敢迈步子,他感到软弱无力。他向周围看了看,看见了那头牛的尸体,也看见了躺在皇帝斗篷上的我。

“陛下,”李敢问,“霍去病他还活着吗?”

“霍去病受伤很重,但他很坚强!”徐自为指挥着少年羽林营的驱兽兵抬走了猎物。

“陛下,”李敢对皇上说,“当年高祖皇帝曾在《大风歌》中感叹‘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霍去病不就是我们大汉天朝的猛士吗?”

“霍去病不仅是猛士,更是我朝之利器!”皇上微笑道。

我恢复了知觉,对着火绒微微一笑,轻声问:“陛下没有受伤吧?”

火绒抹着泪水说:“天子很好! 你吓死我们了……”

我挣扎着要起来,用微弱的声音说:“我要见陛下!”

“皇帝陛下,霍去病醒过来了!”火绒冲着不远处的皇上叫道。

皇上走过来。

“陛下,臣失职了,请您责罚……”我说着忍受钻心的疼痛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扶着我,感慨道:“去病啊,可惜你生不逢时,如果在高帝时期,以你的骑射功夫,封个万户侯何足道哉?”我挣扎着站起来,说了声:“臣一生能护驾陛下左右足矣……”说完口里就吐出血来,又一次摔倒。

“去病!”火绒扶起我。

军士们看到我紧握双拳,大张着口,都纷纷小声议论:“霍票姚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活不长了。”只有那些经验丰富的蓝田猎人肯定地说,野牛角确实撞伤了这位少年军校的肋骨,也许有一两根肋骨被撞断了,但脊梁骨没有受伤,否则他站不起来。像这种情况,最多睡十天半月,一定能好起来。他们还指出,这个山谷的茅蓁非常茂盛,地面很软,当时我跌在一片厚厚的草地上,尽管牛犄角抵着我的胸部,但茅蓁野草救了他的命。

“快,把霍去病送回宫,叫最好的御医给他疗伤!”皇上命令道。那个送我兽皮的蓝田猎人补充道:“不能让他骑马,找个担架把他抬回去!”邢山命令军士赶紧去找。不一会儿,两个军士用简易担架抬走了我。

火绒骑着马跟在担架后面。

在舅舅卫青将军府疗伤的日子甜蜜而漫长,火绒几乎和我形影不离。

晚饭毕,我被建章宫少年羽林营的两个军士抬到院子透气。在那棵海棠树下,我躺着看火绒。月光下,她的脖颈香肩圆润白皙,脸色在高挑的灯笼下呈现迷人的琥珀色光晕。火绒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我的心,我有时会默默沉浸在这样的幸福幻想中,感觉自己已成家,在妻子无微不至的关爱、呵护中疗伤。她的细心、柔情和爱怜,更像母亲在精心呵护照料自己的婴儿一样。当火绒离开后,我的目光企图穿过门窗和墙壁,沿着砖铺甬道,绕过院子那棵海棠树,来到那座属于她的穹庐,想象她脱衣睡下的模样。

那一刻,我辗转难眠,回味我们在雨中的情景。

当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户射进房间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了火绒起床的声音。几乎每天早晨,火绒都第一个起床为我熬药。

我第一次挣扎着下了床,轻轻打开房门,来到火绒熬药的厨灶。幽暗中我看见火绒屈膝在那里生火,借着打火石摩擦出的微光,她漂亮的脸蛋由灰蓝转为琥珀色。她在点麦秆火把时,我一直注视着她的双眸,直到她抬起眼来回头惊讶地望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露出羞怯而又惊喜的微笑。

“你能下床走路了?”火绒显得异常惊喜。

我点了点头。

灶洞里的木柴熊熊燃烧起来。

她架好药罐冲我笑了笑,皮肤虽然苍白但双颊红润。当蹿出的火苗舔着陶罐的时候,她抓起羊皮壶,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走向后院的羊圈。

将军府邸的羊圈是专为火绒修建的。有一次,火绒对舅舅说她是听着羊的咩咩叫声长大的,听不见羊叫她睡不着觉。卫青奏明皇上后,在府邸后院修建了一个能容纳几百只羊的羊圈,并让北地、雁门两郡的太守挑选数百只健壮的活羊送到长安。身穿胡服的火绒挥动鞭儿驱赶羊群穿过九市去郊外放牧的情景,成了长安城一道独特而亮丽的风景。

树上的斑鸠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啼叫。

火绒的眼里露出兴奋的光彩。

那些雪白的羊看见她就像失散的孩子看见了亲娘,挤到栅栏前咩咩咩地叫个不停。

我走进羊圈,看见一只母羊大腿和尾巴都湿漉漉的,无力地躺着,身旁躺着一只微颤的让我们期待已久的小身躯。一只带着幸福神色,白得像天鹅一样的小羊羔出生了。它四肢蜷曲,喘着气,傻乎乎地寻找母羊的**,整个身子被深秋的冷风微微冻着。

小羊羔是只公羊,非常结实,眼睛里流露出无惧的神情,有四只小蹄。

它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左臀上部有块浅黄色的胎记。母羊用嘴唇舔舐羊羔的臀上部,羊羔便伸展身子,迈开前蹄,歪了一下,又动了动身躯,半撑起前腿,踩敲着前蹄,踉跄地站了起来。又走了两步,将前腿跪下,迫不及待地吃起母羊的奶来。

火绒说它的名字叫白云。

在白云撒开四蹄满羊圈撒欢的时候,我和火绒发生了不愉快的争吵。

这次争吵完全是由卫少儿引起的。

卫少儿知道我狩猎受伤的消息后,疯了一样大喊大叫着冲进将军府里我的房间。当她喊着我的名字来到床边要看我的伤势时,面对外祖母、舅舅、火绒等人,我把头扭向一边,面向墙壁闭眼假寐。

我讨厌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二姐,”卫青安慰道,“去病跟随皇上去蓝田山狩猎,受了轻伤。御医看过了,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 我听人说两根肋骨都断了……”卫少儿流着泪哭道。

“少儿,”外祖母拉着卫少儿的手,“真的不碍事,御医说了,去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则一百天,少则两个月,去病仍然会像以前那样生龙活虎!”

“我不信!”卫少儿坐在我的病榻前呼唤,“去病,去病,我是你娘,娘看你来了!”

“哭什么?”我烦躁地睁开眼,“我刚睡着就让你吵醒了!”

“让娘看看,你哪里受伤了?”爱子心切的卫少儿不理会我的冷漠敌对情绪,掀开被子欲验看我的伤。

“看什么看,我死不了!”我把被子裹紧又一次闭上眼睛。

“去病,不许这样和你娘说话!”卫青厉声道。

“就是,你这孩子不能老这样和你娘说话!”外祖母数落我道。

我闭着眼不说话。

卫少儿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这是我受伤后第一次顶撞我的母亲。

第二次是在我能下床走路的时候。

其实在我受伤养病的日子,卫少儿偷偷看了我无数次。她每次来都给我买很多新鲜蔬菜、水果、糕点,还亲自下厨给我熬鱼汤。怕我顶撞她,卫少儿每次来把东西偷偷交给外祖母就走了。有几次,她听说我睡熟了,就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的房间,坐在病榻前,望着我酣睡的脸庞,禁不住捂着嘴偷偷落泪……

卫少儿听说我能下床走路的消息后,兴高采烈地买了许多新鲜牛骨头、老母鸡、鲤鱼、野鸽子,还有鹿筋、虎骨等珍贵滋补品来到将军府看望我。为了取悦儿子,她还坐马车去咸阳城买了一包我最爱吃的琥珀糖。

正在和火绒说笑的我,看见卫少儿,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火绒事后说,我的脸像挂了一层霜。卫少儿尴尬地站在房间,不知是站是坐。

“婶子,”火绒亲热地打招呼,“你来了,快坐!”

“不,不……了……” 卫少儿红着脸,不自然道,“我去看他……外祖母……”

“谁让你来的?”我生气地问。

“我……”

“把你的东西拿走!”我怒道,“我不吃你詹事府的东西!”

“你……”卫少儿压抑很久的愤怒火山一样终于爆发了,随着一行泪水滑下脸颊,她指着我厉声质问道,“霍去病,我做错什么了?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是你娘,是生你养你的娘!”

“哼!”我冷笑道,“我早说过,我没有娘!”

“你……你这个忤逆子,难道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卫少儿气得浑身哆嗦。

“你走吧,我累了,需要休息!”我厌恶地下了逐客令。

“你……你……”卫少儿将一包我最喜欢的咸阳琥珀糖重重地摔在地上,捂着脸哭着跑出了我的房间。

“霍去病,”火绒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简直没有良心!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阿妈!”

“我没有娘!”我不理睬火绒的斥责。

“羊羔知道跪乳,乌鸦知道反哺,你对你娘就没有一点儿感恩之心?”

“我心里想的全是如何驰骋疆场为大汉建功立业!”

“哼!”火绒冷笑道,“真是阿妈的心在儿子身上,儿子的心在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