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县政府一名姓张的副县长挂帅,从全县各个单位抽调出二十位精兵强将,参与汾河岸边直至码头一带的房屋拆迁工作。一块显著位置的大型喷绘板面当空立起,上面写着“滨河花园小区”的领导小组名单,工程招标单位,拆迁范围、进度,还画着设计效果图。

板面跟前,建起一间临时办公用房。拆迁指挥部的人员,填表盖章的、统计进度的、签订合同的、面积核对的、解释说明的,坐了满满一屋子人。不断有村民进进出出,很是热闹。一盏荧光灯吊在高高电杆上,昼夜长明。

大部分村民,积极响应,没几天就找到临时安居借住的房屋,举家老小搬走了。也有一些老住户恋恋不舍地等待观望,经拆迁工作组人员反复地劝导,心有不舍地离开自己原来的居所。负责揭顶推墙的挖掘机,昼夜不停地守在工地刨挖推拖。电源水源先后停供,居住已经没有了条件。

小撇子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工地一趟,看看拆迁工作的进展。

有两户人家迟迟没有搬出,而两家的位置正好在中心地带,看上去十分惹眼。

工作组有几批人对其劝说开导,但无济于事。最后张县长亲自登门劝导,仍没效果。到后来,双方形成尖锐的对峙局面。

一户是世居码头的老住户,一户是拆迁前才把房产买到手的新住户。老住户生有两儿两女,都已成家另住,一幢小院子按规定能安置两套新房,可两位老人向张县长要五套,要给自己和儿女分别争取一套,这差距太大,无论如何不好协调。新住户是个以前当过干部的离职人员,脑瓜子灵,嘴巴子快,说话的频率比工作组的人还快,讲的道理比工作组的人还多。他先一步知道这一带要拆迁,三不值二从一户人家买下一幢破旧院子,基本上没进去住过。工作组的人进院时,院子里正用新砖新水泥起二层楼,把本就不大的院子堵得连人往进走都挺困难。院外的各处窑房白天黑夜往倒拆,院里的建筑却黑夜白天地往起修。工作组的人怎么也劝不住正在盖房施工的工人。就在工作组要强行阻止工人停工的关键时刻,这位离职干部才露了面。他对工作组的人说:“要停工也行,你们现在就量一量院里一层的建筑面积,然后乘以二,我要修的是二层,再加上原有面积,算算是多少,将来按算出来的面积给我新房子。你们要同意,我现在就签合同。”这种无赖言行,当下就把在场的工作组人员激怒了。双方僵持良久,互不相让。工作组的人只好退出小院,把这个情况如实向指挥部做了汇报。

张县长找到小撇子,商量这两个钉子户的搬迁问题。这次,森森也随同小撇子来到指挥部。

听完工作组人员的汇报,小撇子立马火气冲天,当场表示要对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绝不姑息,必须采取强制措施,严厉打击。这情绪正应合了副县长和工作组其他人员的心情,大家在义愤填膺中拟写出强制拆迁的方案。

方案被一个工作组成员**澎湃地宣读完之后,小撇子站起身来,说话的语气缓和了许多,说:“张县长和工作组的同志做了大量的细致耐心的工作,作为工程项目单位代表,我很敬佩。关于这两个钉子户如何处理,刚才草拟的强制拆迁的方案,是一种办法,但容我再想想,我也和今天与我一同到场的工程项目的副总指挥森森,以及丰盛昌公司的经理们开个会讨论一下,协商结果再和咱张县长碰碰头,形成一个最后的意见。现在我们拟出的这个方案请大家严格保密,不要对外人讲,这作为最后一步的选择,大家说可以吗?”

工作组中有不少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小撇子,有人还想要说点什么,被张县长劝住了,他说:“凡事要留有余地,太激动、太急躁了容易出问题,激化矛盾,你死我活,不是咱们的目的。赵总说得对,咱再想想,也许有更好的办法。”

之后,森森和小撇子走出指挥部,在车上,森森对小撇子说:“你现在历练得很有大家风范了。”

小撇子说:“硬拆,不是不行,但总觉得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咱软弱,多少事过来了,你也知道,我也不是那种捏成圆的就是圆的、捏成扁的就是扁的的人,对这些无理取闹耍无赖的烂人,确实很怒火。但事出有因,还要区别对待。要摁住一个人,在咱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咱占着主动。事情处理太过简单化了,会有许多后遗症,尤其是在这个咱们生活过的地盘。”

森森说:“要是放了在咱年轻时那阵子,连明天也不等,就干掉这两个钉子户了。咱们这方面的教训太深了。”

小撇子说:“一见这种歪事邪事,就满脑袋撮火。这和泼妇当街脱裤糟蹋人有什么两样?恶人恶治,你倒软,他还敢更进一步往你头上拉屎。听他们讲完,我那火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过,事情还是多想些办法为好。”小撇子说话时,那根长胡须并没有上扬。

森森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仔细想想,太过偏激了,好事就怕办不好。”

小撇子说:“你这城乡路,遇事点子多,你给咱分析分析。”

森森开始分析:“咱小时家里生活紧张,大人们像护犊子似的护着咱,生怕孩子在外面受委屈,越是穷孩子的家长越是担心自己的孩子,这你也不是没经历过。那位老住户,一辈子就熬赚下这么一幢小院子,四个儿女虽已成家另过搬出去住了,但借这个拆迁的机会给孩子们挣一套住房,也算尽了父母的一点心意,要求是有点过分了,但这是普天下父母都会有的心思。这和那个在院子里不顾一切地修房加面积的新住户不一样。”

小撇子心有感慨,认同此理,进一步提出疑问:“那咱就答应给这个老住户五套房子?拆迁标准不一样,别的人家要再冒出来也问你多要房,不就乱了?”

森森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的大儿子是咱小时玩过的朋友,现在考上大学分配在省城,混得不错。二儿子差点,在一个企业打工,生活比较紧张。两个姑娘都嫁给了工薪阶层,光景也能过得去。咱给他三套住房,老人一套,二儿子一套,明意上还有一套是大儿子的,但大儿子肯定不回来住,可以做家庭周转房,供两个姑娘侍奉老人时回家临时居住。你看行不行?”

小撇子说:“你倒是给人家想得挺周到的,人家愿意不愿意?”

森森说:“这件事得让他大儿子回来解决,事肯定能办成。一方面他也不会不买咱们的面子,咱这办的是大好事啊,千百年来谁有能力为咱小码头办这么大的好事?他这个聪明人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而且,他也一定会按理按情知悟这事的。”

小撇子说:“这样办最好,也算对咱俩的发小朋友有一个交代。”

森森说:“我回头给这发小打个电话,让他来说服他爹娘。”

小撇子又提出一个疑问:“按他家院子面积,只能给两套,这三套的说法,怎么交代大家?”

森森说:“活人还能让尿逼死?咱在设计户型时,应该是有大有小,也好应对各种情况的发生,两大套不能变成一大两小,四套小的都可以。”

小撇子说:“这家老住户,就这样办吧。那个新住户怎么处理?”

森森说:“我的意见,咱拆迁以前他在院子里奠基起墙所修的面积,给算进来,拆迁开始又要修起来的二楼面积不能算,又给了他一定的面子,也维持了咱拆迁指挥部的尊严,也是规定之内可以说出去的理由。”

“如果对方不答应呢?”

“咱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他要再不同意,就只能强拆硬拆了。到时候所有拆迁户就都对他不满了,是他一个人影响了大家住新房的进度。人心如此,得道者多助。就是他将来住进这个小区,人们也会讨厌他的,从另一方面算账,他是输了,而且输大了,这不是用钱能买回来的。这种人天生爱讨小便宜,估计在单位工作时也不是什么好鸟,咱要真按他意愿办了事,指挥部的人所有拆迁户都会小瞧咱,连领导也把你看得低人三分。这一件事办不好,整个拆迁建房造福百姓的大局就全乱了。何况这也不是咱们办事的风格。”

小撇子说:“看来,还是你想得周到,咱现在就返回去见张县长吧,把这事尽快定下来。”

“你再想想,看我说的这些可行不可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不用再想了,了一件算一件,现在这事情太多了。咱快刀斩乱麻。再想下去也就是个这理了。”

小撇子让司机掉转车头,回指挥部。同时,给张县长拨通了电话。

两个人下车向指挥部走近的期间,小撇子突然问森森:“那个景区开发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森森回答:“大的意向和方案已经敲定了,咱近期去一趟省林业厅和省旅游局,按正常情况,估计很快就可以上手实施方案了。前期的工作我已做得差不多了,下来就看你这个老板实施方案的力度与热情了。”

小撇子拍着森森的肩膀,走进了指挥部。

人走进指挥部了,森森的话却还接着刚才的话题,他对小撇子说:“你不要给我戴个副总指挥的帽子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我的工资你可一直没有发呢,你这夹皮沟里出来的夹皮,别尽在嘴上糊弄人。”

这话被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张县长听见了,接上话茬就说:“副总指挥怎么能不给挣工资呢?赵总要实在手头紧,我从这边给支付吧,要不彻底调过来也行。”

小撇子看着张县长眨成一团的眉眼,哈哈哈地笑起来。

森森很是认真地盯了一眼小撇子,然后转身向张县长举起双手作揖,嘴上说:“张县长见笑了,我这个朋友见谁都大方,就是对我抠,喝酒还老说让我掏钱。”

三个人坐下来谈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