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初识水性的人,在水里扑腾了一阵后,又回到了原点。这是苏汀对自己在这些日子里所做的努力的总结。

是再扑腾,还是坐在岸边观望,或者晾干身上的水渍,然后拎包走人?一时间,苏汀也迷惘了。伴随迷惘的还有孤独感、失落感,甚至有一种莫名的被抛弃感。她仔细梳理了一下,终于明白,这些感觉都来自杜遥。

是的,杜遥至少有一个礼拜没有和她联系了。上次杜遥负气而走时,她自信地判断,不要一个小时,这个家伙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很贱地向自己道歉。但是,整整一个星期,杜遥像一颗遥远的星辰,只能感受而难见踪影。

今天,苏汀特别烦,接待完两个患者后,她的心就彻底乱了,尖锐的空虚感像一只只虫子,一口一口地吞噬着她的耐心和自信心。

终于,她拿出了手机,给杜遥发出了一条短信,就一个问号。

但是,仅仅过了几秒钟,她又发出一条短信:

对不起,发错了。

对此,对方毫无回应。

苏汀感到浑身发冷,腿竟然颤抖起来,于是,她又发出去一条短信:

杜遥,你来开这个课题,导师知道吗?

发过这条短信后,她就盯着屏幕看。

这次,杜遥的短信来了,是一个图像:一个得意扬扬的充满胜利感的企鹅。

苏汀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她这才感觉到,杜遥一直躲在角落,死死地看着她,就等她投降。

羞恼的苏汀立刻发过去一条短信:可耻!

不一会,苏汀的手机响了,是杜遥打来的。苏汀见状,嘴里骂着,狠狠地按了一下拒听键。

但是,不到两秒钟,苏汀的手机又响了,是杜遥发来的信息:

有重要情报!

苏汀刚将这几个字看完,手机又响了。

等手机铃声响到筋疲力尽了,苏汀这才慢腾腾地接起来,但是,不愿先说话。

杜遥在那边说:“我找到了那个匿名电话。”

苏汀兴奋起来,她像是被吓着了,一下子捂住了嘴,然后问:“真的?你撒谎。”

“是的。”杜遥肯定地说。

那天,杜遥确实是负气而走的。但是,不到一个小时,心中的怨气就烟消云散了。他担心苏汀会气坏身体,想马上回到苏汀那里去,但是又放不下面子,同时,他算定苏汀最终会向自己投降的,于是,他决定自己先行动起来,待做出了成绩,再跟苏汀扯皮。

按照欧阳心提供的匿名电话的信息,很快,他通过邮政局的一个同学,查出了许多更加详细的信息,就是那个打匿名电话的所用过的座机。

围绕这个信息,杜遥在玄武城一口气走访了二十多家。

目前,用座机的已经很少了,这些座机安放得都很偏僻,一般都在城郊,或是在老城区某条脏兮兮的巷子里,有的放在小卖部门口,有的放在小饭店的吧台前,一块钱一分钟。

令杜遥高兴的是,找到这些座机的客户时,他们基本上都能记得打电话人的模样,因为,这个打电话的人看上去很奇怪:男人,30多岁,戴一顶灰色鸭舌帽,黑色口罩,墨镜,瘦。

昨天上午,杜遥走访到木材收费站的一个小门店时,调取到了一个摄像头的录像。从录像里看到了这个人,只是由于图像质量不行,加上此人相距摄像头较远,根本就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孔。下午杜遥朋友打来电话,说他从大黄页上查找到一个尾号为393的座机号码,这个号码来自镜湖岸边的弄墨茶吧。

听了杜遥的叙述,苏汀感到很意外,同时也很感动,但是嘴上却说:“这么光明正大的事,偷偷摸摸的干什么,而且是窃取了我的情报。”

杜遥赶忙辩解,但是苏汀马上说:“好了好了,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来接我吧。”

杜遥就笑了,揣在心里的那只鸽子扑棱棱地就飞走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来到弄墨茶吧。

接待苏汀和杜遥的是何杰。

如今何杰已经不是那个在手机上偷偷摸摸玩游戏的服务生了,他居然在弄墨茶吧当上了大堂经理。穿西服,扎蝴蝶结,留了一个鬼头,头顶四周见不到毛茬,当中却突然隆起一片,看上去,整个人像是一支成了精的毛笔。

因为和苏汀见过面,印象又那么深,所以,当苏汀和杜遥一走进大厅,何杰就迎了上去。“欢迎二位光临!”他热情地吆喝着,“现在本店新增加了十几个包厢,请问你们是在大厅坐,还是去后面?”

杜遥看了看苏汀。

苏汀则看了何杰一眼。

何杰的胸前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姓名和职务。

苏汀说:“何经理,要个包厢吧。”

苏汀的一声“何经理”让何杰非常有面子,他马上满脸堆笑地说:“可以可以,老顾客8.5折。”然后从屁股后面掏出一只对讲机喊:“醍醐厅上客。”

走廊很长,很快一连串声音从走廊的深处渐渐传来:“醍醐厅上客……”

苏汀刚走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她对何杰说:“何经理,我们一起坐坐吧。”

“我?!”何经理指着自己说,“有事吗?”

杜遥说:“是的。有些事可能要麻烦到何先生。”

何杰说:“没关系,你们先去,我就到。”

苏汀和杜遥刚坐下不久,果盘和茶水就上来了,接着何杰走了进来。

坐下后,何杰指了指其中的两个果盘说:“这两个果盘是我个人送你们的。”

苏汀说:“谢谢。”

何杰问:“不知二位找我有什么事?”

苏汀说:“何经理,是这样,我的一个朋友,最近老被匿名电话骚扰,非常烦恼。”

何杰笑了,说:“现在还有打匿名电话的,这人的智商要低到什么地步才能做这种事。现在科技多发达,一下就把你查出来了。”

苏汀说:“所以,我们这次来,还是抱着很大希望的。”

何杰不知何意,说:“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讲。”

于是,杜遥就把他的调查结果说了出来。

听说匿名电话是从弄墨茶吧打出去的,何杰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马上拿出对讲机喊:“3号3号,请你到醍醐厅来一趟。”

不一会,一个红脸庞女孩走了进来。

何杰马上向苏汀和杜遥介绍说:“这是大堂副经理。”接着他问大堂副经理:“我们家一共有几部座机?”

大堂副经理说:“两部,一部在总经理办公室,一部在吧台收银处。”

何杰问:“总经理办公室的钥匙谁有?”

大堂副经理说:“只有总经理有。”

何杰转而问杜遥:“这个匿名电话打多长时间了?”

杜遥回答不出来,看着苏汀,苏汀说:“有一个多月了。”

何杰笑了,他说:“看来,我们家老总没有机会打这个匿名电话,他去美国看女儿已经快半年了。”

苏汀马上说:“我们可以去看看吧台的那台座机吗?”

何杰说:“可以。”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吧台。

因为吧台紧靠大厅,为了不影响营业,何杰带着苏汀等人从后面来到了吧台。

吧台一共有三名收银员,一男两女,苏汀看了一下没看到座机,她问:“请问你们的电话在哪里?”

何杰也没看到电话,问:“电话呢?”

听何杰这么问,那男生走到连接走道和收银台之间的一个拐角,拿出了一部话机来。

是橙色话机,看上去给人一种压迫感。

何杰问:“怎么把话机放在这?怎么不放在明显的位置?”

男生说:“都有手机了,谁还用它?过去都是打给老总的,老总不在家,就放一边去了。”

这时,苏汀把自己的号码报了出来,要求那男生打一下。男生照着做了。随着一阵沉闷的铃声,苏汀看了一眼手机,又对着话单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等苏汀问,何杰就问了起来:“平时,你们谁用过这部电话?”

听何杰这么问,那个男生和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这时,男生首先说:“我们都用过。”

苏汀问:“除了你们,还有谁用过?”

男生想了想说:“大厅乱哄哄的,电话又在紧靠走道的一边,即使有人用,我们也不会注意。”

何杰看着苏汀。苏汀说:“何经理,我们再回包厢聊聊吧。”

回到包厢后,何杰问:“能确定谁用这部话机了吗?”

苏汀说:“确定。”

何杰说:“刚才你也看到了,电话机放在走道处,那个走道是员工走道,平时你来我往,很杂乱。可能无法确定是谁用这部机子打了匿名电话。”

杜遥问:“弄墨有多少员工?”

何杰说:“三十二名。”

苏汀说:“男员工多少人?”

何杰想了想说:“不到十人。”

这时,苏汀拿出手机调出了一段录音,这录音是欧阳心传给苏汀的。苏汀先放了录音:是匿名电话,是一近似于女人的声音,正在骂欧阳心。

“欧阳心吗?陈墨让我带信给你,你要的东西他为你买好了,他在路上等你,快去快去!”

录音放完,杜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子下意识地晃了晃。

苏汀问:“何经理,这个声音你熟悉吗?”

何经理也打了个冷战,说:“没有。弄墨的员工里绝对没有人是这种声音。”

苏汀暗暗地叹了口气,她想,也许这个人借着到弄墨消费的名义,偷偷用了这部座机呢?如果是这样,问题就复杂了。她不死心,说:“何经理,可以帮个忙吗?”

何杰说:“请讲。”

苏汀就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何杰能让这里的所有男生都录一段,台词就是那段骂欧阳心的话。

听苏汀这么说,何经理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接着,苏汀听到何杰在外面和自己的老板说话,说了一会,便进来说:“这样,我们正常是下午2点上班,明天上午取消休假,男女员工全部参加录音。”

苏汀知道这必然是那个在美国度假的老板的意思,她说:“谢谢!这样的话,我们明天也过来,现场录音听更好。”

何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