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士兵上前,押着他离开。
宫池鸫摊手表示不明白,“这才问得好好的,为何又让他下去了?”见安雅瑜和林泽夫互相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酸得很,“三爷,这其中又有什么深意?”
林泽夫瞧了他一眼,走回到桌子前的椅子边坐下,翻起宗卷来。
宫池鸫脸皮再厚,也被他那明显的鄙视激得眼冒青光,简直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儿呆了,往门口走了两步,转过身来,脸色转而舒缓,朝安雅瑜虚心求教,说:“安小姐,烦请你指正。”
安雅瑜满腹忧虑,也被他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说:“三爷让人把司马贵押下去,一定和肖盛古关在隔邻之处,司马贵虽然嘴紧,但已心中存疑,两人关在一起,我想,明天早上,所有一切都应该有了解答了。”
林泽夫此时才自宗卷中抬起头来,再看宫池鸫一眼,嘴角含笑,“宫池先生,听说你们古家和宫池家以后都会把家业传给你?”
宫池鸫左边眉毛挑得老高,提高了警惕,“三爷消息可真灵通,怎么了?”
林泽夫伸出左手快速掐指,“让我算算看,你要花多长时间才把两家家业败光?”
宫池鸫脸色乌青。
安雅瑜默默垂头,脚往门口移,决定去瞧瞧林幽兰怎么样了,不在两人中间杵着,以免被殃及池鱼。
回林府之后,来到林泽夫所住小楼,林幽兰就不肯走了,安雅瑜只得由着她,让人拿多一床被子来,让她睡在身边,她整个晚上噩梦连连,不停地喊着血。
安雅瑜也一个晚上没有睡好,临近天亮,林幽兰才睡得安稳了些,她披着衣服走了出来,来到楼下找水喝,却见客厅之中,黄色小灯掩映之下,林泽夫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的宗卷散落,有几张跌到地上。
昏黄的灯光掩映,让他的脸剪出俊冷的侧面,他微微皱着眉头,修长的手指夹了宗卷封面,薄薄的嘴唇轻抿着,军装领口扣子松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衫,却是褪却了白天的冷漠,显出几分脆弱来。
她悄悄走了过去,拾起地上的纸张,放在茶几上,又拿了毛毯过来,替他盖上,毛毯边缘触及他的脖领,他一下子惊醒,直直坐立,那一瞬间,眼眸冷似寒冰,看清是她,脸上神情这才缓和,“是你?”
安雅瑜被他凌利的眼神吓着了,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三爷,您一晚上没睡?”
他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上披着的军毯,说:“多谢。”把身上的军毯揭开,又从茶几上拿了那宗卷上的纸张递给了她,“你看看。”
安雅瑜接过那张纸,不由自主念出声来:“兹有查,五号傍晚,林莫兰亲自外出买了五盒酥饼,去时手里提的包袱回来不见。”
“林大辅匆匆结束店铺,大量钱财不知去向。”
“六日,林莫兰派丫环外出,在原茶铺购买茶点。”
她一一翻下去,却是他们两夫妇这几日的行踪,她指着间中一行,问:“林大辅买了去闵镇的火车票?”
林泽夫点了点头,“我派人跟着他,今日有电报传来,闵镇那几日有大量陌生男女进入,而今日凌晨五时,司马贵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他被收养之后,在环山包围的一个小镇上受训,最近才被派出来执行任务,而那个小镇,闵镇是唯一途经之处。”他手指在那白纸上的闽镇两字上轻敲。
安雅瑜微皱眉头看着那两个字,轻声说:“我记得大帅有一场关键性的战役,就是在闽镇得胜的,报纸上也曾经大肆宣扬,而且那镇子仿佛是钱家祖居之地?”
林泽夫赞赏地点了点头,“你记得还真清楚,没错,钱学鑫的祖居,就在那里。”
安雅瑜斟酌着说:“钱学理的女儿失踪,我们怀疑她被肖盛古杀死,三爷曾经说过,您说或许他女儿之死,才是这一切的转机,不知道三爷为何这么说?”
林泽夫眼底闪过丝茫然,“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死去的女子世间少有的美丽。”
安雅瑜心中一突,脑中忽然一亮,明白了他说的意思,心底却涌起股凄然,只重复了他的话,“是啊,世间少有的美丽,有的时候,美丽才是罪恶之源,三爷准备怎么做?”
林泽夫说:“爹今日从医院回来了。”
安雅瑜轻声说:“这一次,人证物证俱在,如果能针取到大帅的支持,咱们寻找真相会容易得多。”
林泽夫声音沉了下来,只答:“期望如此吧。”
安雅瑜随着林泽夫走进大厅,刚刚还嘈吵的大堂顿时安静了下来,林泽录正弯着腰和林大帅说着什么,此时抬起头来看他们两人,笑着说:“三弟,安小姐,你们过来了?”
几位叔伯正围着林大帅议事,互相看了看,向林泽夫拱手:“三爷。”
林大帅则语气冷淡,“你来干什么?”
堂上顿时寂静得可怕,三姨太忙打圆场,“大帅,老三也担心您。”
林大帅瞧都没瞧他,“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林泽夫垂眸站定,双手微微颤抖,安雅瑜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僵直的后背,涌起股心酸,上前说:“大帅,您遇刺之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今日既是大家都在这里,请准许我向您陈清整件事情真相。”
林泽录首先表情惊讶夸张:“这么快就查清了?老三,你动作真快。”
几位叔伯脸色各异,钱学鑫便说:“十天没到,三爷就查清了一切?可二太太失踪,你又怎么解释?”
安雅瑜正想辩解,林泽夫却阻止了她,冷冷望定钱学鑫,“两件案子,互相关联,钱总长听完陈述,就明白了一切。”
钱学鑫讪讪地拱手:“三爷请说。”
林大帅表情冷淡,说:“老三,你要查有实据才好,别又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搪塞。”
林泽夫抬起眼眸,直视于他,“爹,您请放心。”
林大帅这才看了安雅瑜一眼,“安小姐,这案子看来又是你查清的了,说吧,都查出了些什么来?林副官行刺杀之事,到底是何人指使?”
安雅瑜像白副官时候一样,向他拱了拱手,“林大帅,您准许我让林副官上堂作证。”
林大帅点了点头,侍卫得了命令,便去押了林副官上来。
林副官被关押几日,容颜消瘦,胡子拉岔的,但精神还好,进门先向林泽夫微微点头行礼。
林大帅看清他们之间的互动,冷冷淡淡地说:“安小姐,林副官已经押了来了,你既已查清,就开始陈述吧。”
安雅瑜抬起头来,直视于他,“大帅,当日情形纷繁复杂,纠缠不清,其后案情更是延伸到了大帅住院之处,请容许我重新还原一下当日现场,将每个细节都推演清楚,如此,才有可能将整件事情一一弄清楚,让您自己判断案件真伪。”
林大帅神情依旧冰冷,“你说吧。”
安雅瑜点了点头,走至林副官跟前,把左手举高,丈量了一下他的身高,又走到了林大帅跟前,对他说:“大帅,麻烦您站起来一下。”
林大帅皱眉,林泽录就冷笑,“安小姐,你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大帅伤体未愈吗?”
林泽夫声音平淡,“爹出生入死多年,横刀跨马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在大哥眼里,成了连站都不能的废人?”
林泽录被噎得直翻白眼,指着他怒斥,“你,你……爹伤重未好。”
林泽夫说:“伤重未好?我跟爹外出打仗之时,爹左肺曾经受重创,流血不止,但第二日,爹就能领着我们冲锋陷阵,爹此次被刺,虽然伤口自前胸透入,但并未伤及胸肺器官要害,这也是爹能这么快出院的原因之一,大哥,爹病情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却要故意说重爹的病情,难道想引得外界胡乱猜测,又起风波不成?”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几名世伯就纷纷劝说:“好了,好了,你们两兄弟也别争了,这不是要搞清楚大帅被刺的幕后主使吗?”
林泽录愤愤不平,正想反驳,林大帅已不耐烦地站起,对安雅瑜说:“安小姐,你想干什么?”
安雅瑜走至林大帅跟前,又把左手举高,丈量了一下他的身高,这才点头,“大帅可以坐下了。”
林大帅怔了怔,三姨太和四姨太已过来挽着他坐下,愤愤不平,“安小姐这是干什么?大帅也是你能随便命令指使的?”
安雅瑜忙抱歉地说:“对不起,大帅,我只把你当成受害人了,倒忘了其他。”
林大帅挥手,“行了,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查清案件实情,说下去吧。”
安雅瑜声音清朗,“大帅,您当日被刺,正值二太太拿枪自指,斥责怒骂三爷,此时此地,众人视线全都被引至二太太身上,而您当时,离开了座位,想要劝阻二太太自杀,是吗?”
林大帅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安雅瑜转头向林副官,“而林副官您,当时正站在大帅身边不远,您得了三爷命令,随时保护大帅安全,因此,你看见大帅起身,也紧跟而至,来到了大帅身后,在他身后左侧边,是吗?”
林副官点了点头,“左手右手我不记得了,只记着三爷吩咐,一定要保障大帅安全,所以才紧跟着大帅。”
几位世伯皆暗暗点头。
林泽录冷笑起来,“爹自有护卫保护,何必三弟多此一举?”
安雅瑜说:“大少爷这就说错了,大帅虽有他自己的安排,但三爷也有他的一片孝心,并不能说大帅身边有护卫,子女就不闻不问了。”
这么一说,堂上众人皆纷纷点头,“三爷兼顾周到,做子女的正应该如此!”
林泽录哑口无言。
安雅瑜再走至林副官身边,问他,“当时场面一片混乱,人人皆被二太太的话吸引,你为何手似乎要拍上了大帅后背?”
林副官仔细回忆起来,“我记得当时,大帅离开了座位,直往二太太之处奔了去,可走没几步,身子摇晃了起来,我忙上前想要扶住他,这就在这时,二太太忽然发难,说我行刺大帅,我都怔了,反映过来之时,大帅已然跌倒在地,胸口中了一刀。”
安雅瑜说:“林副官比林大帅矮了大半个头,当时两人都是站立,若想要刺杀,匕首自后而前透入,想必是自下而上刺入,匕首斜斜往上,大帅,你还记得当时情形吗?”
林大帅思索着说:“我向阿婉跑了几步,想劝她回来,这个时候,却感觉身上一痛,往下一瞧,就看见刀尖突出,我心忽然跳得很快,醒过来的时候,就到了医院。”
安雅瑜说:“大帅,您受伤之后,自己身上被刺感觉一定极为强烈,不像没有被刺?”
林大帅冷冷地说:“当然,伤在了哪里,我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医生每日给我清洗伤口换纱布,我又不是没有知觉。”
安雅瑜说:“确实如此,一个人自身受了重伤,伤口痛疼无比,如果有人告诉他,他那里没有受伤,任何人都不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