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静静地伫立在如血的斜阳中,“慕容”字大旗无力地在旗杆上垂落下来,像是病入膏育抬不起头的病人。城脚下到处遗弃着士兵的尸体,有周军的也有叛军一方的。激战后的景象触目惊心,残刀断箭比比皆是。大战后的间隙平静得令人心悸,人们似乎都在期待着新一轮更惨烈的大战。在这样血腥的争战厮杀中,谁也说不定自己是否还有明天。因为刚刚还是活蹦乱跳的战友,转瞬间就血染黄沙倒地长眠。

慕容彦超注视着城下的情景,他已无力为战死的部下收葬遗体,只能在心中为他们祈祷安息。他此刻心中更多的是遗憾,若不是郭威率大军赶到,本来他的突围已经成功了。假如郭威晚来一步,假如自己在第一次突围时即全力以赴,假如……咳!哪里还有假如,假如是不可能存在了。他的目光又久久停留在渐次隐入山岭的落日上,谁也无力能将落山的太阳拉住,自己的命运难道就如这逝去的红日不可挽回了?人最悲伤的莫过于明知命运的悲剧结局,而毫无自救的能力。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与这兖州城同归于尽吗!慕容不甘失败,但面前又再无求生之路。他清楚得很,郭威是不会放过他的。

郭威并未急于发动进攻,他明白连日行军将士疲惫,要让部下养精蓄锐体力充沛后再一战而胜,因此他下令全军只围不攻,五万大军将兖州城围了个铁桶相似。郭威对于攻下兖州擒斩慕容彦超是满怀信心的,他担心的是京城开封。自己第一次离开中枢权力中心,而将国家的生杀大权交给柴荣,这监国大任不知柴荣能否胜任,千万莫要出现重大失误或差错。因为自己的子女已全被刘承佑屠杀殆尽,膝前只有养子柴荣一人,这江山社稷的继承人是非柴荣莫属了。真要出个一差二错,那皇位继承这盘棋岂不就走死了。

事实证明郭威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在郭威亲征兖州期间,在开封监国的柴荣还真的险些铸成大错。

柴荣原本是领重兵镇守澶州,因郭威出征才调他回京监国。对于郭威这一举措,位兼将相的枢密使王峻很不以为然。觉得这是郭威信不过他的一种表现,虽然表面上未加反对,但内心中却是耿耿于怀。

郭威正位大周天子之后,开封周围渐次安定下来。以往因避战乱而逃离的农户逐渐返回田园,重又依附于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情景开始重现,人们在追求得以温饱的和平日子。李重生一家五口,就是一个这样充满新生活憧憬的家庭。

正是暮春季节,田里的麦子已经黄熟,只待开镰收割。年过三旬正当青年的李重生,望着颗粒饱满沉甸甸的麦穗,止不住脸上笑开了花。他一边磨着镰刀,不时用衣襟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对身旁的妻子田氏说:“看你的布衫都是补丁摞补丁了,等麦子收了,卖上几斗,一定得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穿。”

田氏斜一眼门前的婆婆,难为情地说:“看你,麦子哪得卖钱,就是有了钱也要先给公婆添置衣物才是。”

婆婆耳并不聋:“我这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真有了余钱,也要先紧着你们年轻人。”

公公从房中走出,接过话茬:“都是没见识的短见,卖些麦子换些余钱,第一要紧的是要割几斤肉打二斤酒,到城里你叔伯大哥家走动一下,他当了大官,日后说不定就常有用得着的地方。”

“爹,你又来了。”李重生停下手中活,“人家身居高位,十有八九是不会认你这门穷亲的,到时碰个一鼻子灰,该有多难堪!人家会稀罕你这点酒肉,还不如给铁蛋娘买件新褂子穿呢!”

“你,你心中就有媳妇,咋就不想大事。俗话说,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我就不信重进他翻脸不认人。”

“要去认亲你去,反正我是不去触霉头。”李重生赌气又狠狠磨起镰刀来。

这里父子二人还在争吵,篱笆墙外传来了吆喝问话声:“哎,这是不是李重生的家?”

李重生移步走到篱墙边:“咋啦,做啥?”

外面是三个手牵高头骏马的人,说话间将马拴在了门前柳树上:“是就好。我们是来收牛租的。”

“牛租,什么牛租?”“废话,租牛的租嘛。”

“我们家没有牛,也不曾租过牛,干吗要交牛租?”

外面为首的中年男人,摊开手中的账本:“李重生你睁大眼睛看,这李国兴是你曾祖父,在大梁年间租用耕牛一头,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道你还想赖账不成。”

李重生几乎要气昏:“你,你们也太不说理了,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牛早就烂得骨头渣子都没了,怎么还借口要租?”

李父过来先打一躬:“各位官差,小人有下情回禀,这几十年前的旧账,请看在我家大官人的份上,高抬贵手免了吧。”

“你家大官人?”公差用鼻子哼了几声,“就你这穷德性,还什么狗屁大官人,以为老子是三岁孩童,一吓就吓住了。”

“差爷,实不相瞒,那京城的枢密副使李重进,是小人的族侄。”李父再鞠一躬,“还望看在他的薄面上,照应一二—……”

公差像不认识一样,将李父上下打量片刻:“你倒会攀龙附凤,这一着在爷这里不好使。李重进大人的亲属会是你这个损样!再说,你就真是李重进的亲戚也不好使,我家主人是枢密正使,是李重进的顶头上司,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快交纹银五两来。”

“你们也太不讲理了!”李重生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怎么,你欠租不交,还想要持刀行凶?”官差怒目横眉。

李重生被这话一激,真的把刀举起来:“这也欺人太甚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公差当然不会示弱:“好啊,没钱,地里的麦子不是熟了嘛,割走拉去卖钱顶租。”

敢情,公差还带有十数名打手。他一声令下,打手们呼啦啦如狼似虎闯入麦田,挥刀舞剑连割带砍,还有的用手薅,转瞬之间麦田一片狼藉。李父心痛得捶胸顿足:“不能这样糟蹋麦子!这都是我们的血汗哪!”

李重生气不可耐,不顾一切冲上前去,他要阻止对麦田的**。但是,对方人多势众,他顾东顾不了西。而且那公差怎能容忍他的发怒,喝令两个打手,将李重生绳捆索绑起来,连同抢割的麦子,一同押回了城中。

李父一路跟在后面,意欲夺回儿子,但结果是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毒打。最后,被打昏得趴在了开封的街道上。过了大约一刻钟,李父苏醒过来,他挣扎着站起,想起了本家侄儿李重进,在街人的指点下,找到了李府。费了一番周折,总算见到了副枢密使李重进。

“贤侄,你要为我做主啊!”李父说时泪如雨下。

“伯父有话慢说,只要有理,无论是否有亲,侄儿都会秉公而断。”李重进亲手捧过一盏香茶。

可是,这里未待李父说出始末,牙将即来通报说:“大人,开封府门前有乱民聚众闹事,枢密使王峻大人,要您立即带兵去弹压。”

上司有令,李重进自然要遵命而行。他告诉李父:“伯父,请在府中稍候,侄儿处理过公务,即刻返回来听您申诉。”言罢,他点齐五百马军,匆匆向开封府奔去。

人声嘈杂,人头攒动,擂门声和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数百名乡下来的农民将开封府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府尹大人,快出来相见!”

“当官的怕百姓,枉为父母官。”

“知府大人不为我们做主,我们誓不离开。”

李重进到近前,未及下马即被众百姓团团围住。有人扯住他的马辔,有人薅住他的马鞍:“来呀,有大官到了,让他给咱答复。”

“你没看带兵来的吗,这是要收拾咱们吧?”“他敢动武,咱们就拼命!”

牙将上前意欲驱散众人:“靠后,你们好大胆子,这是枢密副使李大人,谁敢不恭,小心他的狗命。”

“不要难为他们。”李重进喝住牙将发问,“你们为何在此聚众闹事,须知这是天子脚下,是有王法的地方。”

“李大人,我们有冤难道还不许申诉吗?”“是啊,我们要告状!”

“你们有何冤情尽管诉来。”李重进想要了解事情原委。众人七嘴八舌,也说不清爽,听不出所以然来。

牙将挥手:“你们住嘴,一个人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近李重进:“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皆为京郊农民,四十年前朱温为帝时,曾强迫分给每户一头耕牛。如今那牛早已死去多年,而开封知府大人,却命衙役收取牛租,这实在是没有天理的事情。我们饭都吃不上了,好不容易麦子成熟,却被差役们强行割走,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嘛!”

“原来是这样。”李重进明白了个中缘由,难怪百姓们集聚在开封府前,弄不好这就会官逼民反哪!

“李大人,要为百姓做主啊!”老者为首,呼啦啦全都跪倒在地,而且是叩头不止。

李重进从内心里同情百姓的遭遇,他慷慨表态:“各位父老乡亲们请起,下官即刻去向开封府交涉,要他停止征收牛租就是。”

“李大人,你真是我们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啊!”百姓们发出由衷的赞赏,“我们要给您上万民伞立生祠拜祭。”

“下官生受不起,待我去去就回。”李重进满怀信心地从侧门进入了府衙,大约一刻钟后,他有些无精打采地回到百姓面前。

“靠后,都靠后!”牙将见众百姓围拢上来,他将人群驱散,关切地问:“大人,为何闷闷不乐?”

李重进低声说:“只道是开封府自作主张,原来却是枢密使王峻大人催租,这事就难处了。”

百姓们已是呼喊起来:“李大人,要为咱百姓伸张正义啊!”

“喊什么,”牙将怒喝道,“李大人是要管,可他管得了吗,王峻大人是他顶头上司,位兼将相,谁能管得了!”

“不是还有当今万岁吗,他宰相也得听皇上的。”人们不平地发表议论,“再说,他王峻明摆着没理啊!”

有知情人高声说:“这事还就李大人能管呢,李大人是皇上的亲外甥啊。”

众百姓获悉此情无不激动高呼:“李大人,把我们的冤情禀明万岁啊!”

“李大人,我们一千多口的身家性命就系您一身了。”

李重进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他颇为动情地说:“父老乡亲们,本官一定设法将实情禀明圣上,望大家且回家舍等待,过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佳音。”

众百姓议论一时,明白就地挖坑是难以如愿了,也就满怀对李重进的希望渐渐散去了。

李重进心中还挂记着李父的事情,他匆忙回府对李父说:“让伯父久等了,真是对不住。”

李父当然不敢怪罪这个身居高位的族侄:“贤侄官高权重,自然是公务缠身,只要能为我申冤,便等上一天也无妨。”

“伯父请将冤情道明。”

“贤侄,我要说的是开封府无理收缴牛租一事……”

“伯父不要再说了,此事我已尽知,且回家等候消息。”李重进将适才的情况告知。

李父一听不免心生疑虑:“此事看来难缠哪,那王大人官高几品,怕是他不会向这些泥腿子老农屈服。”

“伯父无需多虑,王大人是会通情达理的。”李重进感到问题不会太大,“侄儿当竭力出面协调。”

李父满腹狐疑地出城去了。

枢密使王峻府邸今日显得有些冷清,以往那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不见了。人人都知这是因为王大人近来心气不顺,他闭门谢客,甚至连朝中大事都不处理,他这是同郭威赌气呢。王峻觉得,郭威能当上大周皇帝,他是有拥立大功的。郭威自当对他高看一眼,而因救援晋州之事,郭威就当众斥责,他感到大丢面子脸上无光。特别是征讨兖州之战,又让他讨了个大大的没趣,他感到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在政务上有意同朝廷闹别扭。

艳阳高照,上书房中洒满了明媚的阳光。王峻为平息心中的烦乱,正在挥毫泼墨演练书法。他饱蘸徽汁,在宣纸上以诗抒**怀:纬地经天本奇才,娴文熟武将相胎。

堪笑姜尚皓首态,不美张良归隐来。

锦绣山河囊中在,富贵荣华任我载。

此去宦途路愈窄,何妨举步登天台。

刚刚写罢,管家来禀:“大人,枢密副使李重进求见。”王峻将手一摆:“早就说过,这几日不会客。”

管家沉吟一下:“大人,李重进大人不比旁人,他是当今外甥,如若拒之门外,只恐伤了和气。”

王峻想想,觉得管家说得也是,便不耐烦地点点头:“叫他进来。”

李重进入内先上前见礼:“参见王大人。”

王峻身也没动:“啊,是重进哪,急切来见,有何要事呀?”“王大人,关于开封府前乡民闹事。”

王峻打断他的话:“想必已是平息了事态,如有刁民耍蛮,便死伤一些也无妨,自有本官为你做主。”

李重进心说,好大的口气,真拿乡民的人命视如草芥一般。他恭恭敬敬回答:“大人,是下官将他们劝走了。”

“这你未免就太心慈手软了,须知不给点颜色看看,那些刁民还会再进城来闹事的。”

“大人,这些乡民到开封府请愿,据下官了解当属事出有因。”李重进决心说明原委,“他们闹事实为大人您索要牛租所致。”

王峻的脸色立时变成铁青色:“怎么,说来说去,还要派本官一个不是,你该不是发烧吧?!”

“王大人,请恕下官直言,几十年前的耕牛,现在还要收租,委实没有道理,乡民们无不饥寒交迫,就免了他们的牛租吧!”

“哈哈!”王峻激动地站起身来,“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还没有道理,怎么没有道理!俗话说得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说什么几十年前,有道是父债子还,爷债孙还,他们赖账,你还帮腔,我收租不是为大周朝廷国库丰盈吗?你身为国戚高官,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扭呢!”

“王大人,下官以为民为强国之本,若民不聊生,国焉能富强。因之还望大人体恤民生,免除牛租。”

“对不起重进了,牛租收定,万不能免。”“若乡民不交?”

“那就强收财物充公。”“若民众抗拒?”

“那就派兵弹压。”“若百姓被激反?”

王峻仰天长笑一气:“我就不信那些泥腿子还能有慕容彦超的能量,便如他又能怎样,万岁亲自带兵讨伐,还不是杀他个鸡犬不留。”

“王大人,为大周江山计,为黎民百姓计,我不能同意你这样做。”

“可惜,你的不同意不顶用。”王峻报以冷笑,“找万岁请旨吗?那也得等到万岁平息兖州之乱后,说不定要半年一载方能还京。那这段时间,还得我这宰相兼枢密使说了算。”

李重进感到了受辱的滋味,是啊,总不能为此去山东兖州去请旨呀。情急之下,一个办法跳上了心头,他拂袖就走。

“李重进,你莫非要去兖州不成。”

“我还不至于那样蠢,犯不上舍近求远。”说着,李重进已是快步离开了枢密府。

王峻由不得心内犯了猜疑,这李重进去往何处呢,难道还能有管得着自己这位高权重的人吗?

监国柴荣刚刚收到边报,道是父皇郭威仍与慕容彦超对峙,兖州城仍未攻下,心中甚是为之焦虑。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到前线,助父皇克日拿下兖州,也好早日班师凯旋。因为对于这监国重任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特别是近来百官多有对王峻的弹劾表章,指责王峻卖官鬻爵安插亲信收受贿赂,这真令柴荣为难。不过问吧,岂非失职,真要过问,那王峻父皇都要称兄敬他三分,又位兼将相大权在握,自己能奈他何,弄不好反而讨个没趣,在百官面前岂不脸面丢尽。

李重进不需禀报便径直入内:“荣弟,这监国的担子不好挑吧?”

“啊,进兄来了,正有苦闷要与兄一诉衷曲。”他二人多年一道冲锋陷阵,又是表兄弟,感情甚笃,彼此一向如此亲切称呼。

李重进接过下人上的香茶品了一口:“荣弟,想必是为王峻的事忧心吧?”

“进兄料事如神,你怎就知晓?”

“因为王峻的名声太臭,坏事几乎做绝,不瞒荣弟,愚兄今日也是为王峻之事而来。”李重进将牛租之事讲述一遍。

“还有这等事?”柴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要逼百姓造反吗!”

“正是,王峻的做法分明是在动摇大周天下的根基,荣弟监国,万不可等闲视之。”

“可是,父皇不在京中,我这监国的权威对王峻怕是不管用啊。”柴荣无奈地说,“看来只有等父皇得胜还朝再面奏了。”

“乡民群情激奋,哪容等待许久。”李重进提醒,“荣弟难道忘记,万岁离京前曾说将玉玺放在董娘娘处,若有委决不下之事,可让董娘娘参与意见同作主张,她若认可即加盖玉玺颁旨。”

“对呀,”柴荣恍然大悟,“我何不去向董娘娘请旨,先折折那王峻的锐气再说。”

“这就对了,愚兄等你的好消息。”

柴荣整理一下衣冠,即向董娘娘的寝宫去了。

凤凰宫内董幻娘闷闷不乐在台前抚琴,从杂乱无绪的琴音中,可知她心绪烦乱不宁。自从郭威登上大周皇帝宝座,她几乎就没有一天顺心的日子。原以为郭威的妻妾俱已亡故,不过三五日即可册封自己为皇后,谁料郭威一直不提这个茬儿。自己耐不过催问时,郭威竟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国事繁忙哪有功夫顾这个。而自己提出的重建宫殿的主张,也被郭威几句不可靡费钱粮便加以否决。打造金宝首饰也不准,添置衣物也不应,饮食上多吃几个菜也要受到指责,总之是成了“娘娘”后反倒不如以往了。尤为难以排解的愁肠是,郭威忙得几乎难得见上一面,使她这位正值青春妙龄的人儿,饱受思春之苦。终朝每日独守空帏,那份冷清凄苦真如打入冷宫一般。现在又带兵出征究州,说不定一年半载不见得回京,这自己岂不注定要守活寡吗?董幻娘越想越觉心里烦躁,手下胡乱一拨,琴弦“崩”的一声戛然而断,气得她将琴推落在地。

恰好步入宫中的柴荣不由得吃了一惊:“娘娘千岁,这是为何?”紧走几步,上前去拾瑶琴。

董幻娘低下头自己去拾,二人额头不觉撞在一处,而且两只手也触在一起。柴荣红着脸退后:“娘娘恕罪。”

“柴大人身为监国,怎敢劳动您的大驾。”董幻娘粉面羞红,将琴重新置放端正。

柴荣目光注视到那断弦:“琴弦业已摔断一根,待儿臣为娘娘接上。”

“你也通晓音律?”

“略知一二而已。”柴荣遂认真地更换琴弦。

董幻娘在一旁凝目而视,目光由手及脸。见他一双剑眉,鼻梁高耸,两眼炯炯有神,面部轮廓棱角分明,透出果敢与刚毅。由于二人相距甚近,柴荣那男子汉的气息,直逼董幻娘的五内。她不觉动情地想,这男人真的很讨女人喜欢,他竟会为自己换续新弦。由此她不禁又想到,民间丧妻再娶谓之续弦,这柴荣更换琴弦,莫非是天意使然。想起这一二年来,难得同郭威聚首,一颗芳心无人抚慰,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如意郎君,也不枉为女人一场。

更换琴弦的柴荣,凭直觉觉得董幻娘在注视自己,而且听到了她越来越急促的鼻息声,赶忙着将琴弦换好,拾起头来说:“请娘娘调试一下,音调高低是否遂心如意。”

董幻娘走神了,只是倩笑盈盈地看着柴荣,一时竟未听见柴荣的话,也就更不知回答。

柴荣赶紧起身退开一些,再次施礼说:“请母后娘娘试琴。”

这下董幻娘听到了,她显得有几分羞却,但依然是情意绵绵:“柴大人你我年龄相仿,你又非万岁亲生,何必称我母后。”

“万岁待我,虽说领养,但胜过亲生,娘娘独占后宫,自然为儿臣母后,这天理人伦是马虎不得的。”

“咳!”董幻娘叹息一声,“想我为万岁几乎丧命,可万岁对我从无知疼知热之举,真是令人心寒。”

“万岁忙于国事,天下初定,又有慕容为乱,待平息叛乱后,自会有闲暇关心母后起居。”柴荣感到不能再这样谈下去了,娘娘的心思似有它意,他赶紧将话切入正题,“禀母后,有一件国事关系到社稷安危,特来请母后做主。”

“什么国事,哀家不感兴趣,我终朝每日闷坐宫中,今日难得你来,且陪我说说话,以排遣寂寞。”

“母后,此事确实干系重大。”柴荣也不管董幻娘是否高兴,将牛租之事缘由始末讲述一番,“请母后做主,降一道圣旨,免除牛租,以慰黎民百姓,保大周国平安。”

“监国认为可行,哀家自然同意加玺。”董幻娘对牛租之事懒得细听,“不过此事无需太急,哀家在宫中摆下宴席,你我共同饮酒用膳之后,你就在此拟旨,我自然为你用宝。”

“娘娘国母之身,儿臣怎敢与您同桌共饮。”柴荣一口回绝。

“怎么,哀家的懿旨你敢不遵?”

“儿臣怎敢怠慢母后,只是,只是,”柴荣迟疑少许,还是说出口来,“万岁不在,当有诸多不便。”

“监国,柴大人,少将军,”董幻娘的声音已有些异样,“你的意思是说孤男寡女授受不亲,恐遭非议是吗?”

“瓜田李下之嫌,理当尽量避免。”柴荣急于办事脱身,“请娘娘吩咐宫人备办文房四宝,也好拟旨用玺。”

“不陪我共饮,这国玺是不会请出的。”董幻娘半是调侃半是诙谐地说,“俗话说,身正不怕影斜,还是少将军心存杂念吧。”

柴荣实在是没法回答,弄得他面红耳赤,坐立不安,心想这样下去说不定董幻娘会做出不尴不尬的事来,自己便全身是嘴也分辩不清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他起身深深一躬:“娘娘千岁,儿臣所请,还望母后三思,待有了决断再行告知,儿臣就不打扰了。”言罢,躬身而退。

董幻娘一脸失望的神色:“你,真就这样狠心离去,难道你就不明白一个女人的心!”

柴荣越发无法回答,像逃避瘟疫一样,跑步般出了内宫,不料和个人撞了个满怀。

“少将军,春风得意啊!”王峻满脸诡秘的笑容。

“你!”柴荣着实大为意外,“王大人为何却在这里?”

“真是不好意思,下官也是为牛租一事来向娘娘请旨的,不巧遇上娘娘正与少将军纠缠。”

“王大人休要胡言乱语。”柴荣正色说,“在外偷听已属非礼,若再谣传,便是欺君。”

王峻打着哈哈说:“少将军言重了,下官就当什么也不曾看见,什么也不曾听见还不行吗?”

柴荣对他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至为反感,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转身离去,王峻则是心怀叵测地走进了内宫。

董幻娘因平素看到郭威对王峻较为尊重,也颇为客气地打招呼:“王大人今日这样轻闲。”

王峻现出轻浮的微笑:“娘娘一人独守深宫,难免寂寞,为臣特来陪伴,也好给娘娘解闷。”

董幻娘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对自己的调戏,她立时拉下脸来:“王大人,如此出言轻率,可还有为臣的规矩。”

王峻打着哈哈:“啊,让娘娘见怪了,真是为臣的罪过。我适才不该听到娘娘与柴荣的交谈,否则也就不知娘娘的思春之情了。”

“你!”董幻娘气得脸色煞白,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要说为臣没有臣子的规矩,那娘娘千岁与养子谈情,可是有悖人伦纲常的事儿。”

董幻娘只有生气,依然是无言以对。“其实呢!娘娘的苦衷为臣深表同情,万岁爷他只顾忙于国事,将这样鲜花一般水泠泠千娇百媚的妻子打入冷宫一样,怎不令娘娘愁肠百结。”王峻说着走近前,“娘娘千岁,那柴荣不识趣,让臣来陪你畅饮琼浆如何?”

董幻娘此刻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自己怎就不加小心让这条老狗将话听去,但也不能受他的威胁,便死也不能让这个奸贼占去便宜。董幻娘再也忍受不住,腾地一下站起身,手指王峻的鼻子破口大骂:“王峻,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调戏当朝国母,须知这当是灭门之罪!”

王峻既不动怒也毫无惧怕:“娘娘与柴荣的对话,为臣是亲耳所闻,这要传扬出去,万岁的脸面可就无地自容了,只怕娘娘与柴荣全都性命难保。臣想娘娘是明白人,还是不要铤而走险为妙。”

“你以为血口喷人就能指鹿为马吗?万岁怎会轻信你那一面之词,况且何人能为你作证,诬告国母与监国的下场,哀家想你是会明白的。”董幻娘厉声怒喝,“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好,我滚,我滚。”王峻发出连声冷笑,“娘娘骂得好,为臣这就滚,咱们走着瞧。”

王峻大大咧咧地走了,似乎胜利在握,完全没有把董幻娘放在眼里。

果然,过了没几天,京城里就风传开董幻娘与柴荣有染的绯闻。开始,柴荣与董幻娘全都没放在心上,可是谣言越传越神越传越花,后来已经是不堪入耳。董幻娘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派太监将柴荣找到宫中商议对策。

“少将军,王峻丧心病狂,在朝臣中宫廷内外散布诽谤你我的言论,我们不能听之任之了。”

“母后意欲何为?”柴荣心说,要不是你一时冲动又偏巧被那奸佞偷听,哪来这无端是非。

“哀家要你派武士除掉这个祸害!”

柴荣思忖一下:“怕是不妥。”“何以见得?”

“王峻官居要职,私下刺杀,万岁是不会答应的。再者说,行刺万一失手,反倒不美。”

“那就任凭他信口雌黄不成?”

“而今他已是散布得满城风雨,要堵他的嘴已是晚了。为今之计是当派人向万岁说明情况,以防他恶人先告状。”

“却也有理。”董幻娘提出,“少将军,你就派一心腹去往兖州吧。”

“还有一事,即当发布免除牛租的诏书,同时向万岁写一道奏章,让万岁明白王峻之所以造谣诬陷你我,皆是因此而起。”董幻娘想了想:“也好。”

柴荣将已草就的诏书取出,董幻娘略看一眼便加盖了玉玺。

柴荣便以监国身份,在例行朝会上宣布了上述决定。京郊的乡民欢腾雀跃高呼万岁,而王峻则是气得咬牙切齿。他暗暗发誓:柴荣,我与你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