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黄河很平静地向前流去。过了汛期,特别是到了冬季,河道里的水就老实了许多,没有了夏天暴雨后的张狂和不可一世。气温下降到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时候黄河上就会结冰,整个河道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川,银光闪闪,非常壮观。到那个时候,渡船就到了一年中的休船期。渡船被拉上岸,该修补的修补,该翻新的翻新,艄公们也有了一段难得的休息时间。
现在天气已经很冷了,但还远没有到结冰的时候,贺麻子的渡船就一直在黄河上忙碌着。有了上一次掉到河里的经历,贺小莲以后上船就乖巧了许多。到了岸上,小莲说什么就是什么;回到船上,小莲就老老实实地听冷娃哥的安排。
贺麻子的身体随着年龄的增长大不如往年。气温下降后,首先膝盖就不答应了,开始是隐隐地疼,到了现在疼得贺麻子站也站不起来。因此,这段时间贺麻子在船上干一上午,中午吃了饭由小莲替换下来,贺麻子呢就回到窑洞里,窝在热炕头上,给他们做一些零散的活计。
这天下午,冷娃和贺小莲一趟一趟把客人们送到黑峪口的两边。小莲掌舵,冷娃撑篙,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快天黑的时候,他们把最后一拨客人从黑峪口这边送到了对岸。
船到河中间的时候小莲说:“哥,天黑了。”
累了一下午,小莲也有点吃不消了。
冷娃看看西边的天说:“跑完这一趟就收工!”
小莲说:“哥,今晚上想吃什么?”
冷娃说:“啥都行。”
小莲说:“那就玉米面饼子。”
冷娃头也不抬:“行。”
小莲歪着头:“要不吃和子饭?爹也喜欢和子饭。”
和子饭就是小米稀粥,加上一点山药、面条,如果能用亮油炝一把葱花,那就更好了。
第三章抗日建银行|冷娃说:“还有一条鱼呢,昨天抓的。”
船到了对岸,冷娃和小莲把客人们一个一个送上岸。见岸上没有要过河的人,冷娃把跳板抽上船,然后用肩膀用力一扛,渡船回到河水中。冷娃跳上船,拿起船篙左右用力一撑,渡船很听话地扭转过方向。
这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候。
小莲喊着:“回家喽,回家喽!”
冷娃也难得地打个呼哨。
冷风吹来,远处的河面上泛着一丝亮光。
周围没有人。
小莲就说:“哥,我给你唱个歌吧。”
……
九月那个里来秋风凉,
我给我那三哥三哥三哥缝衣裳。
三哥哥穿了一件夹皮袄,
我问我那三哥三哥三哥暖不暖。
……
《挂经灯》
小莲唱了一段问道:“哥,好听吗?”
冷娃说:“好听,好听。”
小莲就问:“能听懂吗?”
冷娃摇着头老实地说:“听不懂。”
小莲心里就骂着:“呆子!呆子!呆子!”
小莲不唱了,一心一意地摇橹。
冷娃见小莲不唱了就说:“妹子唱得真好。”
小莲脸上没有笑意,咬着牙不说话。这时身后好像有人在喊叫:“船家,船家!”
小莲说:“哥,后面有人。”
冷娃头也不回:“这么晚了,哪有人呢?”
小莲就停下手中的橹。身后果然传来喊声:“船家,船家,我要过河!”
冷娃看看小莲。
小莲说:“爹说过,咱不能把人落下。”
冷娃说:“不是咱落下他的。”
小莲说:“那也不能不管是呗?爹说过,只要有一个人过河,咱就要跑一趟。”
冷娃其实一点也不愿意返回去。
小莲就喊声:“哥!你干吗呢?”
冷娃一用力,船头慢慢扭过来。岸上等着的是一位年轻人,举着手向他们打着招呼。
年轻人二十多岁,当地人打扮,笑嘻嘻地说:“谢谢二位,谢谢二位。”说着话跳上船来。渡船掉过头,再次向黑峪口划来。
年轻人坐到船舱里,正对着小莲,就朝小莲笑一笑:“我叫嵇子霖,陕西人。”
嵇子霖是八路军的地下交通员,他要到河对岸的兴县送一封信。
嵇子霖年轻好动,看见小莲没有说话,就问:“刚才是你唱的山曲儿吧?真好听。”
小莲没想到歌声传到岸上去了,不好意思地说:“瞎唱哩。”
嵇子霖认真地说:“信天游,有味儿!”
小莲好奇地说:“你懂?会唱吗?”
“没你唱得好。”
小莲就说:“没唱怎知道呢?要不来一段儿?一小段儿也行!”
嵇子霖就清清嗓子:“那我献丑啦。唱得不好不许笑话。”
黄河边的人大都会吼几嗓子,见了面对上了脾性,能没完没了地唱下去。生活枯焦,或许这也是一种苦中作乐吧。
嵇子霖是压低嗓音唱的,唱出来就让小莲大吃一惊,那是地道的陕北味儿:
干妹子你好来实在好,
哥哥早就把你看中了。
……
打碗碗花儿就地开,
你把你的白脸脸掉过来。
……
二道道韭菜缯把把,
我看妹子也胜过了,哎哟胜过了,哎哟胜过蓝花花。
……
你不嫌臊我不害羞,
咱们二人手拉手,哎哟手拉手,咱们一搭里走。
……
《把你的白脸脸掉过来》
船很快就到岸了,嵇子霖跳下船,把头发向上一撩,很感激地说着:“谢谢二位了!”嵇子霖说完向远处走去。
小莲没抬头。冷娃也没有出声。冷娃把船固定在岸边,和小莲下了船。
天确实不早了,周围一片漆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家里走去。
14
张干丞离开好几天了,刘象庚还在回味那天晚上两人见面的情景。
刘象庚还记得张干丞的样子,个子不高,满脸精明,是个干事的人。董一飞和甄排长也给刘象庚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尽管两个年轻人没有和刘象庚说几句话,但刘象庚还是能从他们的举止上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和朝气。这是刘象庚心中想看到的,看到这几个年轻人,刘象庚会不由得想到在太原见过的另一个年轻人——王若飞。他们都目光坚定,朝气蓬勃。是啊,这才是中国的未来和希望!看到这群年轻人,刘象庚感到自己年轻了许多,身上似乎也焕发出了新的勇气和力量。
刘象庚一口答应了张干丞的要求。张干丞说:“想请老伯出山,担任县里的战地动员委员会经济部部长,只是委屈了老伯啊。”刘象庚说:“委屈什么啊?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现在国家召唤,我哪能袖手旁观!”对于刘象庚来说,他什么没有见过?他哪里会在乎职务的高低呢?他回来的时候北方局就指示过他,让他利用自己在当地的影响力支持抗战。现在这位抗日县长亲自登门求助,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呢。尽管对于未来的工作他还没有头绪,但只要有了目标,有了方向,他就有信心干出一番名堂。
两个妻子正在给他收拾行李——他答应张干丞三天之后赶赴县城。
李云把几件厚衣服放进箱子里:“天冷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刘象庚一摆手:“嗨,我又不是走口外,过几天就回来啦!”
牛爱莲给他准备了一袋当地的烟草。
门外白宝明已经牵着一头毛驴站在那儿。二弟刘象坤两口子、三弟刘象文两口子,还有父亲、母亲都在那里等着和刘象庚道别。
刘象庚走出门看见大伙就说:“爹、娘,回去吧,回去吧,走个三天五天就回来啦。”
刘象坤说:“大哥你就安心去吧,家里有我和三弟呢。”
刘象文咳嗽得话也说不成。刘象文女人就说:“大哥,象文是想让你到了县城去看看佩雄。”
刘佩雄是刘象文唯一的女儿,正在兴县中学读书,听说去了什么军政干部训练班,刘象文不放心这个宝贝女儿。
刘象庚就说:“三弟,我会去看看佩雄的,你就放心吧。”
刘象庚骑上毛驴:“宝明,咱们走吧。”刘象庚骑着毛驴向县城方向走去。
刘象庚到县城之前想去见见牛照芝,便吩咐白宝明先到蔡家崖。
时辰还早,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刘象庚骑在小毛驴上,白宝明拉着缰绳走在前面。
刘象庚看着白宝明的后背问道:“宝明,今年多大啦?”
白宝明反过头:“不小啦,二十出头!”
刘象庚笑出来:“是啊,不小啦。有婆姨了吗?”
白宝明说:“家穷,娶不起!”
刘象庚取笑道:“那宝明肯定有相好的啦。”
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过来,身后腾起一片尘土。白宝明拉着小毛驴躲到路边。骑兵过去了,白宝明呸呸呸吐着嘴里的沙子。刘象庚也被呛得够呛。
两个人议论起这些当兵的。白宝明说:“东北军抽烟喝酒爱打架,晋绥军呢,样子凶!”刘象庚就问他:“八路军怎样?”白宝明摇摇头说:“听说啦,还没见过呢。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能好到哪里呢!”刘象庚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以后见到你就知道啦。”
两个人说着话就到了蔡家崖。
正是中午时分,牛照芝吩咐厨房增加几个拿手好菜,他要好好招待一下刘象庚。刘象庚上次来蔡家崖还是好几年前的事。自从那天晚上两人深谈以后,牛照芝心里就有了些底数,他们曾经都是热血青年,现在尽管上了年岁,但他们的血还是热的,他也知道了今后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牛家的餐厅与厨伙房不在一起,这是一个单间,房子不大,中间一张精致的红木六角圆桌,周围几把配套的红木椅子,两边靠墙的地方摆着几把略矮的雕刻着各种图案的椅子茶几,椅子上面是几幅装裱起来的字画。桌子上已经摆上了饭菜,有牛肉、豆芽、红烧黄河鲤鱼、萝卜炖羊肉,白米饭、油糕,样式不多,但颇为精致,在当时那个年代,特别是战争来临前的晋西北农村,能吃上这种饭也是十分不易。
牛照芝拉着刘象庚进了餐厅坐下:“老兄,没有啥稀罕的,倒是有瓶好酒,今天和老兄喝个痛快。”
刘象庚坐在对面笑着说:“有甚好酒?这可是应了那句古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老兄,这可是放了多年的老白汾!”牛照芝拿过酒壶给刘象庚倒了一杯,“老兄这次走马上任,正好可以施展才华,为国效力!”
刘象庚看住牛照芝:“让你老弟害苦啦!我哪懂什么经济?还不是赶鸭子上架?”
两人哈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刘象庚喝完酒,举着杯子:“果然是好酒!口感纯正,劲道十足!”
“这是正宗的义泉涌!”牛照芝放下杯子,“老兄是当过大官见过大世面的人,区区这点小事岂能难住老兄?”
刘象庚向前倾过身子:“可不是小事啊,贤弟!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钱将寸步难行!”
牛照芝说:“你老兄说过,国难见英才!这个时候就需要老兄这样的大才出来运筹帷幄啊!”
牛照芝和刘象庚相处几十年,牛照芝知道刘象庚的脾性,只要是刘象庚认准了的事,他就非要干成不可。
“哪有那么容易呢?”刘象庚说,“今后还要仰仗贤弟支持啊!”
牛照芝说:“只要老兄吩咐。”
刘象庚等的就是这句话。战争一步步逼近,人们跑的跑逃的逃,兴县偏于一隅,出产本来就少,现在人心惶惶,发展生产、恢复经济谈何容易!牛照芝在兴县有着巨大的影响力,现在有了牛照芝的支持,刘象庚心里踏实了不少。
老弟兄两个当年办教育的时候就互相支持,现在为了抗日大业又走到了一起。
当时在山西境内,为了整合各种力量,团结一致,共同抗日,成立了第二战区民族革命战争战地总动员委员会,各地又分别成立了分支机构,统一领导当地的抗日斗争。张干丞让刘象庚担任兴县战地动员委员会经济部部长,就是要让他协助自己,负责战争时期全境的经济工作,支撑当地的抗日斗争。
刘象庚吃了午饭已是下午时分,白宝明拉着小毛驴,和刘象庚向县城走来。
刘象庚扭过脸看着旁边的白宝明,吩咐道:“宝明,到了城里不比乡下,要多个心眼儿。”
白宝明点着头,他还在羡慕着牛家的奢华:“这次可开了眼界啦,果然是大财主啊,那么多房,牛掌柜能住得过来吗?”
刘象庚没有出声,他的心思已经放到了别处。这是一个全新的未来,也具有极大的挑战性,他不知道会有怎样一番光景。经济部部长官不大,但位置重要,经济是基础,没有经济,何言抗日?刘象庚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和压力。
15
兴县中学位于县城的西南角。这还是牛照芝十几年前建起来的一所学校,有教室、宿舍、礼堂、操场。礼堂挺大,平时是食堂,能容几百人吃饭,开会时就成了礼堂。战争来临,学校无限期放假,一些年龄大的同学参加了县里组织的各种军政训练班。训练班就在学校里举办,有读书的、演讲的、进行简单军事训练的,校园里还是像往常一样热闹。
学校的食堂里进行了简单的布置,食堂变成了一个会场,前面有主席台,台上放一排桌子,台口上悬挂着写有“兴县各界抗日募捐大会”的横幅,周围的墙上也贴上了各种花花绿绿的标语,有“抗战到底!”“绝不做亡国奴!”“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等内容。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凳子。最前面的给财主们留着,后面的就是军政训练班学员们的座位。学员们已经坐进去了,一首一首地唱着当时流行的抗日歌曲。董一飞把游击队也拉过来了,队员们精精神神地站在那里。特别是新组建的大刀队,背上背着明晃晃的大刀,威风凛凛,颇有一种震慑力。
这是刘象庚和张干丞商量后举行的第一场活动。各种抗日组织纷纷建立,急需一笔资金来维持运转。眼面前能拿出钱的就是县里的大户人家了。经过多日筹备,他们决定今天上午举行募捐活动。为了搞好这次活动,刘象庚和张干丞看了好几个地方,觉得还是中学里的这个大礼堂最为合适,既能容下这么多人,也能给募捐现场营造一个好的氛围。
刘象庚在学校里当过老师,他熟悉学校里的环境氛围。上午刚吃了饭他就和白宝明提前来到学校里。他进了会场,周围看一眼,很满意会场里的布置。听着下面学员们有节奏的、慷慨激昂的歌声,他有了一种年轻的冲动。刘象庚向学员们摆摆手,走出来。
董一飞看见刘象庚走过来。
刘象庚站在食堂门口,点着烟锅头:“董队长,财主们都知晓了吧?”
董一飞和张干丞是两种类型的人:张干丞踏实、沉稳;董一飞似乎有些急躁,干什么都想着用武力解决。
忙了一上午,董一飞的额头上全是汗:“知晓了,知晓了。”
刘象庚抽口烟:“财主们都能来吧?”
董一飞立起眼:“他们敢……”
董一飞说到半截,看看刘象庚的脸色,停住了,换一种口气说:“我打发队员们一个一个去请了。”
刘象庚点着头:“要请要请,这些可是咱的财神爷啊,得罪不得!”
董一飞说:“是!老伯,我去那边看看。”
刘象庚摆摆手。董一飞快步离开。
刘象庚来了几次,都没有见上刘象文的女儿刘佩雄,这时就吩咐从另一边过来的白宝明:“宝明,你找一下佩雄!”
刘佩雄十七八岁,短头发,红扑扑的脸蛋。此时她正坐在牛霏霏的宿舍里,给牛霏霏做模特。牛霏霏呢,站在刘佩雄的对面,拿着画笔正进行着人物素描创作。牛霏霏上次画的甄排长的画像已经被夹到一个画框里,放在写字台上。牛霏霏昨天就约了刘佩雄,刘佩雄一大早就过来了。其实刘佩雄一直想参加今天县里的募捐活动,她听着从远处大礼堂传来的歌声,心里十分焦急,就盼着牛老师能快点画完。牛霏霏画得特别认真,先画好一张,觉得不理想,撕掉了,重新铺开一张画纸,然后细细勾勒。
白宝明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刘佩雄。
这时张干丞和一大群财主来到大礼堂。刘象庚卷起烟锅头,迎接过去。刘象庚和牛照芝等一些熟悉的财主打着招呼。
财主们一进来,学员们就鼓起掌来。
有人领着呼喊口号:
“团结起来,共同抗日!”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支持抗战光荣!”
“投降逃跑可耻!”
……
礼堂里呼喊声此起彼伏,声音震耳欲聋,瞬间就点燃了大伙的情绪。
张干丞先讲话。他从全国抗战形势讲起,讲到全国军民团结一致从各个方面奋起反击日本侵略者……
甄排长也被安排讲话。甄排长上了讲台,给大伙敬了个军礼,然后用四川口音给大伙讲述120师跨过黄河挺进山西与日寇作战的故事。这些事都是甄排长亲身经历过的,甄排长讲述起来很有感染力,讲到高兴处,再加上他的一口四川方言,引得台下的人们爆发一阵阵掌声……
甄排长讲话的时候,刘象庚的侄女刘佩雄刚刚跑回大礼堂。她看到台上的甄排长大吃一惊,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猛然间想起在牛霏霏老师写字台上看到的那幅画像。她想挤到前面看个真切,有人拦住她,说前面都是财主们,不让她往前走。
接着是刘象庚。那天刘象庚讲了很多,他是当地人,很多人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颇为传奇的人物。他家本来就是当地的大户人家,他自己又是清末贡生,上过山西大学堂,做过省临时参议会议员、天津商品检验局局长……他的经历本来就很吸引人,现在又现身说法,用当地话娓娓道来:
各位当家的,我叫刘象庚,和大伙一样是咱兴县人。今年我已经五十多岁啦,按咱老辈人的说法,已经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啦。到我这个年龄,应该是哄哄孙子看看外孙的时候啦,但小鬼子不让咱安生过日子,小鬼子打到咱家门口来啦!有些人说,咱打不过人家就跑呗。往哪里跑呢?北平没了,回太原。太原没了,回兴县。兴县没了,咱往哪儿跑呢?老少爷们,没有国哪有咱的家!退不能再退咱就不退啦!刚才甄排长说啦,小鬼子也不是三头六臂,他一样也是爹生娘养的,咱就不信赶不走这群王八蛋!咱兴县人吃苦耐劳,讲义气,有骨气,历史上就出能人,出英雄好汉,就是没有出过包!没有出过孬种!没有出过软蛋!
……
刘象庚的讲话掀起了一个新的**。
牛照芝一直看着这位老兄,这位老兄讲得太好了,把窝在他心头的话都说出来了。刘象庚讲完了,他第一个鼓起掌。他看着刘象庚,欣赏着刘象庚,真诚地、使劲地鼓着掌。
刘佩雄兴奋地喊叫着:“大伯,大伯!”礼堂里的掌声太大了,刘佩雄的喊声很快被那种巨大的声音淹没。
认捐开始了,几名工作人员在台上摆好笔墨纸砚。
牛照芝第一个走了上去。
刘象庚也走了上去。
……
那天一下认捐了四万多大洋,还有十四万尺土布。
张干丞拿着账簿对董一飞说:“这个刘象庚,果真厉害啊!”
董一飞赞叹道:“是个好老汉!”
张干丞叫来甄排长:甄排长,这些布匹就给八路军了!收回来后你就送回部队。
甄排长一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董一飞听着全给了八路军,急着说:县长,还有咱县大队呢。
张干丞:我再想办法。
甄排长看一眼董一飞挖苦地做个鬼脸。
董一飞跺一脚扭过脸去。
张干丞说:刘象庚呢?
是啊,刘象庚呢?大伙都忙着招呼这群财主们,谁也没注意刘象庚去了哪里。
16
嵇子霖往返几次就和贺小莲打得火热了。
这天早上突然下起雨来。天气有了变化,最先感知到的是贺麻子的膝盖。昨天晚上贺麻子就说明天可能要变天了,早上一开门,果然飘起雨夹雪来。
贺小莲就说:“爹,你歇着吧,有我和冷娃哥呢。”
贺麻子还要张罗,冷娃嘟囔一声:“大,你这是要干吗呢!”
冷娃说完披件雨布出去。
贺麻子叹口气退回来:“越老越没有用啦。”
贺小莲说:“爹累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哥,等等我。”
贺小莲带上门跑出去。
贺麻子挪到门口,看着冷娃和贺小莲消失在小路尽头。
四眼追了几步停住,小莲吼它一声,四眼只好不情愿地返回来。
贺麻子一直没有动。是啊,孩子们确实长大了,也懂得心疼他这个父亲了,他心里既温暖又感慨。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还记得冷娃小时候的样子,乱蓬蓬的头发,一副犟脾气。有一次贺麻子老婆惹了冷娃,冷娃说什么也不回来,到了晚上,一个人钻进柴火堆里。那一年冷娃也就四五岁啊,一晃冷娃已经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了。小莲也是个大姑娘了,上次铁拐李说得好,女大不中留,女儿明显有了心事,他几次想跟小莲把话挑明,告诉小莲冷娃就是她最好的男人,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吞回来。水到渠成,但什么是个水到渠成呢?贺麻子不知道。
或许是下雨的过,渡口上的客人稀稀落落,几个客人中就有嵇子霖。嵇子霖看见冷娃和贺小莲,老远就和贺小莲打着招呼:“小莲,小莲!”
贺小莲也看见了嵇子霖,嵇子霖没有披雨布,整个人被雨淋成个落汤鸡。嵇子霖搓着手,在渡口上走来走去。
黄河上风大,抽打在身上生疼生疼。
贺小莲就说:“嵇子霖,你怎么不披雨布呢?”说着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给嵇子霖戴上。
嵇子霖冻得脸都发白了,嘴哆嗦着:“谢谢小莲。”
嵇子霖正好站在路中间,冷娃走过来,差点把嵇子霖撞到河水里。
小莲就埋怨道:“哥,你这是干吗呢?”
冷娃解开缆绳跳到船上。
不知为什么,冷娃一点也不喜欢嵇子霖,不喜欢他那张小白脸,不喜欢他和小莲黏黏糊糊。总而言之,在冷娃看来,嵇子霖身上没有一点让人喜欢的地方。
嵇子霖说着:“没关系,没关系,冷娃哥没看见。”
小莲故意拉着嵇子霖:“走,上船。”
船开了,嵇子霖挪到船尾,正对着小莲坐下来,压低声音说:“小莲,你真好看。”
小莲看一眼嵇子霖,抿着嘴没有出声。嵇子霖长着一张讨女孩子喜欢的脸,皮肤白净,嘴巴也甜。
小莲心里对这个男人说不上喜欢,但也不是很讨厌。
小莲看着嵇子霖说:“嵇子霖,你到底是干吗的呢?细皮嫩肉的,不是书房里的先生吧?”
“我是……”嵇子霖抬头看看周围的人,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是八路军的交通员,但他不能说出来。他说:“做生意呢。”
小莲摇着头说:“看不出来,不过你唱的山曲儿倒是很好听。”
嵇子霖听见小莲夸奖他,就说:“想听吗?”
贺小莲看看下雨的天:“这能唱吗?”
嵇子霖盯住小莲:“就给你一个人唱!”
嵇子霖往前凑了凑,低低地哼起来:
……
猛然回头看,
舟船那水上行。
船舱里坐了一位花大姐哎嗨,
实实爱杀人哎哎。
……
大姐生得俊,
整齐又周正。
说她年纪轻,
不过二八春。
……
《船曲》
嵇子霖一边哼一边看着小莲,小莲听得脸微微红起来。
……
三月里桃花绿嘴嘴,
剥了皮皮流水水。
咱二人相好一对对,
干妹子,
你看这日子呀美不美。
……
《大红果子剥皮皮》
冷娃踩着船帮子走过来,嵇子霖停住哼唱。等冷娃走开了,嵇子霖又说:“小莲,我替你摇吧。”
嵇子霖说着和小莲并排坐在一起。
小莲急得说:“使不得,使不得。”
嵇子霖已经把手搭在小莲的手上,小莲抽出手来,嵇子霖摇起了橹:“小莲,你看是这样摇吧?”
嵇子霖开始有些生疏,小莲指导了几次,他就有模有样地摇起来了。
船有些晃,冷娃走到后边,看见嵇子霖在摇橹就喊道:“小莲,你这是干吗呢?”
小莲站起来离开嵇子霖。
嵇子霖抬起头笑着说:“冷娃哥,我暖和暖和身子。这老天爷,快冻僵啦!”
冷娃剜一眼嵇子霖,走到前面。
小莲到前面看看,又转到后边来,坐到刚才嵇子霖坐的地方,手托着下巴看着远处。
嵇子霖小声说:“小莲。”
小莲没有搭理他。
嵇子霖又喊一声:“小莲。”
小莲还是没有搭理他。
嵇子霖伸出手在小莲眼前晃一晃,小莲就站起来走到前面去了。嵇子霖一直看着小莲的背影,小莲没有回头,也没再回到后边。嵇子霖摇摇头,使劲摇起橹来。
船很快就到了对岸。雨也正好停了下来。
17
募捐大获成功,刘象庚却没有高兴起来。
那天刘象庚早早就离开了会场,他和刘佩雄说了会儿话后,一个人返回孙家大院。他告诉刘佩雄家里挺好,让她照顾好自己。张干丞给刘象庚在孙家大院收拾出几间屋子。刘象庚住在东头,里面是个卧室,有一张土炕,出来是会客厅,放着几把椅子。白宝明住在南面紧挨刘象庚卧室的小屋里。此时刘象庚坐在土炕上,举着小烟锅头想着心事。
兴县十年九旱,收成本来就少,这些财主除过牛照芝等几个大户外,不少人家刚刚够自己生活,养家糊口有余,捐款抗日不足,这次募捐,田家会的田财主就是卖了三十亩土地捐的款。让这些大户人家捐一次两次可以,捐得多了他们也会和你急啊,不是不捐,而是无钱可捐! 这个办法只能救急,不能长远!这次虽然募得四万多大洋,但刘象庚知道,用钱的地方多得很,四万多大洋仅仅能维持一段时间!钱,是啊,今后钱从何处来呢?
刘象庚长长地吐一口烟。正好白宝明提着茶壶进来,刘象庚说:“宝明,咱们出去走一走。”
刘象庚把烟灰磕掉,跳下地,穿上鞋走出来。
天已经暗下来,街两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铺板,大街上也没有多少行人。转角的地方,复兴隆还在营业。
这是20世纪30年代的兴县县城,没有路灯,大街也凹凸不平。战争一步步逼近,人们逃的逃散的散,留下来的也是胆战心惊,谁还有心思出来逛街呢?况且又有何可逛?
白宝明说:“先生,看您闷闷不乐的,愁什么呢?”
刘象庚说:“钱。”
白宝明扑哧笑了:“您还愁钱?那我们穷人就更不用活了。”
在白宝明眼里,刘象庚可是十六窑院的大少爷啊,他们有土地,有商号,他们怎么会愁钱的事呢?穷人们才会为了钱愁眉不展啊。
刘象庚刚要回答,不小心脚崴了一下。
白宝明立马扶住刘象庚。
刘象庚试着走一步,脚实在疼得不能动。
白宝明就说:“走,到旁边歇一歇。”
白宝明扶着刘象庚向路边的铺子走过来。他们在的地方比较偏,周围也没有灯,刚到铺子门口,突然从铺子里冲出几个人。
刘象庚和白宝明大吃一惊。
几个人非常慌乱。有个人不小心和白宝明撞在一起,白宝明、刘象庚仰面八叉倒在地上,那人爬起来跑走了。
刘象庚这一摔脚更疼了,嘴里哼哼着。
白宝明骂着:“瞎眼了吗?——先生,怎么样?这群土匪王八蛋!”
刘象庚抬起头,借着远处的一点灯光看清楚了路边的铺子。原来这是阎锡山设立的山西省银行的一个分支机构,银行的人都已经撤走了,留下一个空****的铺子,门被人破坏了,地上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伙人是一群盗贼,银行的人走了,他们想在里面寻找一些有用的东西。
白宝明扶着刘象庚离开铺子。走了几步,刘象庚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让白宝明扶着自己返回铺子前。
刘象庚看着空****的铺子,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银行,是啊,银行就是发行钞票的地方,自己能办一个银行吗?
刘象庚突然被这个疯狂的念头吓了一跳。
这怎么可能呢?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但他知道开办一个银行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政府批准,更需要大量的本金啊。但怎么就不能呢?银行就是过去的票号啊,山西商帮过去不就是办票号的吗?再一个,他就是兴县动委会的经济部部长,以兴县动委会的名义建立一个银行,发行自己的钞票,不就有钱了吗? 阎老西儿的银行全跑了,现在正是办一个银行的好时机啊。
刘象庚不断地寻找理由,不断地坚定自己的这个念头,他为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激动得两眼闪闪发光!如果一切顺利,钱,这个最大的难题,不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吗?
刘象庚一挥手:“宝明,走,回家!”
刘象庚现在急于把自己的想法和张干丞进行沟通。
刘象庚走一步,疼得叫起来。
白宝明说:“来,先生,我背您回去。”
张干丞、董一飞几个人正在吃晚饭。
张干丞看见刘象庚被白宝明背着回来,吃惊不小。
张干丞推开碗站起来:“宝明,先生的脚怎么了?”
刘象庚被几个人扶到炕上,说:“不碍事,不碍事。县长啊,钱的事,我有办法啦!”
张干丞和董一飞互相看一眼,这个怪老头,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出办法来?
几个人都瞪大眼看着刘象庚。董一飞给刘象庚盛上稀饭。
刘象庚喝口稀饭,抬起头看着张干丞和董一飞:“我们自己办一个银行!”
张干丞吃了一惊:“我们自己办一个银行?”
刘象庚肯定地回道:“是,自己办银行,自己印票子。”
穿衣吃饭需要钱,购买枪支弹药需要钱……没有钱几乎寸步难行。
董一飞砸一拳:“绝啦,这个办法太绝啦!有了银行我们不就有钱啦?想要多少就印多少!”
张干丞过去在银行做过小职员,他知道银行的分量和作用。张干丞站起来来回走几步,激动地说:“果然是个好办法!我咋就想不起来呢?”
董一飞说:“你们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听说赵承绶他们就是自己给自己印票子。”
赵承绶是晋绥军骑兵第一军军长,在兴县建有印刷厂。
刘象庚几口把碗中的稀饭喝完:“阎锡山的‘大花脸’印得太多了,不值钱啦。”
张干丞坐过来:“刘先生,您见多识广,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刘象庚放下碗:“我也没弄过,但咱山西人有办票号的经验。银行不就是过去的票号吗?票号讲究个信誉,银行也一样,没有本金兑换不了,就失了信誉。”
董一飞只懂打仗:“开银行还需要钱?”
刘象庚家里经营着店铺,懂得一些生意上的事。刘象庚说:“做生意要本钱,我们这是做票子的生意,当然要本钱啦!没有本钱,银行的票子不值钱,没人用!”
张干丞又忧愁起来。刘老伯说得对,开银行需要本金。可是,县里没有钱,财主们又刚刚捐了款,群众们生活艰难,开银行又非一般的生意,需要一大笔资金啊!
几个人不说话,埋头吃饭。
白宝明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但知道他们是要干一件非同寻常的大事。
董一飞看看刘象庚,又看看张干丞:“县长说过,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就能没办法了?”
刘象庚直起腰看住张干丞:“我去见见牛掌柜,和他合计合计,看他有什么好主意。牛掌柜做生意多年,或许他有办法呢。”
刘象庚是个急性子,他想做的事立马就要去办。
董一飞说:“牛掌柜没回蔡家崖,我看他去了复兴隆。”
刘象庚说:“太好了!宝明,我们去趟复兴隆!”
张干丞站起来:“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走,一起去!”
18
几个人赶到复兴隆时已经很晚了,牛照芝让店里的伙计重新捅开炉子,炒了几个菜,招呼大伙边喝酒边商议办银行的事。这是二楼的一个包间,外面的门已经关了,酒楼里非常安静。
几个人坐下来。牛照芝说:“天气冷了,大伙喝杯酒暖和暖和。”
张干丞先举起杯:“这次募捐,牛先生慷慨解囊,鼎力相助,牛先生的大义让人敬佩!干丞敬牛先生一杯!”
牛照芝说:“县长过誉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牛照芝理当如此!”
刘象庚接住说:“贤弟,募捐虽好,但只能缓解一二,不是长久之计啊!我们几个合计来合计去,想到一个解决办法。”
牛照芝抬起头看住刘象庚:“老兄足智多谋,有何妙策?”
刘象庚就把办银行自己印钞票的事说出来。
牛照芝连连称妙:“这真是个妙招啊!有了银行,何愁没有钱?老兄果然有胆有谋!”
董一飞叹息一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董一飞想到本金的事,他也知道县里的底细,没有钱寸步难行啊。
牛照芝说:“嗨,这不就是办个票号吗?少白兄说得对,咱山西人有这个优势,想当年咱的票号也曾汇通天下,那是何等气派!”
张干丞忧愁地说:“现在就是发愁本金的事啊。”
说到钱,大伙都不说话了。牛照芝也沉默下来。开银行需要的本金不是个小数目,一时半会去哪儿弄这么一笔资金呢?
刘象庚说:“喝酒喝酒。”几个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牛照芝喝完酒抬起头:“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们大伙看看成不成。”
几个人放下筷子,看住牛照芝。
牛照芝的意思是刚刚进行了募捐,再让大伙捐钱恐怕有难度,不如动员几位有财力的大户人家,按入股的形式筹集本金,这样既可以解决本金的问题,也能鼓励财主们拿出钱来。山西的老商人们就是用这种办法募集资金开办商行的。牛照芝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商帮中的办法。牛照芝果然有点子。
几个人互相看一眼,这可能是眼前最好的办法了。
刘象庚看住牛照芝说:“贤弟,这个主意好!资金筹集回来就能开办银行。只要银行建起来,这盘棋就走活了!”
刘象庚说完看住张干丞。
牛照芝也看住张干丞。
是啊,干成干不成,就等他一句话了。
张干丞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几步。有了银行就有了钱;有了钱,八路军的粮草就有了保障;八路军的粮草有了保障,就能和小鬼子周旋下去!当时张干丞还没有想到更深远的问题,更没有想到经济战、货币战这些宏大的主题,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干部,是牺盟会派过来掌控兴县的县长,他是一名没有公开身份的共产党员,他想的是怎样筹措到钱,来解决眼下八路军以及其他驻兴部队的粮草问题。
张干丞一砸桌子:“干!”
张干丞伸过头来说道:“募捐回来的钱,已经支派出去一部分,剩下的呢,都投到银行里。日后,县里的摊派税收,也可以放到银行里。”
刘象庚说:“这样死钱也变成活钱了。”
牛照芝看得更远:“更重要的是,这些钱投进来,县政府也变成银行的股东了。”
县政府是银行的股东,这个银行实际上就成了县政府或者是兴县动委会掌控的银行。银行由兴县动委会掌控,就能最大限度地支持当地的抗战。这正是他们成立银行的目的所在。几个人越说思路越清晰。
张干丞抬起头看住刘象庚和牛照芝,由衷地说道:“干丞谢谢两位老伯!有两位老伯和大伙的支持,兴县的抗日大业可期!”
多少年后他才知道,他当时的这个决定不仅影响了兴县乃至整个晋西北的战局,而且成了中国人民银行的一个诞生源头。历史有许多偶然的因素,成功的人只是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一刻并坚定地付诸实施。
正如牛照芝预计的那样,这次筹款尽管有波折,但还是鼓动起一些大户人家的积极性,加上上次募捐回来所余的钱款,一共有六万多大洋。
牛照芝说到做到,再次为银行拿出二万三千大洋,看看资金不足,又把十四万担粮食捐给银行。事后刘象庚才知道,牛照芝是顶着巨大压力拿出这些钱的。牛家家大业大人口也多,牛照芝的行为引起家族里一些人的不满,有的骂他是败家子,有的骂他吃里爬外,有的说他是出风头,有的坚决要求分家另过。牛照芝反复做家里人的工作,告诉大家,没有国哪有家?如果国家没有了,家里放着这些钱又有何意义呢?让牛照芝稍感欣慰的是,儿子牛荫冠支持他的行动。牛荫冠来信动员并鼓励他,让他带头捐款,支持八路军抗战。
牛照芝把钱送过来的时候,刘象庚拉住牛照芝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是啊,能说什么呢?他们一样有过抱负,有过热血青春,现在虽然上了年纪,但他们的家国情怀还没有变,只要是认定了的事,就要排除万难、义无反顾地去完成,就像当年办新式教育一样,今天为了建银行,他们再次挺身而出。
张干丞真诚地说:“谢谢牛先生!没有牛先生的鼎力支持,银行根本办不起来啊!”
这天上午,银行的董事会第一次在孙家大院举行。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个日子。
刘象庚换了一件浆洗干净的袍子,早上起来把下巴上的胡子也刮掉,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了不少。
白宝明说:“先生这是要办喜事吗?”
刘象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当然是喜事啦。”
白宝明好奇地问道:“银行建起来就有了票子啦?”
刘象庚反过头看看白宝明:“宝明,以后你就会花上咱们自己印的钱啦!”
银行的董事就是那几个大股东,有牛照芝等八九个人,张干丞作为县政府代表也参加了会议。大伙聚在张干丞的屋子里,有的坐在炕上,有的坐在椅子上。大伙谈论着要成立的银行。这是一个新鲜事,大伙热烈讨论着。
刘象庚戴上眼镜,一条一条念银行的章程。
刘象庚想得细,大伙也提不出什么意见,很快就通过了。
然后是银行的名字,大伙这次讨论得热烈起来。
有人说:“叫兴隆银行,日益兴隆,图个吉利。”
另一个站起来反对说:“这是新式银行,新就要有新样子!”
这时坐在炕里面的一位理事说:“咱们这个银行是为了抗日而建,不如就叫抗日银行,目的明确,牌子响亮,怎么样?”
大家纷纷说好,认为这个名字符合银行成立的目的,让大家一看就知道这个银行是干吗的。
牛照芝站起来摇摇手:“我说各位当家的,这个银行少白费了不少心血,他呢又在外面见过大世面,大伙听听少白的意见如何?”
大伙就说:“是啊,快让少白说说意见。”
刘象庚看看张干丞。
张干丞也期待地看住刘象庚。
刘象庚站起来,对于名字他早就有了想法。刘象庚清清嗓子说道:“各位老少爷们,诸位刚才说得都有道理。我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供各位当家的决断。做生意的都知道,你的货有什么用途,要卖给谁,心里门儿清。咱们这个银行呢,主要办在咱们兴县,生意将来可能会做到周边,咱面对的主要是什么人呢?农民!老伙计们,银行成立后主要面对的就是农民啊,为什么不能叫农民银行呢?农民们听见亲切啊,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银行,用的是自己的票子。”
张干丞再次看一眼刘象庚,他今天才更进一步地理解了、认识了这个干瘦而又精明的老头儿,这是个有胆有谋,做事还细心周到的人啊!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刘象庚同他一样都是中共地下党员。他们都是单线联系,互不知情。
牛照芝说:“少白分析得有理,我同意这个名字。”
张干丞也说:“这个名字各方都能接受,不至于引起麻烦。”
大伙纷纷说好。
刘象庚说:“既然各位当家的没意见,咱的银行就叫——兴县农民银行啦!”
“兴县农民银行!兴县农民银行!”
这是兴县开天辟地办的第一个银行啊!张干丞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银行也是抗日战争时期各抗日根据地中由我党掌控的较早创办的一个银行。
大伙交头接耳地谈论着。
牛照芝伸出手示意大伙安静下来:“各位当家的静一静。先别乐呢,把事情议完再说。办银行要有个店儿,孙家大院位置好,也安全,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大家觉得银行办在这里有县大队保护,相对安全一些,就都点头同意了。
最后大伙要选出银行经理。张干丞站起来说:“以前我不认识刘老伯,通过这些天的接触,刘老伯的为人、见识让干丞深表敬佩!这次农民银行能够建立,刘老伯用心最多!刘老伯做银行经理最为恰当!”
刘象庚摇着手说:“我老了,让年轻人来干,我敲敲边鼓出个主意就行。”
牛照芝说:“老兄,你把我们鼓动起来了,自个儿却要往后退?再一个,银行是兴县动委会倡议成立的,你老兄又是兴县动委会经济部部长,这个经理非你莫属啊。”
当时兴县动委会履行的其实就是县政府的职责。
牛照芝旁边的一个财主也说:“谁让少白是经济部部长呢?”
大伙就说:“是啊,非少白莫属。少白你就不要推辞了。”
刘象庚知道自己不能再推托了。他是兴县动委会的经济部部长,这个银行又是兴县动委会发动成立的,担任银行经理是他的职责所在。这是一个新的任务、新的挑战,不过刘象庚骨子里就有一种迎难而上、挑战未来的脾性。他还从来没有被困难吓倒过,他想要干的事那就非要干成不可!
刘象庚站起来一抱拳:“少白谢谢诸位当家的信任!少白先把这个担子挑起来,以后有了合适的人选呢,就另让贤才!”
银行成立那天是个好日子。
太阳明明亮亮地照着,没有风,天气也不是很冷。孙家大院里里外外装扮一新。院子打扫了,门板上贴上了喜庆的喜字,几个门洞上也把过年时才挂的红灯笼挂了出来。大门前的小广场上摆了几排长条凳子。
刘象庚还特意为新成立的银行拟了一副对联,用红纸写出来贴在孙家大院的大门上:
大多数农民从此解放鼓起精神打日本,
这一个银行开始营业集中财力破天荒。
正如刘象庚分析的那样,这个银行是兴县动委会倡议筹建的银行,是为了抗日而建,银行不得罪任何一方,当地各种势力纷纷派出代表参加了银行的成立大会,有赵承绶骑一军的人,有东北军的军官,有新军的人,当然了,八路军120师副师长肖克、教导团团长彭绍辉等也出席了。
那天刘象庚和张干丞早早就站在大门口迎接各方来宾。没过多长时间,牛照芝就从蔡家崖赶了过来。牛照芝穿着一袭新的长袍,老远地就和张干丞、刘象庚打着招呼。是啊,这是他们为了抗日而成立的银行,银行就要成立了,他们心里哪能不高兴呢?三个人正说着话,晋绥军的一个团长也来到现场,这个团长与牛照芝熟悉,牛照芝拉着这个团长到了有凳子的那边。
肖克副师长和彭绍辉团长是骑着马赶到孙家大院的,刘象庚和张干丞急忙迎接过去。两位首长跳下马,身后的警卫员把肖克副师长和彭绍辉团长的马拉到远处。
肖克副师长拉住刘象庚和张干丞的手:“你们辛苦啦!贺师长和关政委让我代表他们向你们表示祝贺!”
城里的士绅们来了,大量看热闹的群众也来了……
会议开始了,来宾们一个一个上前讲话。
大伙都祝贺兴县农民银行成立,也表示要全力支持银行的发展。
会议最后张干丞宣布:“兴县农民银行成立!”
张干丞话音刚落,白宝明几个人点燃了爆竹。
爆竹噼噼啪啪响着。
刘象庚在震耳的爆竹声中看着大门上悬挂的写有“兴县农民银行”的牌子。
那是一块普通的松木板子,破开时间不长,还露着新鲜的白。那几个字是刘象庚写的,白底黑字,现在这些字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