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彩玲这天回到家的时候,居然是莉莉跑去给自己开的房门,她有点意外的惊喜,毕竟女儿还知道跑来给自己开门。但随即,莉莉的解释又不免让她立即心生拧巴。莉莉说:“干吗敲门哪,你的钥匙呢?我还以为是电商的送货到了呢!”

“又网购啦,你还缺什么呀?柜子里那么多邮包都还没有开封呢。”金彩玲在玄关处一边脱换鞋子,一边嗔怪女儿。

“你不知道!赶明由我来给你扫扫网盲。网购也是一桩非常有趣的事呐。这次是我替你买的最新款香奈儿拎包和秋冬系列化妆品。等着瞧好了,要让你惊艳地尖叫。”莉莉说着,又忙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望着女儿的背影,金彩玲无可奈何地直摇头。

无论如何,金彩玲都觉得自己有和女儿认真谈一谈的必要了,最初的动因尚未包括网购事宜。

这天她破例在工作时间回家。因为在和彩霞的通话里,她知道莉莉现在正待在家里上网,这个时候她才能回家把女儿逮个正着,而且难得她又没有睡懒觉。

金彩玲换上拖鞋,去母亲的房间和母亲、妹妹打过招呼后,就径直来到女儿的房间,开诚布公地说要跟她谈谈。莉莉极不情愿地关闭了当前的网页,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嘻嘻地回答母亲:“嗨,还搞得这么一本正经,跟‘朝核六方会谈’似的严肃,有啥事儿你电话里说好了,何苦要专门跑回来呢!”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严肃一点啊!有些事还是要在自家屋里说的好。

听说,昨天晚上封明灿的生日蛮热闹的?”金彩玲靠坐于女儿的**,满带意味地直视了女儿问。

“马马虎虎吧!咋的,你没被特别邀请心里是不是有点失落感呀?”

“你妈就那么空虚无聊吗?员工的生日也掺和,未必是每个企业老总应份的事吧!”

“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呢?老板的女儿参加了,你未必不赞成吧?”

“赞成与不赞成反正你已经参加了,还积极张罗了蛋糕鲜花等等的,够张扬的了。”

“有内奸汇报啦?八面讨好——苏睿就这点不好。”莉莉不满地嘟起了嘴巴。

“汇报与否也不重要,关键是事实。”金彩玲不禁皱起眉头继续道,“既然你对这个姓封的这么用心,那为什么前天还人模人样的和我一起去参加罗老板家的店庆呢,真是的!”

“那又怎么啦,不是陪你吗!”莉莉又笑嘻嘻地娇嗔反驳道。

“可我事先是跟你招呼了的,人家罗老板可是和我提过你和他儿子罗帅的事。你这一去,人家可是很认真的。你没瞧人家是把我们格外照顾款待的吗?可你这才过了一天,又跑去为封明灿搞什么生日Party,就弄不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我现在就是想问问你到底咋想的。”金彩玲打住话,认真地看向女儿等待回答了。但莉莉却仍嬉笑地嗲声反问:“妈咪,那你说呢?”

“怎么又来问我?你为他的生日购这购那,张罗得热闹,请示我了吗?”

“那,苏睿就没向你报告关于胡杨吗?谁看见昨天晚上他们两个的热舞都会嫉妒得要命。是感觉不对劲儿,但我就是喜欢封明灿——可也搞不懂,他虽然也待我不错,但我怀疑也许完全是因为……其他原因。”

“其他什么原因,说说看。”金彩玲直视了女儿认真的追问。

“哎呀妈咪!你能不能给人留点儿私密空间哪,我早就是成年人啦!”

莉莉撒娇地嘟起嘴巴来。作为一种妥协,金彩玲便不再追问,就自顾自发表起议论来:“也许感觉到他在意的是你本人以外的东西,这说明我女儿还没有傻到家。”金彩玲接过妹妹递过来的水杯啜饮一口,直到彩霞知趣地带闭房门离去,才继续道,“本来我也觉得封明灿这个人有他的可取处,长相帅气,还有较高学历,这些个人条件都不错。可是,论起家庭,父母也不过是工薪层的中学教师,就一般般了。特别这年头,‘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话很现实。女孩找对象,流行选择是‘高富帅’,‘富’字在中间位置,可见其重要,而封明灿却恰好中间欠缺,那就值得好好想一想。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男方的经济实力状况还是要考虑的。

所以从长远看,我心里并不是十分看好他,才建议你认真考虑罗老板的提议。”

“可是,那位罗帅,除了他的名字,看他的形象身高怎么都让人一点想不起‘高’和‘帅’,矮得甚至有点搞笑,什么感觉都没有。”莉莉说这话时嘴巴噘起老高。

“身高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我们又不是选骡子买马,个头越大越好。

我看罗帅也蛮精干的,将来接班掌管他爸的产业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这个封明灿,说起来个头、学历都不低,眼睛蛮有神,但到底本事咋样,到现在我还真没个底儿。老实说,和他一起来的胡杨,别看人家一个女孩子,可来这儿没多久,人家确实还露了几手,店内店外的人都伸大拇指。可这个封明灿呢!出彩的事没见他做出几桩,却和拴牢这个二杆货混得热络,一会儿爬山,一会儿钓鱼的——他什么意思啊?”

“那是拴牢主动黏着人家,你往人家身上扯啥呀?就像昨天晚上,穿着打扮邋遢怪气还要抢着出镜,是自找别人不拿正眼看吗!真是的……”

莉莉带着几分无奈为封明灿辩护。

“那与他也是有关吧!就算实习期,那也是经理,怎么就不动动自己的脑子呢?简直有点故意。”

“行了行了,妈咪,我们不说这些好吧,找男朋友又不是找高管CEO。

总之,这年头什么都是竞争。竞争,你总明白吧!刚刚你还表扬那个胡杨,承认她人也靓,能力也强,可她也毕竟没有占全‘白富美’,而且也明显欠缺着中间重要的那个字。可她和封明灿明明就在恋爱,我的感觉不会错。

所以,对封明灿,我们可以优势互补,我不想撒手,而且也有相当的把握……”

“你是说,胡杨和封明灿认真在恋爱吗?”

“除了她还有谁?”

“这——不太可能。我有确切信息,封明灿确实追求胡杨,但胡杨却始终没有买他的账。”

“可胡杨至少也没有拒绝封明灿,或者说封明灿也根本没有放弃追她。”

“这么说,那你就是为了和胡杨竞争?”

“也不一定全是。”莉莉认真地望向母亲,脸上绽出一抹诡谲的笑。这让金彩玲一时不免莫名。她从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禁感慨:“如今年轻人的婚恋观,让人简直没法儿理喻,你更是如此。反正罗家那边,你得尽快想清楚。不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啥时见了,我不知该咋面对人家。当然还有这个封明灿,我们毕竟不知底,你要谨慎交道为好,如果选择错误,我们真的输不起。——你可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不知为何,金彩玲在说到“唯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思维突然出现了电源短路般的歧念。无疑,另一个女孩儿的影像灵光乍现般在头脑中闪现了,是胡杨。于是,源自心灵深处对“唯一”的不确定性,让她本已矛盾的心情更加剧了纷乱与不安。

金彩玲本来是打算在家里用晚饭的。

但是,从女儿房间里出来,她有点坐不住了。她的性情就是这样,但凡心里装下事,愿意独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认真想清楚,拿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和女儿面对面热聊之后,她的心事更复杂起来。于是从莉莉的房间出来,她便和母亲、妹妹简单打过招呼,说酒店里有事,便端直下楼钻进自己的座驾,吩咐司机回酒店。

双手叉于胸前,往返在地毯上踱步,这是金彩玲认真要想事情的状态。

她不能不承认,自己的思维或理念也被女儿搞乱了套。但女儿的理念是什么,恐怕她自己也懵懂得很。不能否认,就婚恋这件事儿,自古而今百人百态,幸福与否都难以复制雷同,所以人们最后大都以“信命”“缘分”

诠释并聊以解脱。

况且,每个时代的婚恋观也大不相同。在当今市场经济的背景下,对方的“富”几乎成为选择的核心条件之一了,女孩男孩的择偶观都可直言不讳“高富帅”“白富美”,那么品行能力呢,可以忽略不计的么?如果不具备能力,财富该怎样的创造和守护,显然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些年很有些很有才华容貌的青春女孩,甘愿嫁与父辈爷辈的白头大佬富翁的。

这足以折射出择偶观于传统超常的转变与颠覆,但大佬富翁们毕竟都不是等闲之辈。这也许恰恰从另一个方面说明,选“才”也很重要。以自身婚姻而论,如果真的能为女儿提供点有价值的直接经验的话,即便德行等问题短期内很难确切评估,男人的才能也确实是至关重要的啊。女儿莉莉是他们全家未来的幸福希望所在,他们也希望她幸福无忧,当然就不能不为她想得更多更远……

很显然,昨天晚上的生日Party,是让金彩玲自上一次莉莉的网恋失败之后,再次必须把她的对象选择问题迫切提到自己议事日程上来动因之一。她也不得不承认:封明灿已让莉莉和自己的另一个特殊女下属胡杨共同卷入了一场渐趋明朗的三角恋情角逐之中了。

不管她有多么的不情愿,不管她尚有多少待解的命题没有破解,有一个事实她最清楚,那就是宝贝女儿莉莉典型的八〇后独生子女性情:自小到大,亲族邻里们习惯视其如宝贝疙瘩,目光聚焦于她宠惯于她,无论吃穿玩具等项要求,大家事事处处让着她。这就逐渐养成了她以自己为中心、以自己意见为转移的骄纵任性的心理。看得出,在选择异性朋友问题上,这种性情也明白无误地显露了出来,这该将是怎样一种玩儿法呢?金彩玲也不禁茫然了。

特别是,因为在她的深层潜意识中,这个胡杨,似乎就是和自己有着亲缘关联的另一个莉莉,难道这是上天的安排不成——让也许事实上的亲姐妹,暗战于圈子里的同一个男孩。

想到这一点,金彩玲突然有种难以言状的惊悚感弥漫心头。但是,以金彩玲的性情,绝不能是无所作为的人。

现在,无论如何,她必须站在莉莉的角度考量这个问题。

当然,只要是莉莉想要的,那么……但封明灿这个人,是否一条大鱼呢?

拿不准的问题要变成拿得准,那就是行动。所以,在地毯上踩了一阵方步之后,金彩玲就拿起了电话,让助理高媛立即去当面通知封明灿,说现在自己找他面谈。

晚班后到午夜的这个时间段,对封明灿来说,是比较宝贵也有趣的。

山野的风可以从打开的窗子扑面袭来,斟一杯香茗置于案上,人却在房间里往返漫步,欣赏着从耳机里流淌出不同的音乐,清新奔放或沉郁苍凉,激越昂扬或婉转舒缓,总能轻易把人带进一种别样感人的世界,心情很快变得宁静美妙、轻松爽气起来,封明灿很惬意于这样的状态。

此时,再坐于桌前,慢品香茗,静静地读书、创作或上网聊天儿……都是无比惬意的事。

总之,在这个时间段,封明灿习惯为自己营造出一个与窗外被是非嘈杂、尘霾喧嚣弄得混沌完全不同的小世界,让自己的心灵得到沉静……但是在这一天的晚上,他的“小世界”被没来由地打破了。敲门的是高媛,专门来向他传达金总要即刻面见的指示。

短暂地怔过,封明灿点头应着,极力掩饰心里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