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胡杨终于将“双节让利大酬宾”的广告彩页制作完成,交付到有关人员的手中,她便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准备按计划去面见一下封明灿。

胡杨这是第一次去封明灿的办公室。不管表面上装得怎样轻松自如、若无其事,但内心毕竟存着点莫名的新奇甚至有点紧张。

但当她走进封明灿的办公室的时候,马上又被另一种感觉所取代,自己也说不清。因为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封明灿的办公室里还有一个着了本店客服装的女孩正忙碌着。显然,女孩在这里已经忙碌了一会儿,封明灿的办公室里显得蛮井井有条、整洁有序。她的手里还正掂着一块抹布,看胡杨进来,女孩就向胡杨打招呼问好,然后热情地准备为胡杨斟茶,但却被房屋主人婉拒了。

封明灿轻轻摆手制止,就拉开抽屉,让女孩自己取钞到街上去称两斤最好的水果来。女孩便不好意思地从抽屉里取了一张百元钞,然后礼貌地向二人告辞离去。

“刚才忘了给你介绍,这是客房部的一个组长叫景佳,本来我是根本不需要这个服务的,可她们也总是说出一套理由,真的是……”封明灿忙向胡杨解释着,张了张自己的双手表示无奈。

“这也没什么,你是单身男士,不善内务。她们肯定说是奉她们领班的指令而来,只要她们抽得出时间。”胡杨曾不止一次听苏睿向她打小报告,说客房部的领班张婕别有用心,整天在拍封明灿的马屁。现在,看封明灿这样尴尬地解释,自己倒有些难为情,只好为对方开解。

热讽带着微笑,最具凌厉的火药味。

封明灿这样心里暗忖,颇有点无可奈何地为自己辩解:“其实我喜欢随意和随便,平时我的办公室里也没有什么人来,天天花大量时间搞内务,浪费时间划不着。怎么样,我们来杯咖啡吧?”封明灿显然在急于转移话题,他打开保温箱,征询地问胡杨,见胡杨微笑着点头,他就一边手里操作着,同时做着说明:“你来得正好,咖啡是昨天才买的,有点意思——雀巢香浓型特别标注着越南产。售货员解释说,这款最近很走俏,据说是生产国科技滞后还没有搞出添加剂配方,饮用起来相对比较可靠——瞧,这种随机性的临场促销广告词是不是挺雷人,简直可以秒杀二三流广告公司!”

“‘假作真时真亦假’,至少中越两国的经销商们都聪明透顶!”胡杨微笑着点头赞道。看封明灿将两杯咖啡冲好,自己就主动取过一杯放置老板台客座的位置上,手里将长柄银匙缓缓地杯里搅动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所吸引——那里有一个和办公室格调完全不同的世界。等到封明灿将另一杯咖啡冲好也放在老板台上,胡杨便示意着那个角落笑着问:“封经理的世界够丰富多彩,不介意参观一下吧!?”

“让你见笑,只要你愿意——”封明灿颇绅士地伸出他的手,做出“请便”的姿势。

办公室靠宿舍墙的一侧是只硕大的橱柜,格子架上摆放着哑铃、拉力器、速滑踏板、旱滑靴、拳击手套等等体育健身用品,可谓琳琅满目。尤其是,在橱柜显眼的一个格子里,还赫然摆放着褚红色女式旱冰鞋一双。不用问,那是崔莉莉的专用。因为莉莉在胡杨面前不止一次点赞封明灿旱滑技艺的高超。

当然,胡杨对橱柜上的一切只是浏览而已,包括那双特殊的女式旱冰鞋——她绝不会刻意“好奇”的点破什么给主人难堪,她甚至装作压根没认真注意什么。直到回归座位,也只是泛泛地点赞评论:“见识了封经理十八般健身器材,会让人怀疑你是不是在兼着哪个体育院校的客座教练,特前卫青春时尚。现在的青春范儿,无论男女,流行的就是魔鬼身材。传媒上多有介绍,许多影视明星女的要整容、男的要练二头肌、胸六肌什么的,就像某些大国总统,动辄向世界亮肌肉那样,据说演员有了那种胸肌、臂肌才能为上演古今武士侠客角色打好物质基础呢。”

“不不不,”封明灿连连否定,“本人可不想追什么时尚,坚持锻炼的目的也不过是野蛮体魄、增强体质罢了,要模仿和作秀的话,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作践,得选个别的什么内容方式,或许有趣些。”看胡杨似乎在认真倾听,他就进一步说明,“体育锻炼要坚持不懈其实是件枯燥乏味的事。

我之所以坚持,也许和爱好有关联,我爱好亲近自然,比如旷野漫步,山路暴走,划船涉水什么的,没有一定的体能是不可能坚持这些爱好的。”

“这么说来,封经理注定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就像奶油巧克力吃得腻烦了,拿糙米青菜猎奇并美其名曰健身美容。在繁华的城市里长大的人少见乡野风光,作为一种情结逆反,就格外亲近起村野自然来了,挺时髦的。”胡杨语气平淡,但话里显然不无揶揄的成分。

“哦,是吗?!”封明灿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粲然一笑地简单回问,就故意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鼓励对方讲下去。“差不多是这样吧”,胡杨自信地继续评判,“我是在类似‘城市的乡村’长大的,所以我既不迷恋都市也不青睐乡野,以生存为目标就是我的选择。当今的时代,我觉得情趣、业余爱好选择本身就是个奢侈的事。”胡杨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笑呵呵地又瞥了一眼那只摆满健身用品的橱柜。封明灿啜过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回桌上,也颇带几分认真地笑对胡杨说:“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它的多面性,尤其是当代的年轻人,生存之上,胡杨经理的诗情才艺也不浅哪!”

“诗情才艺?我自己怎么没有觉得呀——如果我也填出了《华山美》那样的歌词,你这样夸还不觉得多么肉麻,但那是封经理的杰作呀!”

“哦,对了——我是看了今天酒店的广告彩页,才突发这样的奇想吧。

如果没有诗意才情,就不会有那样的背景设计和充满诗意的广告词。”说到此,封明灿似乎为了掩饰什么也在急于转移话题,于是继而解释说,“关于个人成长环境,这次你判断的误差不小,我其实是在乡村的爷爷奶奶家里长大的。直到上了中学,才进县城和做教师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当然,儿时印象中的乡野其实是不存在了,在我离开家乡进城的时候,村前的小河已经变得腐臭干涸,田野被飘飞的城市生活和建筑垃圾包围,碧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都已成为童年的记忆——也许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如果有发现一片清洁的山川、流水,在现实生活中就算是神奇的自然对我们越来越稀有的馈赠了。”胡杨认真地听他说,并深表理解和赞成。

是啊!随着乡村逐渐被城市化,将来恐怕纯粹意义上的乡野与绿水青山会变得越来越稀有,难怪现今有钱人纷纷跑到自然风景区的周边建别墅。

胡杨在心里这样想着,眼睛的余光不由又一次瞥向壁橱上的那双价格不菲的旱滑鞋,口里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因为她不愿意让别人误读为对富人的羡慕甚至忌妒。况且,现在她也没有这个心绪和兴致在这间办公室里和它的主人探讨关于环保、回归自然这样宏大时髦的议题。所以听了封明灿一番颇带诗意色彩的议论,胡杨除了表示理解和赞同,最后却是以不无暧昧地莞尔一笑回应。

在别人眼里,封明灿很另类,甚至有点荒诞不经的派头。但是对于自己,凭胡杨的直觉,她能深切体验到对方倾情的关注,尤其他注视自己的眼神,那是让女孩儿的心足以震撼的神情。

当然,她只能努力装作不懂,不作回应。甚至就在此刻——她也必须战胜自己,不然,也许最“伤不起”的是自己。

想到这里,只等闲话告一段落,胡杨就迫不及待地找好告辞的理由——她变得客气的向封明灿表明来意,说自己老人这次住院,幸亏大家热心相助,特别是封经理的鼎力相助。现在,她是特别来表示面谢的。然后,她将那张银行卡从手袋里取出递向对方并解释说:“你的这张卡,当时可让我心里踏实不少,但是并没有用到它——不过我确实很感谢。”大概胡杨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于是,粉白的脸上不由泛起两片红晕。

“为什么没有用?难不成你最近也加入了‘暴富’一族?而且,你说了那么多的‘感谢’就没有道理了。”望着那张银行卡,封明灿没有立即去接,而是认真地这样反问。

“我没有暴富,是秦阳哥付的账。”

“那么以后呢,你母亲的病还没有痊愈,以后也用不到吗?”封明灿接过银行卡在自己的手里摆弄着,目光却始终盯向胡杨。

“这,怕还说不来,以后如果需要,我再来拿好了!”胡杨支吾地解释,“因为你也是借的,既然暂时不用,还是及时奉还的好,也免得影响你的信誉。”

“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复杂,而且多为别人想。”封明灿随手将银行卡丢进抽屉,又看定胡杨的脸真诚地表示,“也好,以后有需要随时来拿好了。”

面对封明灿执着地款款注视,胡杨觉得自己的心在异常狂跳。她知道,某种特别的表白是迟早会来的,就像夏天持久闷热迟早会有大雨降临一般。

果然,封明灿抢在胡杨告别离去之前,先就离开自己的座位,来到胡杨的跟前。看定着她的脸满带意味地问道:“现在我大抵清楚了你选择仙都大酒店工作的原因和用意。那么,你不想了解一下我吗?为什么来这里?”

“这还用问吗,所谓人各有志——从刚才你所谈的兴趣上看,也许是被这里的山野风景吸引吧!”胡杨有点儿不知所措,想起人们背后对他的议论,还有老板的微词,便斟酌措辞,支吾地回应道。

“你说得不错,我是被风景强烈吸引,却是另类的一道特殊风景,”封明灿侧了一下头,平静中不乏**地告诉胡杨,“就在几个月前的那个星期天,我本来是陪朋友去西安人才交流大厅的。结果很偶然,在仙都大酒店的招聘广告前,通过墙镜的反光,一个接受求职面试的女孩儿映进了我的眼帘、我的大脑,再也挥之不去——那天,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蓝白格的汗衫。第二天,我从人才交流中心的信息库确信她就业于仙都大酒店之后,就再去认真浏览广告里的内容,才跑来酒店毛遂自荐的。”

“你,竟然是为了……”胡杨一时简直被惊呆了。这个封明灿,难道他疯了不成,原来竟是为了自己,他才跑到这个地方来就业。

“不错,知道的人差不多都认为我疯了。但我告诉我自己,世界上有值得让人疯狂的风景便要疯狂去追。所以,仙都大酒店,我比你早两天报到。”说话时封明灿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那,你的想法,老板注定还不知道!”胡杨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为什么要说出这样既没道理也没逻辑的话来。

“这还要讲吗?算绝对隐私吧。有点不够厚道是吗?但老板的许多想法,我们也未必知道,这很公平。我并没有刻意隐瞒她什么,认真做好了分内工作。”

“你的观念很特别,只出卖劳动力,保留一份自我。”

“是,这对劳资双方都公平。我确实对室外活动很感兴趣,也知道老板们有看法。但这没关系,只要不贻误工作。如果你有兴趣,哪天我带你去仙峪里的一个非常好的去处观赏。”说着,封明灿站定在胡杨的面前,把她的两只手捉进自己的手里——那是一双白皙、修长带有温度的手,他把它们款款抬起放置自己的唇前吻起——同时伴着深沉却清晰的告白,“我爱你!”

那时,他们四目相对,胡杨抑制不住自己心脏的狂跳,她感觉从对方那双温热的大手中像有一股暖流奔淌,直通过手臂涌进自己的全身,让自己的脸霎时变得发烫。

当然,这只是一刹那的事。

胡杨随即还是款款却坚定地把自己的手抽回,并难为情地笑拒道:“封经理,现在我们还没有上山,大概用不着这样。还有,现在我得回办公室去了,有份文件要尽快赶出来。”封明灿对胡杨的婉拒虽然有感意外,但随即也就释然地松开了对方的手。

胡杨道过“拜拜”,便逃一般离开封明灿的办公室。

不用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的胡杨,好一会儿心神不宁。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依然狂跳。

也许自己没办法不感到震撼,无论如何,封明灿可以确切无误说出自己面试那天的发式穿着。那么,你就没理由怀疑他真的就是为了追求自己才到仙都大酒店来就业的,难道这就算是“爱”的证明吗?但这毕竟太有点奇葩了吧,为了追求一个心仪的女孩迁就择业。

封明灿的言谈及行事风格的确够另类。

我行我素,带点玩世不恭的倨傲。有人说,这是现代白领知识阶层的流行病,在新锐青年中并不少见。只要不是他们特别心仪的工作,或者骨子里佩服某位上司,那就把当下当作跳板,临时搭个脚而已,而他们的大部精力是挥洒于自己青睐的事情或者说是追求上;对世俗中流行的无论明的或暗的规则,他们也概以不屑或轻慢、谐谑的态度待之。因为所有这些大都与流行风构成背离,他们往往被世俗视为异类或者说“怪”。

老实说,胡杨对此心态比较矛盾,既清新、畅快,也彷徨、迷惘。

说到自己,她还真的拿不准自己到底是属于哪一种意识流,所以她赞成人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的理念。从小到大,熟识的人们无不乐于给自己戴上“优秀”的高帽。但胡杨对高帽有较为理性的认知。说到为人处事,自己也不过自幼秉承了父母“‘与人为善,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是做人本分”的教诲而已;说到学习或做事,就是恪守祖、父辈踏实耐劳的作风罢了。记得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家里有一只柳条包,那里满满地装着爷爷奶奶的“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的奖状、证书之类。

据说,爷爷临去世之时,曾特意让父亲把他获得的那些荣誉证书拿出来给自己一一过目,然后感慨万千地告诉周围的人说:“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自己,知足了。”然后带着满足的表情告别了这个世界。诚然,在之后的几十年,这些荣誉以及所依附的实体都成了过眼云烟,它们对现世的父母和自己来说实际上已没有任何价值了。但谁又能否认,那的确是他们那一代人的价值观体现的佐证?

而今,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十几个年头了,年轻人的心态、观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因为经济体多元价值观念多元。就如大家眼下所在的仙都大酒店,老板与雇员,大家都在一个平台上为追寻自身的价值最大化实现而拼搏,那么你就不能轻易断言封明灿这种观念的是非优劣。说到底,现在谁也代替不了他人的思考选择。

不错,她胡杨现在却必须以极大的热情和全部的忠诚投入于眼前的工作中。为才能的展示也罢,为相对优渥的薪酬也罢。

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明显的差异。

不错,也许必须承认,在自己随后急于摆脱对方亲吻的那一瞬,是自己倏然想到了网络里的那位蝙蝠侠。他们之间倾心浪漫的诗意表达,几乎所有认知的相互心仪与欣赏。那么,目前她自己只能如此选择有限的“拒绝”才算是理性的吧!

好在封明灿对于自己委婉也果断地拒绝,似乎并未太在意,他只是大度的呵呵一笑说,“也好,无论什么时候你有了兴趣,我一定要带你去仙峪的‘神台’去看看,是我给它起的名,那地方真的很不错。”

想到此,胡杨坐到办公椅上时,不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窗外,傍午的秋阳透过玻璃热烈地照射进来,室内明晃晃暖洋洋的。

午餐之后,她设想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去睡个午觉。母亲发病以来的这些时日,这对她无疑是奢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