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回到仙都大酒店的时候,已是晚上近九点钟了。
酒店的大堂里正是客流高峰,从各个景点归来的游客还有长途赶来入住的旅游团体,大家熙来攘往,各自为自己的食宿主题奔忙,弄得酒店大堂热闹又繁忙。
胡杨才走进大堂,就撞见迎面而来的马云。
马云一面大声招呼她,又返身去将大堂经理台柜里的白色塑料袋提出来,再跟随胡杨一同上楼。进到楼梯间里,马云才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告诉她:“这是苏睿姐刚才临出门时交代的。她说你马上就回来,肯定还没有吃晚饭。
这是她刚在餐厅为你要好的,她有事急着出门,就特意让我在这里等你。”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了胡杨的房间。
马云忙为胡杨倒了杯茶,又关切地问询阿姨的病况如何,听胡杨说母亲已经住院,经医生用药,病情明显稳定了,马云就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指了桌上的袋子催促胡杨说,那你现在就赶紧趁热吃饭好了,然后洗浴了再好好休息。胡杨答应着,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特别感谢苏睿几个。
说实在的,这两天来,她一直都没认真吃过东西了。因为刚刚在公共汽车上与苏睿通过话,她竟细心地把饭也备好了。现在还真感觉出腹内有点空空感。招呼马云随便坐,胡杨就去洗漱间洗过手脸出来,拿出袋子里的餐盒吃晚饭。
“哟,你们苏头可真会疼人,”打开两只饭盒,胡杨发现内容完全是一样的,就不禁笑着对正在开启电视的马云笑道,“大概知道我饿惨了,竟一下干了两份,也太夸张点吧!”
马云放下控制板就笑道:“哪儿啊,另一份是给钱钧要的。苏姐说,本来钱钧说他晚上回来吃饭的,结果也是刚刚又来了电话,说他和金总今晚留住西安的皇城大酒店,还说自己的手机快欠费了。这不,苏睿姐只好叫我在这里迎你,她大概是跑出去给钱钧充话费去了。”
“好老天,她可够忙活的,兼做钱钧的私人秘书啊。”胡杨边吃饭边揶揄道。
“谁说不是呢?”马云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可是,要叫柳燕说,她就是‘犯贱’。”
“这个柳燕,她咋能这样说话呢?其实苏睿不仅能干,对人也蛮热情的,咱们都得学着点。”胡杨把勺子放在饭盒里,一边咀嚼着饭菜,看向马云笑道。
“是,我也是这样认为,苏头对人蛮不错的——可是,什么话要是从柳燕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她说苏睿姐就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八面玲珑且精明。要我看,柳燕还是特别恼火苏睿抢了她男朋友罢了。”
“她男朋友?你是说秦阳吗,柳燕和秦阳确认过男女朋友的事吗?”胡杨不免认真反问。
“也许不是说现在,她是指钱钧吧,当然是说原来——柳燕认为,钱钧可以成为她的男朋友,可是苏睿却不放手。”马云笑道,“反正我也搞不清。
你来的时间短,原来店里的人都知道,有人说是钱钧追苏睿姐,也有人说是相反,而苏睿对钱钧一直也蛮好。总之,后来好像是钱钧总摇摆不定的,有说他父母不同意,至于什么原因,说来说去,也许还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好像是苏睿在高攀。”
“确实我还没听说过,问题还这么复杂,钱钧家就这么‘高’吗?”胡杨一时停止了吃饭,她颇为自己的老同学不平。马云却不以为然地呵呵笑着议论道:“你以为呢,别看钱钧他爸也就是个一般乡镇干部,可毕竟大小也是国家公务员。钱钧呢,因为当过几年义务兵,又有他舅舅副市长的大乌纱帽罩着,有朝一日迟早会给他安排正式工作。即便当不上国家干部,起码也是吃皇粮的国家正式职工。那他找女朋友,就可以在行政事业单位里扒拉着挑拣了。苏睿姐呢?家是山里农民,而她自己,说到底不就是个农民工的底色吗?这年头,无论找对象,还是找工作,看门户论背景似乎还是通行法则。在柳燕看来,苏睿不给钱钧脸色看也就罢了,可她犯不着还总是对钱钧一个劲儿地这样巴结。所以人家有人就背后议论苏睿姐是舍不得丢开钱钧这根粗竹竿想借力往上爬。够难听哦——不过依我看,柳燕还是以为,她自己有把握追得到钱钧,所以吃苏睿姐的醋罢了。”
“是这样!”胡杨只听苏睿和自己轻描淡写地说过和钱钧有过处朋友的意思,却没想到背后还有着如此丰富的内幕信息,听到马云一番介绍,竟诧异得一时无语,甚至将饭也吃得忘了滋味儿。却听马云这会儿又评论道:“胡经理你说,论苏睿姐的精明能干,她不傍钱钧的肩膀,也是响当当的大领班吧!何况她如今不是和秦阳哥要好了吗?你总不能吃着碗里还占着锅里的吧!所以,柳燕对她的恼火,或许也有一定的道理。”
胡杨一时无言以对,心底深处又不由为秦阳捏把汗。这时,恰又听见走廊里传来笃笃的高跟鞋脚步声,猜测是苏睿回来了,于是两个人都闭紧了嘴,专心看向房门。
进来的果然是苏睿,马云便朝胡杨、苏睿分别看了一眼,说没事自己先回去了,胡杨就会意地笑着点点头表示默认。
进得门来的苏睿只匆匆朝走出的马云点了个头,算作招呼,就急忙一副关切的神态走近胡杨,先看了胡杨脸上的气色就一惊一乍说:“看把你累的,人都像瘦了一圈儿,”又看盒里的剩饭,就催胡杨快吃,说,“最好两盒都吃掉。”胡杨则忙笑说:“一盒足够了,谢谢关心。”苏睿就认真说:“谢什么,我们俩谁跟谁呀!”然后就关切地询问胡杨妈妈的病情,胡杨就把对马云说的话又重复一遍,苏睿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庆幸说:“病情稳定就好,可吓死人了。前天晚上你们回去了,我惦记阿姨的病一直都没有睡好。直到第二天早上听秦阳说阿姨入院治疗的情况,才终于放了些心。我当时就对秦阳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相信阿姨的病一定能治好。”
“是,我也这样想。”胡杨坦率地回应后立马又问,“对了,听马云说你是去给钱钧充话费了,那他应该是和金总同在外地,你听没听说他们什么时候回酒店里来呢?”
“噢,没听说。钱钧那人你还不知道,每次你跟他通话,他就像被人拿枪追赶着的兔子,慌里慌张、前言不搭后语的。今天更是没说两句,就说赶紧充费去挂了。”说到此,苏睿略作思忖立马又对胡杨认真建议,“你要是找金总有事,我想即便她明天回来,也得下午了,何况她明天也未必能回来,那你急也没用。现在不如趁早吃罢饭后痛痛快快洗个澡,再好好睡个觉,你也不能老这样暴瘦减肥吧!”
苏睿的奉劝诙谐又贴心。
胡杨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想想也只能如此,便点头表示赞同。就告诉说自己急忙回来是找老总的。既然她眼下不在店里,那也只好等。再说自己这两天虽然什么也没做,但觉得的确好像很疲惫,是得好好休息休息。
听她如此说,苏睿便点头表示会意理解,麻利地将桌上的餐具收拾干净,与胡杨互道晚安,便知趣地告辞了。
胡杨洗过澡,把自己放倒在**,几天的紧张疲倦使她很快就入睡了。
等到蒙眬中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就取过手机看时间显示,已是凌晨四五点钟,知道这是徒步去登顶华山观日出的游客们,在启程进山了。她翻个身,本想再睡会儿,却突然意识到,好老天!刚才这一觉居然睡过去五六个小时。这可是自己自店庆晚会以来这么长时间,最有时间长度和质量的一次深睡了。
这些天来,失恋折磨着自己。闭起眼睛,好不容易蒙眬入睡,梦中就迷离恍惚地出现在大学校园的这里那里,而那场景中的主角,总有自己或前男友的影踪,或体育场观看体育赛事,图书馆的书籍翻阅、餐厅的排队……许多时候,要么是自己等待,他迟迟不见踪影,要不然是自己急急地赶路,似是去赴约会,却遭遇种种意外的羁绊,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或着急,最终都难以到达,于是一种深深的遗憾,总让自己陷于丝丝缕缕的怅然或深深的无奈之中。醒来呢,自然是被一种真实的失落感所久久困扰,然后就只能望着明暗交替变换的屋顶,让时光在煎熬的分分秒秒中艰难滑过。
她没有料到,竟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母亲的发病,让她如此迅捷地转移了思维的经纬度,一晃几十个小时过去,曾经长期占据自己思维核心的那个“他”居然在大脑显示屏中被清除让位了。意识到这一点,胡杨突然从意识的纵深处萌发出一个怪念头:得感谢母亲的病,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糟糕的失恋怪圈儿。本来呢,世界上可关注的事情也多得多,为什么此前自己竟那么邪门儿。
这样的心绪当然也只是稍纵即逝的思维花絮而已。接下来,胡杨的思维马上又被另一个紧迫的现实难题锁定——当然是怎样治疗母亲的病——更准确地说是如何搞到钱的问题。其实刚才醒来的瞬间,浮现在胡杨脑海中的影像就是,主治医生那机械般运动的两片嘴唇,它们轻松地一阵上下翕动,留给自己大脑深深地划痕,直白译出就是:除了手术直接费用,再加上术前及术后的相关治疗,总计下来保守估计约十几万吧!
毫无疑问,主治医生的话语,作为特别信息传达到胡杨的大脑,当时是令她前所未有的愕然与惊悚。老实说,要不是二十几年的教养所固化的深深互爱的定力,这“十几万”元人民币足可幻化为一柄重磅铁锤,立即把她砸得颜色顿失。
事实是,当时胡杨表现得足够镇定。自己是母亲唯一的女儿,为减轻母亲的病痛和延续她的生命:“十几万就十几万!”是的,她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她必须承受、担当。于是她果断向医生祈求和承诺:“做术前的一切准备,我会如期交付费用。”
现在,周围一切又复归宁静,睡意也无影无踪,她就必须得认真思考这一重大课题了。她不得不承认,对于自己来说,问题毕竟是严峻的,因为她深知自己家庭的实际。
这么些年,早已下岗的父母,为了供自己读这个大学,几乎耗尽了家里所有能找到的每一个铜板,还有母亲近几年的疾病诊治用药,使他们的生活事实上已经接近了只有他们三口清楚的困顿的底线。好在近几年,父亲的小卖部有微薄收入,还有政府关于国家职工养老保险金的到位及逐步提高。否则,他们的日子简直就不知怎么打发了。
“钱”,胡杨切肤地意识到,它是一只非常凶恶的拦路虎。也许正因为如此,母亲这几年来,对自己的疾病就是采取了保守的治疗,实际是拖延了病情。现在,母亲终于住进医院,积极治疗方案也确定了。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也许就是取决于自己,她能否筹措到这笔高昂的费用。
说到借钱,胡杨再清楚不过——在父母的生活圈子里,就免开尊口。
而自己的生活工作圈子,实际上也很可怜。说实在的,她第一个、也是最终敲定的开口对象,就是一个——金彩玲。
理由明摆着:她是目前自己交道的圈子里最可能有心也有力的唯一人选;还有一层藏在胡杨心底一角的动因,有人私下向她提供信息:金彩玲是个场面上的人物,社会上有时候搞慈善捐助,她出手也是很大方的。当然,她自己和家庭生活的奢华程度也是在那里明摆着的。尤其是,几个月的交往下来,她觉得金彩玲对她也蛮慷慨的——要知道,一套名牌原装进口的化妆品价格绝对不菲,就在店庆晚会之前,她送给自己的时候蛮诚意的啊!
还有,就在前天,是老妈住院后的第一时间,自己曾和老板通了话,报告情况兼带请假。金彩玲在通话中也是一副满腔热忱的口气,让她安心照顾老人,有什么需要及时和酒店联系云云。当时就让胡杨心里挺充满感动。
而现在,老妈的生命之线差不多就操在老板的手中。那么,胡杨现在必须认真想清楚,到时候向老板开口,选择什么样的公关措辞和谈话切入点,都是紧要的细节。细节决定成败,毕竟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至关重要的“公关行动”。所以,现在胡杨虽然是一动不动躺在**,眼睛盯着屋顶,她的脑海里却像是演绎着扣人心弦的双人大戏的临场彩排,所谓苦思冥想、殚精竭虑,一点儿都不算夸张。
等到早晨起来,为了防止疏漏,她首要的事,是早早就悄悄拜托大堂值班员,一旦老板归来,请务必短信知会一声。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有充裕的时间酝酿情绪,做好精神准备之类。
但让胡杨有点出乎预料的是,时近傍晚,她压根没有收到大堂值班员传给自己关于老板归店的信息。来探访她的,竟是秦阳和苏睿。
她不免惊讶,因为在把母亲送到中心医院以后,眼看病人被顺利安顿住院治疗病情稳定了,秦阳就在胡大鹏父女的催促下,于第二天上午回到他的工地上去了。可是,他怎么也这么快又跑到景区来了呢!
看见胡杨诧异的眼神儿,秦阳才要解释什么,苏睿却抢先代他回答说:“秦阳是来城里接洽别的事情,他听我告诉他说你昨天已经来到酒店,所以他就跑到酒店来了,说如果你准备回医院的话,他正好顺路把你送过去。”
“哦!是这样。”听了苏睿的话,胡杨就苦笑地向秦阳解释,“现在我还不准备回去,昨天晚上刚到,什么事儿都没办呢。如果你这边没有别的事,那也还是先回工地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反正医院那边有我爸在照看着。”
听胡杨这么说,秦阳和苏睿相互对看一眼,一时再都没有话。在胡杨心里,觉得无非是两个情人相见心切罢了,可以理解,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似乎为了打破沉默的尴尬,苏睿就取了手机看时间,然后就对二人道:“呀,这么快又晚饭时间了,那这样吧!我这就去餐厅拿几个便当过来,等吃过饭,秦阳或是赶紧回工地,或者去医院。然后呢,等到胡杨这边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啥时候回去,我陪她一块儿去,反正我是要去医院看望阿姨的。”说罢了,苏睿就拿眼望住对面两个以示征询他们的意见。
秦阳没什么话好说,就默默吸起烟来望向窗外。胡杨就对两人表示歉意说:“让秦阳哥跑来跑去的影响工程上的事就太不划算,那这样吧!吃罢饭秦阳哥先回工地,医院那边的事你们都不要多操心了。啥时候我回去,反正公共汽车也方便。苏睿更不必跟着折腾,你们都忙你们的,好在病人要恢复体质,术前要有一段准备的时间呢!”
“那就一切等吃罢饭再说。”接过胡杨的话,苏睿便让秦阳先留在屋里喝茶,自己则挽了胡杨的胳膊一道去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