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秋天,我在法国最南部地区旅行。行至距离一座疗养院,或者说是私立疯人院几英里的地方时,我想起在巴黎时,常听医学界的朋友说起这家疯人院。我从未去过这类地方,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于是,我向同行的旅伴提议(这位先生是我几天前偶然结识的),抽出一个多小时,去那里参观一番。
旅伴听后,先是以时间不够为由反对,接着又坦言自己对精神病人怀有深深的恐惧,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还是极力劝我不必因照顾他的感受,而放弃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还说,他会骑着马慢慢前行,这样我当天——最多第二天,就能赶上他。
正要告别时,我突然担心起进入疯人院可能会遇到困难,便将这一顾虑告诉了他。他告诉我,要是我和院长马亚德先生不相识,又没有推荐信之类的证明文件,进入疯人院确实不太容易。毕竟,私立疯人院的规矩比公立医院更为严格。他又说,好在他几年前就和马亚德先生相识了,很乐意陪我骑马到疗养院门口,并为我引荐,只是他自己实在害怕接触精神病患者,无法陪我进去。
我向他道谢后,便离开大路,踏上一条长满青草的小径。大约走了半小时,小径隐没在山坡下茂密的树林里。我们在阴冷的树林中穿行了约两英里,疗养院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古堡,年久失修,看上去荒废已久,几乎无法住人。这破败的景象让我心生恐惧,差点勒住缰绳转身回去。但很快,我就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于是继续前行。
快到大门时,我注意到门微微开着一条缝,有张脸正从门缝里向外窥视。那人立刻走出来,喊着我旅伴的名字,热情地与他握手,并招呼他下马。此人正是马亚德先生。他身材健壮,相貌英俊,举手投足间带着老派绅士的风度,庄重、威严的气质令人印象深刻。
旅伴将我介绍给马亚德先生,并说明我想参观疗养院的来意,马亚德先生表示会尽力满足我的愿望。随后,旅伴告辞离去,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旅伴走后,院长领我走进一间不大却十分整洁的会客厅。客厅里摆放着书籍、绘画、瓶花和乐器,处处彰显着主人的高雅品位。壁炉里,火焰欢快地跳跃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坐在钢琴旁,正演唱贝利尼歌剧里的一首曲子。见我进来,她停下歌声,优雅地向我致意。她的声音轻柔,举止间透着几分拘谨。我注意到,她脸上带着忧伤的神情,面色异常苍白,不过,我却觉得这种苍白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她身着黑衣,让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敬意、好奇与爱慕。
在巴黎时,我就听说马亚德先生的疗养院采用俗称“抚慰疗法”的管理方式。这种疗法不使用任何惩罚手段,很少对病人进行关禁闭,病人拥有相当的自由,只是会被暗中监视。大多数病人甚至被允许穿着正常人的服装,在疗养院周围自由走动。
想到这些,面对这位年轻女士,我说话格外谨慎,因为我不确定她是否精神正常。她眼中闪烁着一丝不安的光芒,让我怀疑她的精神状态。因此,我只谈论一些常见的话题,避免提及可能让精神病人感到不悦或激动的内容。她对我的回应理智得体,言语间也透露出思维的正常。但我长期研究癫狂症,不会轻易被这种表象所迷惑,交谈过程中,始终保持着最初的谨慎。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制服、机灵的男仆端着一盘水果、红酒和其他点心走了进来。我享用起来,年轻女士不久便离开了房间。她离开后,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院长。
“不是,”他说,“哦,不是——她是我的家人,我的侄女,非常多才多艺。”
“请原谅我刚才的怀疑,”我回应道,“但您一定能理解我的顾虑。您这里出色的管理模式在巴黎很有名,所以我刚才还以为,您懂的……”
“明白,明白——不用再说了——其实我很感谢您刚才表现出的谨慎。如今像您这样考虑周全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以前就因为访客考虑不周,在这里引发过不少不愉快的意外。我之前实行抚慰疗法时,允许病人自由活动,结果他们经常因访客的不当行为受到刺激,变得暴躁易怒,十分危险。因此,我不得不采取严格的隔离措施,对于那些判断力让我不放心的人,一律禁止进入这里。”
“您之前实行抚慰疗法时!”我重复道,“您是说,我听很多人说起的‘抚慰疗法’已经不再使用了?”
“我们决定永久终止这项疗法,”他回答,“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星期了。”
“是吗?这太让我惊讶了!”
“先生,”他叹了口气,“我们发现必须恢复原来的做法。抚慰疗法一直都存在极大的风险,而且它的效果也被过度夸大了。先生,我可以说,我们疗养院公正地试行过抚慰疗法,尽了一切努力。可惜您没能早点来参观,这样您就能亲自判断了。不过,我看您对抚慰疗法的细节,应该比较了解吧?”
“了解得并不全面。我听到的,都是辗转传来的消息。”
“那我大致讲讲。总体来说,抚慰疗法就是让病人参与管理疗养院的事务,对他们的想法言听计从。我们不会阻止疯子产生的任何妄想,反而会纵容甚至鼓励这些妄想。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成功治愈了很多病人。对疯子脆弱的理智最有效的影响方法,就是归谬法。比如,有病人幻想自己是一只鸡。我们的治疗方法就是,把这个妄想当作事实,指责他不承认这一点有多么愚蠢,然后在一周内,只给他提供鸡食。结果,几把玉米、几颗沙砾,就能创造奇迹。”
“但这种迁就就是抚慰疗法的全部吗?”
“当然不是。我们还会组织一些简单的娱乐活动,比如演奏音乐、跳舞、进行普通的体育锻炼、玩牌、阅读特定书籍等等。我们假装为每个病人治疗普通的身体疾病,从不使用‘疯癫’这个词。其中关键的一点,是让每个疯子监督其他疯子的行为。帮助疯子恢复对自身理解力和辨别力的信心,就能让他们恢复身心健康。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还节省了大量雇佣监护人员的费用。”
“你们那时不使用任何惩罚手段?”
“不用。”
“也从不把病人关起来?”
“很少。偶尔有病人病情变得危险,或者突然暴怒,为了避免影响其他病人,我们会把他送到密室。之后会把这类病人送回他们的朋友身边——因为对于这类狂躁病人,我们也束手无策。通常,这类病人会被转送到公立医院。”
“您现在改变了这一切——而且认为这样更好?”
“那当然。抚慰疗法存在缺陷,甚至有危险。幸运的是,现在法国所有疗养院都不再采用这种疗法了。”
“听您这么说,我真的很惊讶,”我说,“因为我确定,目前法国还没有其他治疗狂想症病人的方法。”
“朋友,你还年轻,”主人回应道,“不过总有一天,你会学会自主判断,了解世界的真实面貌,而不会轻信他人的不实之言。道听途说之事,一概不可轻信;即便是亲眼所见,也得有所保留。就拿我这所疗养院来说,显然是那些不学无术的人误导了你。这样吧,晚饭过后,等你从旅途劳顿中恢复过来,我很乐意带你到疗养院各处转转,向你介绍一套疗法。在我看来,凡是见证过这套疗法成效的人,都会认同它是目前最为行之有效的。”
“这是您自己的疗法?”我试探着问,“是您发明的?”
“我很荣幸地承认,确实如此,”他答道,“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我发明的。”
就这样,我和马亚德先生交谈了一两个小时。其间,他还带我参观了疗养院的花园和温室。
“现在还不能带你去见我的病人,”他说道,“看到精神病人,敏感的人多少都会受到刺激,我可不想影响你享用晚餐的心情。我们先好好吃顿晚餐。我为你准备了梅勒沃尔特小牛肉,搭配酱汁花椰菜,再喝上一杯伏涅沃葡萄酒,保准让你心情平复。”
六点钟,仆人来通报晚餐准备好了。主人领我走进一间宽敞的餐厅,里面聚集了一大群人,大概有二十五到三十位。一眼望去,这些人似乎都身份不凡,出身名门。然而,他们的穿着却过于华丽,带着浓重的旧宫廷浮夸风格。我留意到,女宾至少占了三分之二,其中不少人的穿着与当下巴黎的时尚品味大相径庭。比如,好些年逾古稀的女宾,戴着大串大串的珠宝首饰,戒指、耳环、手镯一应俱全,还毫不避讳地穿着袒胸露臂的衣服。而且,她们的服装大多做工粗糙,很不合身。我看到了马亚德先生在客厅里介绍给我的那位姑娘,却惊讶地发现,她腰间围着鲸骨裙撑,脚蹬高跟鞋,头上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布鲁塞尔花边帽,帽子大得离谱,衬得她的脸滑稽又小巧。之前见到她时,她身着得体的丧服,和现在判若两人。
总之,所有人的穿着都透着怪异,这让我再次联想到“抚慰疗法”。我怀疑马亚德先生有意瞒着我,怕我发现晚餐要和一群疯子一起吃,从而心里不安。但我又想起在巴黎时,听说南方人脾气古怪,观念守旧。和几位宾客交谈几句后,我很快打消了疑虑。
餐厅宽敞舒适,却算不上气派。地面没有铺地毯,在法国,这种情况很常见。窗户没挂窗帘,百叶窗紧闭,还用铁条像店铺门板那样牢牢扣住。我注意到,餐厅位于古堡的一翼,三边墙上都有窗户,门则在另一边,窗户不下十扇。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美食多得让人眼花缭乱,简直像野蛮人的盛宴,肉食多得能让巨人族饱餐一顿。我从未见过如此铺张浪费食物的场景。而且,餐具摆放杂乱无章,毫无品味。我习惯了柔和的光线,无数根插在银烛台上的蜡烛在桌上和房间各处燃烧,强烈的烛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几个仆人忙着招待宾客,屋子另一头的大桌子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的拉提琴,有的吹横笛,有的吹长号,还有的打鼓。晚餐期间,他们时不时奏出嘈杂的声响,在我听来根本算不上音乐,却让其他宾客十分开心。
总体而言,这一切都透着古怪。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们的想法和风俗习惯各不相同。我游历过不少地方,对各种怪事早已见怪不怪。于是,我镇定地在主人右边坐下,胃口大开,尽情享用眼前的美食。
晚餐时,大家交谈热烈,话题也很平常。和往常一样,女士们话最多。我很快发现,大多数宾客都受过良好教育,主人更是见闻广博,谈吐间满是奇闻轶事。他似乎很乐意谈论自己作为疗养院院长的经历,让我惊讶的是,在场众人都对疯子的话题饶有兴趣,还讲了不少病人古怪行为的趣事。
“我们这儿曾经有个病人,”坐在我右边的胖小个子先生说道,“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茶壶。说起来,疯子怎么老爱产生这种稀奇古怪的念头?法国的疯人院里,几乎都有几个幻想自己是茶壶的病人。而我们这位,还觉得自己是不列颠合金做的茶壶,每天早上都用鹿皮和铅粉把自己擦得锃亮。”
“还有呢,”坐在对面的高个子接着说,“不久前,这儿有个病人,坚信自己是头驴。虽说从某种比喻的角度讲,或许有点道理。但他可让人头疼了,我们费了好大劲才管住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只吃蓟草,于是我们就只给他蓟草吃,别的一概不给,很快就纠正了他这个怪念头。可他又开始不停地往后踢腿,就像这样——这样——”
“德科克先生!能不能注意下自己的举止!”坐在高个子旁边的一位老妇人打断了他,“把脚放规矩点!看看你,都把我的织锦缎弄脏了!难道非得踢几脚才能说明你的意思?这位朋友不用你这样,也能明白。依我看,你和那个幻想自己是驴的病人差不多,一样蠢。说真的,你踢腿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抱歉!小姐!”德科克先生连忙回应,“实在不好意思!不是有意的。拉普拉斯小姐,德科克先生能否有幸敬您一杯?”
说着,德科克先生弯腰深深鞠了一躬,彬彬有礼地吻了吻拉普拉斯小姐的手,然后和她一起喝了酒。
“来,我的朋友,”这时,马亚德先生对我说,“请允许我为你夹一片梅勒沃尔特小牛肉,味道特别好。”
就在这时,三个健壮的仆人稳稳地把一个巨大的盘子——更像是大木盘——放在桌上。我还以为上面放着什么怪异可怕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整烤小牛。小牛四腿蜷曲,嘴里塞着个苹果,和英国人整烤野兔的做法类似。
“谢谢,不用了,”我回应道,“说实话,我不太爱吃小牛肉,这叫什么小牛肉来着?吃了恐怕胃会不舒服。我还是换个盘子,尝尝野兔肉吧。”
桌上有好几盘配菜,看起来像是法式烤兔肉,这可是道美味,我推荐大家尝尝。
“皮埃尔,”主人大声吩咐,“给这位先生换盘,从边上切一片猫兔肉。”
“什么?”我惊讶地问。
“猫兔肉。”
“呃,谢谢,还是不用了。我自己来点火腿吧。”
我心里琢磨,这些乡下人的餐桌上,指不定会有什么奇怪食物,可不想吃什么猫兔肉,坚决不碰。
“还有,”桌子另一头,一个脸色苍白如死人的人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除了那些怪事,我们还遇到过一个病人,他坚持认为自己是科尔多瓦奶酪,整天拿着把小刀,要朋友从他腿肚子上削一片尝尝。”
“他真是个大傻瓜,”有人插嘴道,“不过和另一个人比起来,还算不上什么。除了这位新朋友,我们都认识那个人。我说的这个人,觉得自己是瓶香槟酒,还经常发出砰啊嘶的声音,就像这样。”
说着,这人极为无礼——至少我这么觉得——把右手拇指顶在左腮帮上,猛地一抽,发出类似瓶塞拔出的砰声。接着,舌头在牙齿间灵活转动,发出尖锐的嘶嘶声,模仿香槟冒气泡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我明显看出,这举动让马亚德先生很不高兴,但他什么也没说。这时,一个戴着大假发、身形极瘦的小个子男人接过了话茬。
“还有个呆子,”他接着讲,“竟把自己当成青蛙。说来奇怪,他的一举一动还真像青蛙。先生,可惜您没亲眼瞧见,”——他转头对我说——“他那副自在模样,准能逗得您哈哈大笑。先生,要是那家伙不是只青蛙,我都觉得可惜。他叫起来是这样——咕——咕!那声音,堪称一绝,妥妥的降B调。每次喝完一两杯酒,他就会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撑,大张着嘴巴,眼珠子往上翻,还飞快地眨动,就像这样。嘿,先生,我敢打包票,您见了定会惊叹他的‘天赋’。”
“肯定会。”我应道。
“还有呢,”另一个人接过话茬,“有个佩蒂·加亚德,居然认为自己是一撮鼻烟,还因为没法用拇指和食指把自己夹起来,整天愁眉苦脸。”
“还有儒勒·德苏利埃尔,这人也特别离谱。他疯得厉害,坚信自己是个南瓜,成天缠着厨师,要对方把他做成南瓜饼——厨师自然气坏了,坚决不答应。不过说实在的,我觉得儒勒·德苏利埃尔南瓜饼没准儿味道还不错!”
“您这话可真让我吃惊!”我一边说,一边用探询的目光看向马亚德先生。
“哈哈哈!”这位先生放声大笑,“嘻嘻嘻!——咳咳咳!——呵呵呵!——唬唬唬!——太逗了!我的贵客,咱们这位朋友可机灵了,是个鬼才——您可别把他的话太当真。”
“还有呢,”宾客中又有人开口,“有个布冯·勒格朗,也是个奇葩。他因失恋精神失常,总觉得自己长了两个脑袋。一个脑袋,他认定是西塞罗的;另一个则是‘二合一’,从前额顶部到嘴巴,像德摩斯梯尼,从嘴巴到下巴,像布罗汉伯爵。虽说他或许是错了,但他能说得头头是道,让人觉得他是对的,因为这家伙口才实在太好了。他痴迷雄辩演说,总是忍不住要展示一番。比如说,他常常跳上餐桌,然后——然后——”
这时,说话人身边的一位朋友伸手按住他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他瞬间闭上了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还有手转陀螺布拉德,”刚才耳语的那位朋友接着说,“我叫他手转陀螺,因为虽说他没完全疯,但脑袋里总有个荒诞念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陀螺。要是您瞧见他转起来的样子,准会笑破肚皮。他能单脚站立,一转就是好几个小时,就像这样——结果——”
说到这儿,刚才被他耳语打断的那位朋友,立马模仿起布拉德转圈的动作。
“可您说的这个布拉德先生,明显是个疯子,”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扯着嗓子说道,“至少病得不清。谁听说过人能变成陀螺的?简直荒唐透顶。要我说,儒瓦约斯太太可比他理智多了。虽说她也有怪念头,但那是出于本能,而且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的行为挺有意思。她琢磨了好久,认定自己意外变成了一只公鸡,可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得体。瞧,她拍打翅膀——这样——这样——这样——还有她打鸣的声音,别提多好听!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儒瓦约斯太太,请您注意言行!”主人气冲冲地打断她,“要么规规矩矩,像个体面夫人,要么就离开餐桌——您自己选。”
这位女士(听她描述儒瓦约斯太太,又听主人喊她儒瓦约斯太太,我心里别提多惊讶)瞬间涨红了脸,像是被批评得羞愧难当。她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这时,另一位年轻女士接过了话头,正是我在小客厅里遇见的那位美丽姑娘。
“哼,儒瓦约斯太太就是个糊涂虫!”她大声说道,“不过欧也妮·萨尔萨费特小姐可比她理智多了。萨尔萨费特小姐年轻漂亮,还特别谦逊。她觉得平常的衣服穿起来不够得体,总想着摆脱衣服束缚,找到更合适的装扮。这其实不难,只要这样——然后这样——这样——然后这样——这样——这样——然后——”
“老天!萨尔萨费特小姐!”十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您这是要干嘛!——快停下!——够了!——我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快停下!停下!”好几个人从座位上跳起来,生怕萨尔萨费特小姐效仿梅迪奇家族的维纳斯。好在城堡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呼喊声,这才及时阻止了她。
这阵吼叫声,让我神经紧绷。可我更同情在场的其他客人,生平头一回见到,一群正常人被吓得脸色惨白,像具具死尸似的,浑身发抖地坐在椅子上,哆哆嗦嗦地小声嘀咕,竖着耳朵听着,满心恐惧地等着吼叫声再次响起。很快,吼叫声又传来了,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紧接着,第三次吼叫声震耳欲聋,随后,第四次时,声音明显变小了。见吼叫声彻底消失,众人这才恢复常态,又兴致勃勃地聊起那些奇闻轶事。我壮着胆子,打听这吼叫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啥大不了的,”马亚德先生解释道,“我们都听习惯了,压根儿不在意。那些疯子时不时就会一起嚎叫,一个叫带动另一个,就跟夜里狗群互相呼应似的。当然,有时候他们一起嚎叫,还会试图挣脱束缚,这种时候,就有点危险了。”
“您这儿一共关了多少病人?”
“目前,加起来不到十个。”
“我猜,多数是女病人吧?”
“不,不——全是男的,而且我跟您保证,个个身强体壮。”
“真的吗!我一直以为,精神病患者大多是女性呢。”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但也不绝对。之前,这儿大概有二十七名病人,其中女性至少十八人。不过最近,情况有了很大变化,您也看到了。”
“没错——变化确实不小,您也看见了。”那个朝拉普拉斯小姐小腿上狠踢一脚的先生插嘴道。
“没错——变化确实不小,您也看见了!”一屋子人跟着附和。
“都给我闭嘴!”主人气得暴跳如雷。经他这么一吼,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死寂持续了一分钟。有位女士,更是把马亚德先生的命令执行得“淋漓尽致”,她把长长的舌头吐在嘴外,双手托着,一直到晚餐结束。
“那位女士,”我侧身凑到马亚德先生耳边,小声问道,“刚才学公鸡叫的那位——我想,她不会伤人吧——肯定不会,对吧?”
“伤人!”他一脸惊讶,脱口而出,“怎么——怎么,您这话什么意思?”
“她只是有点小毛病吧?”我指了指自己脑袋,“我肯定,她没什么特别——特别危险的症状,对吧?”
“我的老天!您在想什么呢?这位女士,我多年的老朋友儒瓦约斯太太,精神跟我一样正常。她就是性格有点古怪,您知道的,女人上了年纪——尤其是年纪特别大的女人——多少都有点怪脾气。”
“当然,”我应道,“当然——不过其他这些女士先生们——”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和护理人员,”马亚德先生挺直腰板,满脸骄傲,抢过话头,“都是我交情深厚的朋友和得力助手。”
“什么?所有人?”我问道,“女士们也包括在内?”
“当然,”他说,“没了女士,我们啥都干不了。她们可是世界上最棒的精神病护士,有自己独特的办法。她们那明亮的眼神,能产生神奇效果——就跟中了魔的蛇眼似的,您懂的。”
“当然,”我说,“当然!可她们举止有点怪异,不是吗?——行为有点离谱,是不是?——您不觉得吗?”
“怪异!——离谱!——怎么,您真这么想?我们是南方人,向来不拘小节——行事随性——就爱享受生活,诸如此类的,您懂的——”
“当然,”我说,“当然。”
“不过,这伏涅沃葡萄酒劲儿有点大,您知道——上头得厉害——您能理解吧?”
“当然,”我说,“当然。先生,顺便问一下,您说您这套新疗法,取代了之前著名的抚慰疗法,它是不是特别严厉?”
“没那回事。我们的监管确实严格,但治疗方式——我指的是医疗手段——比其他地方更人性化,病人更容易接受。”
“这套新疗法,是您发明的?”
“不全是。有些关键理念,是塔尔教授提出来的,您肯定听说过他;另外,我在计划里做了些调整,得承认,这参考了著名的费舍先生的理论。要是我没记错,您和他应该很熟吧?”
“实在惭愧,”我说,“这两位先生,我之前压根儿没听说过。”
“天呐!”主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高高举起,“我肯定听错了!您不会是说,既没听说过博学的塔尔博士,也没听说过著名的费舍教授吧?”
“我得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我回应道,“但事实确实如此。没读过这两位先生的著作,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毕竟他们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回头我一定找来他们的书,好好研读。马亚德先生——我得老实说——您这番话,真让我自惭形秽!”
我这话,可是发自肺腑。
“别这么说,年轻的朋友,”他友善地按住我的手,说道,“来,和我干一杯索特白葡萄酒。”
我们一饮而尽,全体宾客也跟着干杯。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嬉笑,讲着各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提琴声吱呀刺耳,鼓点声咚咚作响,长号声呜呜咽咽,听起来就像一群法拉里斯铜牛在齐声嘶吼。场面愈发失控,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整个餐厅就像一座喧嚣的地狱。我和马亚德先生隔着桌上的索特酒和伏涅沃葡萄酒瓶,扯着嗓子继续交谈。在这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要是用平常的音量说话,就跟尼亚加拉瀑布下鱼儿发出的哼声一样,根本没人能听见。
“先生,”我凑到他耳边大喊,“晚饭前,您提到抚慰疗法存在危险,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他回应道,“有时候,确实相当危险。依我看,塔尔博士和费舍教授也认同,对疯子放任不管,完全不加约束,绝对不安全。疯子的情绪说变就变,虽说一时可能会接受所谓的‘抚慰’,但本质上,他们很容易变得暴躁。大家都知道,疯子心思狡诈,要是有什么计划,会巧妙地隐藏起来。他们装出神志清醒的本事十分高明,这给研究精神医学的专家出了个大难题。实际上,当疯子看起来完全正常时,恰恰是最该警惕、严加看管的时候。”
“可您所说的危险,亲爱的先生,就您自身的经历而言——在管理这家疯人院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实际情况,让您觉得给予精神病人自由,确实存在危险?”
“就在这儿?就我自己的经历来说?咳,当然有。比如不久前,这所疯人院里就发生了一件怪事。当时,院里正实行‘抚慰疗法’,病人可以自由活动。他们表现得都很规矩——可正因为太规矩了,明眼人都能察觉到,背后肯定在谋划什么坏事。果不其然,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看护人员突然发现,自己被捆绑起来,扔进了病房,像疯子一样被看管起来——而实施这一切的,正是那些疯子,他们夺取了看护人员的权力。”
“不会吧!我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
“千真万确——事情的起因,是有个糊涂虫——一个疯子——不知怎么回事,觉得自己想出了一套有史以来最棒的疗法——我指的是管理精神病人的方法。我猜,他想试试自己的办法,就说服其他病人,一起谋划推翻现有的管理模式。”
“他成功了?”
“那当然。看护人员和病人很快就颠倒了角色。不过这么说不太准确——疯子获得了自由,看护人员却被囚禁起来,而且——说来惭愧——还受到了‘礼貌’的对待。”
“但我想,很快就会发生逆转吧。这种情况不可能持续太久。周围的村民,还有来参观的人,肯定会报警。”
“你猜错了。叛乱的头目狡猾得很,根本不让外人进来参观——只有一天,来了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年轻人,他觉得这人没什么威胁,就放他进来参观,权当给生活找点乐子,捉弄一番。玩够了之后,就把年轻人打发走了。”
“那这些疯子统治了多久?”
“哦,挺长时间,起码一个月——具体多久,我也不清楚。那段时间,疯子们过得逍遥自在。他们扔掉破衣服,在衣橱和首饰柜里随意挑选喜欢的衣物。古堡地窖里藏着不少美酒,他们敞开肚皮尽情畅饮。我跟你保证,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那管理办法呢——叛乱首领采用了什么管理办法?”
“咳,说到这个,我早说过,疯子可不都是傻子。依我看,他的管理办法比之前那套强多了。这套办法简单、便捷,一点不麻烦——实际上,堪称绝妙——它——”
主人话还没说完,一阵呼喊声传来,和之前打断我们谈话的声音一模一样。不过这次,呼喊的人似乎正迅速朝我们逼近。
“天呐!”我惊叫道,“肯定是精神病人冲出来了。”
“很有可能。”马亚德先生脸色煞白,回应道。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阵阵叫骂声,显然有人想闯进屋子。有人在用大槌撞门,门栓在撞击下剧烈晃动、扭曲。
刹那间,场面陷入极度混乱。让我震惊的是,马亚德先生居然一下子躲到了餐具柜下面。我原本还指望他能拿出主见,应对危机呢。乐队的成员,十五分钟前还醉得迷迷糊糊,这时却都跳了起来,拿起乐器,纷纷爬上桌子,突然齐声演奏起《扬基·杜德尔》。尽管演奏得毫无章法,但他们一个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一直演奏到混乱结束。
与此同时,主餐桌上那位之前被拦住、没能跳成的先生,一下子跳到满是杯盘酒瓶的桌上。站稳后,他开始发表演说,内容想必精彩,可惜周围太吵,谁也听不见。那个有陀螺癖好的人,在房间里疯狂旋转,双臂平伸,活脱脱一只陀螺,把不小心撞到的人都掀翻在地。
这时,香槟酒瓶塞砰砰爆开,酒水冒气的嘶嘶声传来,我发现,声音正是从席间那个模仿香槟酒瓶的人那里发出的。接着,青蛙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叫,仿佛他的灵魂能否得救,全取决于这些叫声。在这一片混乱中,驴子的叫声最为响亮。至于我的老朋友儒瓦约斯太太,我真是打心底同情她。她一脸茫然,站在角落的火炉边,声嘶力竭地唱着“喔——喔——喔!”
事态发展到了**——这场闹剧迎来了大结局。外面的人发起进攻,屋里的人除了学鸡叫驴吼,几乎没做任何抵抗。很快,餐厅的十扇窗户几乎同时被砸破,一群人冲了进来。乍一看,这些人就像大猩猩、大狒狒,或是好望角的黑狒狒。屋里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扭打,有人跺脚,有人抓人,有人嚎叫。我永远忘不了,自己目睹这一切时的惊讶和恐惧。
我也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之后,滚到沙发下,一动不动地躺着。在沙发下躺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终于弄清楚了这场闹剧的来龙去脉。原来,马亚德先生跟我讲述的那个煽动同伴造反的疯子,正是他自己。两三年前,他确实是这家疯人院的院长,后来自己也疯了,成了病人。介绍我来这儿的旅伴,对此毫不知情。院里的十名看护人员遭到突然袭击,被制服后,浑身涂满柏油,插上羽毛,关进了地牢。
他们被关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慷慨的马亚德先生不仅给他们柏油和羽毛(这也是他那套“疗法”名称的由来),还提供面包和大量的水。水每天通过水道输送给他们。最后,有个看护人员顺着水道钻了出去,把其他人都救了出来。
经过大幅调整,“抚慰疗法”在古堡里重新实施。我不得不承认,马亚德先生说得没错,他那套“方法”确实了不起。就像他说的,“简单——便捷——一点不麻烦——一点都没有麻烦。”
不过,我还得补充一点,尽管我在欧洲的各大图书馆寻找塔尔博士和费舍教授的著作,直到现在,一本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