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没了聒噪的蝉鸣,少了嘈杂的人声,有的只是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几只不怕冷的鸟儿唤着身后的同类。

一切都这般寂静,却又像是刚刚好。

刚刚好,她和陆笙散步在这未经开发的老城区里,记得在当年的千灯古镇,也是这般安详的场景,有时候,她都觉着那是书中所言的“桃花源”了。

陆笙看着手背在身后的苏羽歌,她走的比平日里缓慢了许多,似乎是生怕走快一点儿就再也看不到这老城区,又唇齿微张,似乎是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话。

于是陆笙便开了口:“你是觉得手没用了,还是不想要它了?”他斜睨着苏羽歌问,余光却是一直瞥着那缠着绷带的手的。

“那我还想问你呢。”苏羽歌豁然开朗般嘴角扬了下,戳了戳陆笙胳膊上的麻筋儿处,果不其然,陆笙的嘴角抽搐了下。她接着说:“你以为你还是什么身强体壮的小青年啊,又没打过拳,还偏偏要逞什么强,还是好好养生吧你。”苏羽歌说着,还是没忍着再戳下去,反而是暗戳戳的轻柔了一下。

“这人还没到中年呢,感觉说的像有多大年纪了似的。”陆笙罕见的吐糟了她一顿。

苏羽歌也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直说自己不像年轻人了,该好好养生了什么的,但恍惚过来,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快奔三了的人而已。

师姐如今年龄已过三,还不是神采奕奕的。再多的话都不过是借口,终究只是自己没有那个精力了。

说起来,是个有些忧伤的事儿。

她正想着,又听陆笙说了一句:“再怎么样我今天还不是把那人打趴下了一回。”

“话说,那个人看起来可是个老手,你是怎么找到破绽的?”激起了苏羽歌强烈的好奇心,她知道陆笙原本体能在学校就是尖子的,不过面对一个专业打拳击的,能把人家打倒确实挺不可思议。

看来在你眼里我还是挺弱的?陆笙心里想着,却没说出口,只活动着筋骨同她解释道:“那人太自信了,刚开始她没使出全力,我也没有,他就以为我一个业余的不过就这水平,所以后来他想尽快结束的时候出拳就比较随意,他这一随意,输的概率不就大了吗。”

不亏是跟着陆叔叔搞商业的,脑袋转的就是快。苏羽歌暗自感叹,不像自己,最开始打拳就是黑打,基本就光靠蛮力,现在想想,能打那么久真是个奇迹…

不过。苏羽歌歪了歪头,用余光偷瞄他,生怕被他发现了似的想:陆笙啊,你果真是个太优秀的人,无论哪一方面都一直是。

只是,或许是你太遥远了,或许是你这颗星实在太亮了,我追不上,我触不到,只留下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

可是,我还是不想离开,还是赖着你。

曾经我虽觉得这种想法任性,但还是任由它慢慢生长,可对于现在已经和任小冉结婚的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见苏羽歌不知想什么想的入迷,陆笙弯下腰,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怎么了,是在想,为什么我比你聪明那么多吗?”

说的一本正经,苏羽歌一时有些不服,朝着他后背就是一拍,结果没注意拍到筋骨处,患了“打拳后遗症”的陆笙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又硬生生的把表情憋了回去。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苏羽歌赶忙停步给他揉着被她“二次伤害”的背部,眉眼间全是担忧,下一秒又在与陆笙对视的瞬间,脸上写满了羞赧。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才陆笙的眼神,着实是太过温柔,温柔到她不敢相信,这是不久前才同他起了争执的傍晚。

微微低头,苏羽歌绕到陆笙的身前,一面缓缓走着,踢着路上零星的小石子,一面终于问出了她想了许久的话:“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和人较真,好胜的人,刚才为什么要同那个人打?”

忆起师姐方才有说的那句话:正好考验一下,他有没有能力保护你不好吗?

虽然她并不很认同这句话,但还是忍不住想,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陆笙是因为想证明他能保护好自己,所以什么都不顾的上了台吗?

她有些期待又不敢听,自己这美好的想象会是什么结果。

“因为,想让你别再那么自卑。”

陆笙轻柔但笃定的话语缓缓传入苏羽歌的耳畔,像一阵暖风自然而然的吹进,这风暖到让苏羽歌有些哑然,她忽然驻足,跟着她的陆笙便也停了步。

“今天下午我同你说的那些话…”苏羽歌抿着嘴,眼眸轻垂,声音像是轻喃:“你真的没有生气吗,我已经任性到那种地步了。”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看着自然。

“我一直在跟你说,心里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你什么都很好,就只有这一点,什么事都习惯藏着。你跟我说,无论什么,我都会好好的听着。”

说着,苏羽歌觉着那声音愈发的近了,直到她感到陆笙站在自己的身后看着她,鼻尖没来由涌进一阵酸楚,连带着眼睛也红了一圈,但却还是始终不愿转过来。

陆笙也未多做什么,只是静静的说:“我知道你一直处在过去的阴影里出不来,也知道那个坎儿过去很艰难,但是,总得跨过去的不是吗,别把自己囚在那里面了,我们都想你能出来,你——”

后来还未说的话语随着被卷起的风逝去,苏羽歌忽然转过身轻抱住他,轻轻的,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背上。她转身的动作那样快,但陆笙还是看到了她眼角闪过的一丝光,听她闷声说:“拜托了,一下就好。”

没事儿,多久都可以。陆笙无声说着口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说:“还有,我和任小冉的事儿…”

“不用说这个了。”再一次被苏羽歌打断,不过这次,她眼里没了那股愠气,反而是多了些释然,夹杂些悲伤的笑,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句,不要再见了的话可以撤回吗,毕竟…”

像CD机卡碟一般,苏羽歌最后这句话在口中滞了许久,才在抬起头的片刻道出:“我们是朋友嘛。”

她眸里已没有肉眼可见的**,只有些许的红映在眼角的两侧。

是了,这就够了啊。经了那么多事过来,我们还能是朋友;之间夹了一个任小冉,我们还能是朋友…这就够了吧,

以前,和陆笙之间说“朋友”是她怎么都不愿意的,而如今,在这一刻却成了一种渴求。

她在逼着自己学会释然,学会珍惜自己所能抓住的,便好。

而陆笙眼里映着苏羽歌并不十分灿烂的笑容,过了良久,才轻轻的吐出一个字:“嗯。”

他们俩人此刻都笑着,是那种无法言明的笑。

忽然一阵狂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吹过,伴着洪亮的一声:“嘿!走不走啊!”

是一个正准备回家的出租车司机。他们以为这略有崎岖的街道他们可以走的很久,没想到竟还是没有预兆的走到了尽头。苏羽歌身子在听到司机的声音滞了半晌,转身笑着对陆笙说:“不早了,你不用送我啦,拜拜!”

“等下。”陆笙提高了声音叫她,她回眸的那一刻,陆笙的心起了无限波澜,沉了良久才再次开口:“下次,不要再做那样的事儿了。”

陆笙的表情有些严肃,苏羽歌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撇着嘴,吐了个舌头说:“那你先答应我,别逞强了,明明不会打拳还偏要上。”

“好好好。”陆笙眉眼舒展,给她比了个拉勾的手势。

他难得做出这种看起来有些“幼稚”的手势,苏羽歌回应他,又点了点头罢便上了车。

汽车的轰鸣声消散在夜中,似被龙卷风卷起的树叶在空中壮观的跳一支舞,而绽放片刻后,坠落于地。

似乎世间万物,都生活于片刻。

车已经驶去远方了几分钟,陆笙扔在原地久久伫立,不知是在看着原处的路灯,还是路灯后的一片黑暗。

事情没有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甚至反而愈演愈烈。

或许经他今天那番话,苏羽歌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些,一定不能让她再陷进去了什么。

任小冉的身份一事,仍旧必须得保密。

他一遍一遍的说,一定会好的,所有的一切一定会尽快变好的。他把一切都寄予在这句话上,并且朝着这几句话,努力。但在那到来之前呢,太多的无法预计。

而他除了等,除了依旧与宋泠作斗争,别无他法。

被笼罩在朦胧夜色之下,陆笙渴望着安静思考能给他带来什么答案,然而最终,别无所获。

陆笙身后的小巷转角,有一个裹着大衣的人也随着伫立了良久,她大衣内仍旧着着没有来得及脱的拳服,在寒风下,有些瑟瑟发抖。

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从没有经历过的师姐脑海里再一次闯入这个句子。

这一路上,她已经想了有无数次。

她一直以为,爱一定是最完美,最天真,可以带给人无限快乐的,没有悲伤,像个极乐之地。没想到,这双重空间的另一面,是满满的痛苦,绝望,与无奈。

那么,我还要不要去尝试爱情呢?还是,继续一个猛子完全扎进拳馆里。

她在坏了的路灯下,思考良久,没寻得答案。

另一边,上了车的苏羽歌跟司机说了家的方位,便倒在了座位上,沉默许久后,司机听到一阵小声啜泣。透过后视镜,看到小姑娘蜷缩在角落里捂面哭泣。

司机操着一口地道的杭城方言问:“小姑娘怎么勒呀这是,生活压力太大了?”

“不是。”苏羽歌轻声说,嗓音带着沙哑,又喃喃到:“我失恋了。”

实际上,她从未有和他恋过。

在她与陆笙诉了真心话的早晨,陆笙曾对她说过:我们从朋友做起,好吗。

再溯向数年以前,她追了陆笙很久,而在陆笙准备在她生日时表白的那天,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忽然想来,他们不过一直都只是朋友,谈何失去。

但苏羽歌只想:今天就让我再自恋一次吧,我失恋了,我失去陆笙了,真的,我失去他了…

我们,就是朋友啊…

想到最后,泪如奔涌泉水般涌出,苏羽歌失声痛哭…

这一夜,没有漫天星辰,只有触不及的月亮发出微弱的光,在深夜,笼罩着所有人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