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冰,要是想哭,你就哭吧。”苏羽歌看着沉浸在过往里的尹冰,沉默的让人惧怕。

她很久没有见尹冰哭过了。

平日里苏羽歌悲伤涌上来的时候就会有些暴躁,而且十分丧气,但尹冰,她一旦难过起来,便就会一个人坐着,不言不语,除了醉了酒会流泪释放在,几乎很少流下眼泪过。

或许每个人处理悲伤的方式都不同吧。但苏羽歌此刻看的出来她是忍着的,那悲伤里包括的不仅仅是尹冰对于爷爷的怀念。

苏羽歌清楚的记得,大三的某一天,尹冰不知为何突然拉着自己去喝酒吧里新进的烈酒,她跟苏羽歌不同,苏羽歌喝酒是为了麻痹自己,而尹冰是借酒消愁,她喝酒其实并不多。

所以当她亲眼看着尹冰像是“自残”的一般的朝自己灌酒,一直同她抢酒,问其原因。

她始终缄默,只是眼角不断有温热的**汨汨落下,直到她喝醉了,连酒保都不肯再给她酒时,尹冰埋在桌上,一只手拉上苏羽歌。

“苏羽歌,只有你没有走…”她喃喃,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半会儿,又放低了声音说:

“你不会走的,对吧…”

苏羽歌从未听过她这般语气,心脏像是被忽然打碎了一般,猛地一阵,慢慢扶起她,说:“我答应你,就算所有人都离你而去,我也不会走…”

总有些人,不是矫情,但脆弱的人心疼。

那句问话也让苏羽歌明白,尹冰是离不开她的,甚至可以说,除了苏羽歌,她身边空无一人,而且对于她的父亲,她始终对那场抛弃耿耿于怀。

爱情里需要责任,难道,友情就不需要了吗?

你将一个人从黑暗里拉了出来,你救了她,给了她希望,给了她依赖,就不要想一走了之,萎靡堕落不可怕,再次堕入深渊才是令人绝望的。

而且,于苏羽歌而言,若是没有尹冰,或许她根本撑不到现在…

尹冰深呼了一口气,似乎是回过神来了,说:“没事儿,就是突然伤感了一下,现在是说你的事儿。”她说着,复而把那沓照片放在手上。

“你就不能,什么时候让我安慰你下吗?”苏羽歌定定地看着她,语气里有明显的认真,但她没再多说,尹冰是怎样的性格她最懂不过,向来不喜欢别人安慰她,所以苏羽歌便总是陪她喝酒,或仅仅只是静坐。

“安慰我挺简单的。”尹冰把那堆照片在塞在她的怀里,“把你和陆笙的事想好了就行。”

见苏羽歌有些无言,她又补充说,眸里比方才苏羽歌的还要认真。

“羽歌,我是跟你说认真的,任小冉的事情,你不能什么都不想,今天的球赛的事情已经清清楚楚的摆那儿了,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可能时间改了的话,他这事儿没有告诉你,任小冉却去了,这肯定是有问题的。”

“知道啦,我会注意着的!”苏羽歌说着,跟士兵回复首长的话似的,还有模有样的敬了个小礼。

尹冰见她这样刚准备再说几句,却是被苏羽歌抢了先,和她对视着:“话说关于感情的事儿,纠结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啊,你呢,关于他,你有真的想清楚吗?”

“不想谈感情,太累了。”尹冰回答的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音。

但苏羽歌心里明的跟镜儿似的,伸了个懒腰,朝椅背上一靠:“每次问你都是这样说,你啊,有时候也挺别扭的。”

“嗯,那既然别扭,不就更累了,还不如没有来的轻松,我不是有你吗,而且。”尹冰说着,跟苏羽歌一起靠了下来,声音柔了许多:“记着了,你也是有我的。”

“记着啦!我从来都没忘过。”苏羽歌靠在她的肩上,她旳肩上带着一丝安心,让苏羽歌嘴角没来由的上扬。

或许,陆笙和尹冰,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两个人了。

话音落了,两人仰身望去,今夜没有繁星满天,却有亮的出奇的月亮,甚至,还有些前几日里没有的圆…

后来的几日里,苏羽歌同第一天所说的一样,来找陆笙这件事儿她一天都没落下过,给他做的汤品也是变着法儿来的。

但她似乎是同谁杠上了。

她每日来的早得很,几乎是天刚露熹微,她便起身端着菜谱,跟许久未“宠幸”的厨房打交道,一阵战争后她满怀喜悦的跑去带给陆笙,但每日都能发现,在椅子和门板的中间,放着未喝多少的保温瓶。

那似乎是人有意藏起来的,但谁叫苏羽歌眼睛过尖了。

于是这短短的一周内,就出现了这种状况——

那保温瓶里今日是乌鸡汤,苏羽歌明天带来的就是党参乌鸡汤;明日是排骨汤,后天苏羽歌带来的就是土豆排骨汤;后天时见了红豆汤,大后天她带来的便是红豆薏米汤。

虽然她每日都能看见自己带来的罐子被吃的一干二净,而另一个则像是只被品尝了几口,她依旧挡不住自己的好胜的心境。

她以为那是陆笙不喜吃另一人的,但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代凯哭天嚎地的被逼着饮了那几口汤,而陆笙则是一脸欣慰的喝着那装的慢慢的一罐子。

虽然这天的少了盐,那天的多了醋,后天的放错了食材,但就是挡不住陆笙欲把那喝个精光的冲动。

而苏羽歌,她承认自己不是那号极度大方的人,对尹冰那番话没法做到充耳不闻。

像是年少时,某天她正琢磨着如何让陆笙陪她去看几千米远处新盛放的桃花,忽然班里发出一阵起哄声,她随声看出,原来是新晋的班花拿着一盒制作精美的手工饼干在陆笙的桌前犹豫着。

不就一盒饼干。安晴面上不在意,心底里却暗暗较上了劲儿。

当天晚上就苦苦央求妈妈教她做饼干,于是,仅仅不到半个月,陆笙就收到了近十种不同样式和口味的饼干。

后来她偶然看见那班花的饼干被陆笙丢给了代凯时,心里别有多高兴了,第二天就给陆笙来了个“饼干宴”…

苏羽歌不自恋的说,任小冉的确生得一副精致的面容,面色讨人喜欢,但她自己也差不到哪去,甚至还在某处的时尚杂志中被媒体写为“十大被设计师耽误了的模特之一”,再说她静可设计,动可拳击,那里是差的那任小冉大了。

她终归是有胜算的。

虽然时至今日,她早已没了年少时的轻狂与稚嫩,但是啊,她终归还想拼一拼,毕竟陆笙前几日不是才同她说过,不要多想的吗。

她从来都是无理由的跟随陆笙。

一周就这样在一场“养生汤大赛”中走过,陆笙也到了可以出院的时候。

做过了最后一次检查,他独自一人行至医院用来做康复训练的小花园。虽然伤至筋骨,不过好在是认为而不是重物为,这一周下来,走得缓慢是无可避免的,但也与普通人与多大异别。

所以他此来并不是做什么康复训练,只是来看一看。

时至深秋,临近冬日,已没有落下飘在空中,更多的已是停留上泥土上,迎接它的下一次命运。

陆笙记得,苏羽歌童年时同他说过,所有的季节里,她最喜欢深秋,不是因它凋零,而是因她喜那如画般的美景。

那座江南小镇,春日树木翠绿,夏日给树木都映了日光,冬日一派白雪皑皑,唯独秋日,那树木有浅了的绿,有深了的黄,亦有新了的红,好不让她这个喜欢新奇的人兴奋。

“好想一直看到这里的深秋啊…”她常对着参天的树木感叹。

以后找个时间,带她回那小镇看看吧。陆笙如是想。

正准备走时,她忽而忆似今天苏羽歌给她带的罐子还没洗,今日的汤品是——栗子冬菇汤。

真是的,这是想把我养生成刀枪不入吗。陆笙想着,止不住面起笑意。

他竟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在这医院走了一遭。可他这想法在脑海中还未停留太久,愁郁又在顷刻涌了上来。

在还有一步就要踏进病房收拾东西时,他听见了张昊的声音。

陆笙定是猜到了。

“陆总…”张昊哈着腰,语气似乎有些紧张。

倒是陆宾,正收拾着病房的他一见张昊来了,赶紧迎着他坐下,丝毫没什么架子,笑着说: “张昊啊,怎么突然来了!还陆总?怎么?两年把交情变淡了?”

“哪有哪有,关系再好,基本礼节还是肯定要有的。”张昊呼了一口气,终于是放松了些。

陆宾跟任南关系是合作伙伴里非同一般的好,而张昊作为前任南的助手加友人,跟陆宾关系自然也不差,也算是一起打拼了青年挚友了,任南过世后,张昊暂接了公司,跟陆宾的交情也愈发好了起来。

两年前任小冉前往美国治疗,张昊为照顾她也随着去了,现今回来,忙于小冉回国之事,这对“老朋友”还没叙叙旧呢。

见陆宾仍然热情不减,张昊也就愈发放的开了。两人直接坐椅子上捞起了家常,仅两个人,也是好不热闹,直接让张昊把前来要商量的事儿抛在了脑后,直到他谈及陆笙的伤势,才支支吾吾道:

“对了,我今天来这次啊,就是,哎…”张昊说着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陆宾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尽管说就好。

“就是,一个月前小冉跟我提起了和陆笙结婚的事,当时我想到他在为球赛训练也就没问,现在球赛结束了,她跟我五次三番的说,让我同你商量商量…”

任小冉的确开始着急了,这一周她几乎天天在前往医院的路上遇到苏羽歌,而且她面上似乎总是挂着笑的。

那副似“春风得意”的笑让任小冉不悦,她觉得这事儿不能再耽搁了。

“这事儿啊…”陆宾接着一阵沉默,看来,那该躲的还是躲不过,就算他极力处理宋泠的事儿,却少了注意到,还有任小冉,沉吟了良久只说:“这事儿我终究是得还是尊重小笙的意见,晚上我去跟他——”

“不用了,现在就说吧。”一个略显深沉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随着牙白色门板打开的“吱呀”声。

“小笙…”陆宾看见他时眉心皱了皱,这一周陆宾饮着苏羽歌带来的汤品时脸上的慰藉之感他不是没有看到,这一下,许是来的太突然。

“陆总。”张昊弯了腰,再一次恭恭敬敬道。

陆笙则是带着微笑,慢步走过去扶了他一下,说:“不用这样,昊叔你是长辈,该行礼的应是我这个晚辈。”

说罢,见张昊面有难色的想问他什么,便毫无情绪的补充道:“这件事,你们决定就好,我没有异议。”

陆笙说着,便朝着那喝尽了的罐子走,那罐子里虽已没有一物,却仍飘着一阵栗子香,他嘴角这才向上扬了一下。

话音刚落,陆笙拿着罐子就转身欲走,仿佛刚才讨论的那事同他毫无关系,还是张昊忙叫住了他。

“陆笙你等一下,这件事我过来也是来商量的,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会回去跟小冉谈,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再一次打断,陆笙的声音滞了滞,仿佛是被忽然哽住了一口气。

他停了脚步,但仍旧没有回头,语气似如镜的湖面,毫无波澜:“当初答应这事儿的是我,我自然不会毁约,虽然我的确有不愿意,但任小冉肯善罢甘休吗?况且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为了她。”

他说的直白,不带一丝遮掩,他向来懒的为这事美化什么。

罢了,没等张昊回话,他就拿着罐子去了洗手池。

他的脚步有些慢,有些沉重,陆宾明白那不仅是因为腿伤,但他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同张昊说:“时间和地点就让小冉订吧,一切照她喜欢的来,我们没有异议,这几天通知我一声就好了。”

“她已经都订好了…”张昊说着有些难为情,是替任小冉觉得难为情,见陆宾面上话了惊讶,他自己都觉得毫无商量就定了太不妥当,便挠了挠脖子说:“她也是挺心急的,不过就是因为她太迫不及待了才这样,我是觉得小冉应该多商量商量的。”

“没事,我也能理解,年轻人嘛,那既然如此,你就直接给我说吧,我们这边也好准备准备。”为了缓和气氛,陆宾只轻笑着。

“下个月的二十号,距今天整好一个月,地点…小冉说在花园的婚礼气氛会很浪漫,便就订在附近的商业花田了,怎么样?”

“好,到时候的邀请函我会让人做的。”

婚礼一事在之后的三言两语中便谈妥了,整个过程一来二去,不过十几分钟,不禁让人觉着恍惚。

碍于两人之后都有各自的事儿忙,便没再叙旧,事情谈妥了后张昊便告别回了公司,离开前他瞅了眼洗手池前的陆笙。

他是背对着的,看不见表情。

张昊不仅有些感叹,陆笙好像特别珍贵那个小巧罐子,他洗了太久,似乎是怕它留下一丝污渍。

后来他会病房后,陆宾沉着脸拍了拍陆笙旳肩,便踱步走出了病房。

陆笙走到病床旁的桌子处,将洗净的小罐子放在上面,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物什。

这病房里满是黑,白与灰,冷漠的好似不带有一丝感情色彩,唯一可点缀的,似乎只有那木色的小罐子,和此刻他手里的相集了。

他轻抚着相集的封面,在那张照片里他们真是像极了情侣,但陆笙却无言。

像极了,有时真是个有些悲凉的词。

良久,他默语:

羽歌啊,如果我说我必须如此,你可以等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