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歌在某处看到过一句话:相见不如怀念,怀念不如相见,再见不如相忘于江湖。

曾在无数个醉酒晕眩的夜晚,在无数个无他身影的城市,她迷糊的想过,自己和陆笙,到底是否要两不相见,甚至相忘于江湖。

不过如今她能确定的是,她此刻只想见陆笙。

那日关于装潢的讨论过后,至如今已经过去了快近一月。

陆宾的公司处于杭城的高新技术区,同苏羽歌的工作室区位相同,产业集聚,想去建材市场之类的地方不免要行很远。而陆笙那边,因年关将近,全公司都忙于年终总结和报表,陆笙身为总裁,更是比其他人忙了数倍,外出应酬和交涉的次数也多了。

除了两人碰巧同时出现在公司时会短时间互动下以外,真正的相约见面屈指可数,只得对着手机屏幕,暗自惆怅。

她往前算是个不迷恋手机的人,但到了这会儿,可是一秒都离不开手机,生怕错过了他就又去忙了。

不过好在,她一次都没错过。

今日上午,陆叔叔给她的装潢工作已经到了收尾部分,今日她的工作就能完成了,这一趴基本皆是在公司内部进行,所以大多职员都先去了需外出的任务,陆笙也不意外。

那时夕阳已近,今日的工作也即将完成,可陆笙还未归公司,她正因“又是见不到陆笙”的一天而落寞,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晚上有工作吗?八点见,在酒吧附近的咖啡馆。”是手机号经年在通讯录里第一个的人。

不过就算是不看名字,苏羽歌都能猜到是陆笙,太符合他惜字如金的平常了,于是苏羽歌便在屏幕上了数十个好外加一个感叹号发过去。

这也确实是她现在的心情,如那口渴不已的乌鸦中终于喝到甘甜的净水,迫不及待。

“我有点儿事,先走了,拜拜!”苏羽歌冲装修的负责人挥了挥手,疾步朝门口跑。

而那负责人在原地愣怔了许久,刚才“老板”居然笑了,那不久前才因一个小摆饰就把自己批了半个小时的是何人…

仲秋的夜晚没了初秋时的凉爽,反而添了些寒意,苏羽歌没太料想到这般寒冷,这会儿坐在咖啡厅内都禁不住发抖,服务员贴心地先为她倒了杯热水,可暖了刚没几秒钟,就又冷下来了。

她两只手捂着吹了口气,还没等她享受到暖意,忽然眼前一黑,一个不知名的物体被甩在她头上。

这是哪个熊孩子…!苏羽歌有些恼,刚准备好措辞怎么礼貌的怼过去,可摸了摸这材质,分明就是件大衣。

于是她把衣服一挥,毫不客气的怼过去:“要不要我下回把雪球放你脸上啊,肯定是个壮观的场面。”

果不其然,对面是那张常年笑地跟流氓兔似的脸。

代凯身体一震,迅速举双手投降:“怕了怕了,那祖宗我惹不起!”

苏羽歌看他这样禁不住不顾形象的大笑,代凯这成天怼天怼地,怼她怼陆笙,大喊着无所顾忌的人,终于有了对手。

苏羽歌前些日子有回在家琢磨着装修计划,代凯突然不请自来,美其名曰来关心她生活的如何,实际上就是年终报表快做完了,闲的没事儿来蹭顿饭,顺便嘲笑她的厨艺。

不过下一秒就功亏一篑,代凯跑去冰箱拿饮料时,不小心踩到了趴在桌子旁的雪球的尾巴,一天睡二十个小时的雪球惊醒,看到陌生了再加上“居然被欺负了”的感觉,雪球几乎是瞬间就炸了毛。

最后结果就是,雪球声音刺耳的叫着追代凯满屋子跑,苏羽歌跟着后面追雪球。

原本是个“看望”的温馨场面,硬生生上演了一场追锯大战。

后来代凯从苏羽歌家跑出来后,死里逃生似的拍了拍胸脯,到现在一提到那主子的名字就心惊胆战的。

“下回我全副武装的去,保准它认不出我。”代凯正儿八经的沉思。

“那你可是低估了雪球的智商。”苏羽歌一面懒散的说着一面把大衣穿好,补充道:“谢谢了啊。”

她眼底的失落感一闪而过,但就算这能瞒的了陆笙,都瞒不过那双看了太多微表情的脸,他撇了撇嘴,佯装嫌弃:“怎么,嫌弃这不是陆笙给的啊!”

“嗯。”苏羽歌看着他,说地毫不避讳。

代凯白了她一眼,不过安晴以前就是这样,永远胳膊肘都是拐向陆笙,她这会儿要是说句宽慰他的话,那才是稀奇。

哎,世道炎凉…代凯摇着头想。抬眼看到苏羽歌正不停地朝门外瞟,代凯还是决定不逗她了:“好啦,这衣服是陆笙让我给你拿过来的,那小子早就猜到你肯定不看预报的温度。他今天外出的远,怕来不及,就给我打电话把他办公室里放着的衣服给你拿过来,而且——”

代凯说着故意顿住,还挑了挑眉,苏羽歌皱着眉“嘶——”了声,比了个“雪球”的口型,他才终于继续说:“而且你知道他为什么今天这么忙吗?昨天下班后他问了负责人时间,知道你明天就不用太忙了后,就把后面几天的工作挪到了今天。”

苏羽歌认真的听着,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嘴角是何时上扬的,刚才还大大咧咧跟代凯互怼的她,现在俨然羞赧的成了一小女生。

“啧啧啧…这股酸臭味…”代凯感慨地看向天花板。

苏羽歌将身上似乎残着余温的大衣紧了紧,没办法,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了。

她平复了下心情,说:“你不是还有叶晓琳嘛,说实话,那小姑娘挺可爱的,她是刚毕业对吧,你算是老牛吃嫩草啊。”

“哎呦你这个老牛,快奔三的人了,刚才还跟情窦初开似的脸红,哎呀呀,好害羞。”代凯细着嗓子说,双手捂住脸,跟那舞蛇一样晃个不停。

苏羽歌保证,如果现在不是在公众唱歌,她绝对把所有触手可得的东西朝这小代子丢过去。

“好啦!跟你说个正经的。”苏羽歌用桌上的白开水堵住他的嘴。代凯瞬间乖乖坐好,一副要听老板讲话的样子。

抛去刚刚玩闹的语气,苏羽歌问代凯:“你有没有觉得,叶晓琳跟谁有点儿像?”她说的有些迟疑。

自那日见到叶晓琳开始,她便一直有个想法:他们和叶晓琳的相识,是不是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不敢妄自断言,亦不敢想自己能有那个本事。

而代凯的瞳孔微张了下,随后浅笑一番,忆起几年前,有个人同他问了一模一样的话。

“你们俩的默契啊,还真是惊奇。”代凯说着跟服务员要了咖啡,欲同她慢慢说。

“代凯,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人跟谁有点儿像?”陆笙问他这话时,叶晓琳正像个迷失在森林里的雏鹿一般立在公司门口。

代凯自然是看出来的,只是或许因为陆笙太久未见过苏羽歌,有些恍惚了。

叶晓琳的父亲是陆宾公司的一个大合作商,经济往来了数年,那日正式确立了合作。那时叶晓琳正上大二,正值暑假,叶晓琳有些闲,又习惯黏着爸爸,叶父就直接把她带进了公司。

热情似火跟个老大哥似的代凯知道后领着她就在公司里转圈,当然,还有陆笙。

两个性子开朗的人没一会儿就熟识了,甚至当天就开始了一场“骂架”,陆笙则安静的立在一旁,静静地看。

她虽同安晴的样貌不相像,但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包括和代凯的互损,都像极了安晴。

不过陆笙并没有选择和叶晓琳搭话,也无意与她相识。这世上性格相同的人太多,她终归不是安晴,这也是为什么陆笙会选择同和安晴“模样相像”的苏羽歌相识的原因,五官比抽象的性格和动作来的更直接。

他太想安晴了,以至于成了贪念。

不过陆笙对叶晓琳没有相识的意思,不代表代凯没有。他家人是陆宾公司的互动,所以他自己作为处理“外事”的小总,平时其实并不是很忙,多的时候会去替陆笙管理已经久违现身赛场的球队。

所以他便常常同叶晓琳在各个地方晃悠,俨然成了“杭城”的导游,叶晓琳也毫不客气,拉着他就到处跑。

两人都是平时闲的事情不多的人,也算是建立了场“革命友谊”。

不过这场“革命友谊”在不到一个月后就结束了,叶父的总公司并不在杭城,同陆宾确立了合作并谈拢了各个项目后,也该归家了,叶晓琳也自然而然被带走了。

代凯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他愿意跟着叶晓琳瞎晃确实是因为安晴,他曾和安晴的友谊太过纯粹,而成年后,太多被利欲熏心的友情披着知心朋友的外壳,实则早已觊觎那些被称作“身外之物”的东西,平日里也不过就是和陆笙斗斗嘴,所以。那段友情,他终是怀念的。

但得知叶晓琳要离开之后,代凯并没有继续这段友谊的意思,毕竟有了安晴的影子,他在这段感情里面亦不纯粹。

他欲同叶晓琳保持些距离,如果没有她临行前发的短信的话。

“要回去了,好无聊啊!你会来找我的吧。”

那一刻代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混蛋,自己因怀念而起始的友情,她却当了真。

从今往后,你不再有安晴的影子了,叶晓琳。

那天代凯疾步赶到机场,将手中叶晓琳常拉着自己去吃的港式鸡蛋仔抛在手里,喊着:“慢慢吃,飞机上可没鸡蛋仔,下次去给你带,不过,可别到时候吃成个球认不出来你了!”

“吃点儿维生素长高吧你,大矮子!”叶晓琳在登机口回对他。

后来几乎每年当寒暑假代凯都会乘机跑去找她,给她带过杭城全城的特产,扮过她男友去嘲讽曾嘲笑过她的同学,带她游遍附近的游乐场。

某天叶晓琳在黄昏时的游乐场因没买到特制版的棉花糖而懊恼,代凯瞒着她专门找到那个小贩,做了个玫瑰花样棉花糖。

那日有人过生日,烟火盛放,代凯看着一脸满足吃着棉花糖的叶晓琳,说:“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烟花爆裂的声音过大,叶晓琳仿佛有些失聪。

“我说。”代凯笑着在她耳边说了句,随后朝着斑斓的天空高喊:“叶晓琳,我喜欢你!”

说罢他抚了下女孩桃红的脸,轻声:“你呢,我的小女友。”

“谁、谁是你小女友啊!”从未被表白过的叶晓琳满脸羞赧,把棉花糖一股脑儿塞进嘴里,粘着糖粒的小木棍撇在代凯身上,她逃也似的跑了。

捡起落在地上的羡慕过,代凯笑的更开怀了,想:明明都脸红了还不承认,真是挺别扭的…跟陆笙那小子一样。

后来叶晓琳毕业后就搬来了杭城,跟代凯说:“我搬过来了跟你没关系,因为,因为这里的发展机会多!”

一杯温热的咖啡喝尽,银白色的咖啡勺落在杯底发出“叮当”一声,代凯从回忆中醒来,同苏羽歌点了点头,示意讲完了。

苏羽歌一时间无言。

她没想到,事情竟当真同她所假设过的那样,他们和叶晓琳的相识,真和自己有关。

她也更加内疚于陆笙。他们分离的这十年来陆笙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代凯不肯说,陆笙也无意告诉她,所以她一直没有强求问,当作一切只相隔了年份而已。

但无论如何,她知道,陆笙过的,太不好。

“叮当”声再度响起,这回是她的咖啡喝尽了,回过神来,暂时不想了。代凯同她讲的,可是她和叶晓琳的故事。

苏羽歌托着腮看对面的代凯,他脸上明显有种跟平日不同的神色,“没想到,你们俩之间的故事,这么美的啊。”

“那必须的。”代凯扬了扬下巴,又说:“话说你知道她跟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苏羽歌好奇的皱眉,代凯故作神秘的说:“她…比你可爱多了哈哈。”

苏羽歌冷眼,刚萌生出来想和他好好说话的想法瞬间没了…

“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代凯的头忽然被谁拍了一下,那声音,两人再熟悉不过了。

苏羽歌像是瞬间被壮了胆,也扬起下巴说:“就是,那陆笙,你说,我跟叶晓琳有哪里不一样啊。”她似乎在试探,说地小心翼翼。

陆笙点了和她的同款咖啡,又替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才缓缓地说:“一点儿都不一样,她是叶晓琳,你是苏羽歌,光这点就无可取代。”

“你…你”苏羽歌结巴的不知在说什么,脸“唰”一下变地通红,转过头不敢再看他。

陆笙看着这害羞的小姑娘,宠溺般的笑了。

而代凯黑着脸捣鼓着手中的空杯,原本想让苏羽歌羡慕一下,怎么突然朝了奇怪的方向发展…

苏羽歌被他说的不知所措,刚想换一个话题,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面露不爽的接下,几分钟后,眼里的不爽更多了几分。

见陆笙满脸疑惑,她解释道:“明天有个紧急安排,之前我有个“情侣装”主题的作品,那个很早就交涉妥当的模特算是个腕,说后期通告太多,必须明天把写真拍完,不然就放弃这个活动,摄影棚那边儿一直认为他最合适,所以只能明天了。”

苏羽歌整个表情都很恼,一是恼这个耍大牌的模特,二更是恼,她本想着明天约陆笙出去的,他都把所有工作提到今天了。

“拍摄活动里有你?”陆笙问她。

“嗯,我的作品大多都是我,或者尹冰担任模特。”

“你和别人拍?”他继续问。

“…嗯。”不知怎的,苏羽歌回答的没有底气。

“那不想拍就推了?”陆笙喝了口咖啡,说地果断。

“我也挺想推,主要是…”苏羽歌放低了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那个摄影师在拍摄里是占了很大地位的,他们也确定了明天拍摄,场地也租好了,说起来我也就是提供服装,没法推了这个…”

陆笙举着咖啡的动作顿了顿,沉吟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复又饮了口,说:“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拍。”

不容置疑的语气。

苏羽歌猛地转头看他,表情是不敢相信,又似是惊喜。

而代凯又老父亲似的欣慰着笑了,仿佛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终于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