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身后,是野兽丛生的灌木丛。

“都够了别闹了!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去!刚才陆笙说的那个小姑娘到我办公室一趟。”一向和蔼示人的陆宾蹙紧眉头吼道,双手背在身后,又朝着他们俩人跑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缓步离去。

故事的主人走了,中场休息般摁下了暂停键,乌泱的人群终于渐渐作鸟兽状散去。唯有站在人群中央的任小冉,盯着那遥远的,已经没有了人影的远方,久久凝视,久久伫立。

无声的喘着粗气,似乎只要隔的近了就能清楚的感受她的心跳声。

“任小冉,我没有想劝你什么。”忽地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在任小冉的耳畔的响起,只那么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双手插兜的代凯在任小冉身侧留下一句:

“你,适可而止吧。”劝世的语气。

任小冉转身看了他片刻便把视线移了回来,远方只有陌生人在跟小商贩讨价还价,她只一言未发的咬紧牙关…

“你听过《私奔到月球》这首歌吗?”

杭城的中心街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人满为患,不过苏羽歌和陆笙似乎相比于安静的郊区,更喜欢在这种闹市里穿梭。

逆着人流而行,谁没有过叛逆的心思。

穿梭了两个红绿灯,撞到了五个人,遇到了十个在街头叫卖的小商贩,苏羽歌和陆笙最终在两座大楼的间隙处停下,不停喘着粗气。

方才紧紧的牵着手是怕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跑散了,这会儿一个人都没了,可那两双手却像是被紧紧黏在了一起,怎么生拉硬拽的都扯不开的那种。

看着苏羽歌像个经久未锻炼的中年人一样喘着气,陆笙一边替她顺顺,一边没来由的说了句:“你听过《私奔到月球》这首歌吗?”

“嗯,呼…听过啊,怎么了?”那股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还没过,苏羽歌一边应他。

“我没听过。”他这句话说的一点儿都不正经。

“那怎么突然问我…”

“我知道突然想起来这个歌名…”陆笙说着顿了顿,他看着苏羽歌清亮的眸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跟咱们刚才的行动可真配。”

这话要是搁以前,苏羽歌心底早不知道蹦跶几里地去了,可这次她不过是窃喜了两秒钟罢,便不解风情的说了句:“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啊…今天这事儿来的太突然了。”她忙又翻了翻手机,那热搜的热度依旧是居高不下,全然不像是那种只存活几分钟的新闻,不过那条跨专业合作的新闻的热度倒是跌的厉害。

苏羽歌知道陆笙想逗她开心,可方才被他牵手带走的那股开心劲儿早已经被慌乱感所替代,心底那不安愈发严重起来,“我觉得这热搜来的实在是不正常。”

“确实。”话题一被挑起来,陆笙也随即变得严肃起来,他靠在身后石砖色的墙上,言之凿凿,“跨专业那新闻还算是合理,可…我之前当篮球队长的时候不过是在小众圈子里有点儿名气,远达不到什么娱乐名人的地位,更别说现在只一小总,你平时也低调,这事儿怎么可能在现在爆成这样?还有哪些视频和照片,明显就是早预谋好的。”

“宋泠?”苏羽歌问他,如今她脑海里只瞬间蹦出这个名字。

陆笙一句话堵在了嘴边,最后那三个字还是被他咽了回去。苏羽歌对任小冉病情愧疚始终都存在,还是暂且不要说了。

沉吟了片刻,陆笙像是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忙不迭的说了句“先把重要的事儿弄了”便从浅浅的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面色凝重的不知在寻找谁的号码。

最重要的事儿?苏羽歌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今日那几通糟糕透顶的电话,愁容霎时间都上了她的面颊,磕着牙道:“你先别打了,陆笙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舞台那边儿的导演…”

“我不是给合作方打电话。”陆笙说的斩钉截铁,他滑在手机上的手没停过,面色却越发凝重起来,眼也没抬的说:“给危机公关,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有人撑着我估计这热搜一时半会儿肯定下不去,得先把这事儿解决了。”

“你先别管这个,这个不急——”

“怎么不急?”陆笙少见的打断她说话,猛地转过身和她对视,横着眉,眸里是一股不可置否的坚决,似乎没人能打破他一丝半毫决定,“你没看网上都骂成什么样子了?一边儿倒的将矛头都指向你,我是无所谓,我又不需要这些名声,可你是设计师啊,你名声倒了以后的销路怎么办?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创业吗,决不能毁在这儿了,其他先不管了,先你人设重新立好,等下——”

陆笙说着忽地眼前一喜,似乎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寻找已久的号码,口气柔和却也焦急着说:“喂你好,啊我是陆笙,之前那个事儿我想…”

而苏羽歌在听罢他的那一番话后眼神却缓缓灰了下来,她不晓得电话那边儿的人在说什么,只轻蹙着眉听着陆笙的回答,嘴角颤抖着。

“我知道这个难,但就算是我这次求您了行吗…”

“对对对…”

“资金这个不用管,肯定不会是让您——”

这场电话通话不知不觉已持续了有两分钟之久,并且仍旧是没有一丝半毫停下来的意味,苏羽歌的手在空中悬着,颓着,阴着脸说了句:“行了。”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小,或许是陆笙此刻沉迷于与电话那头人的对话,总之,一切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片刻后,积蓄了经年的山洪终于顷刻爆发,苏羽歌忽地向前一跨,夺了陆笙此刻正放在耳边的手机吼道:“我说够了,别再多余的找那些什么破公关了!”

耳边那为难的语气猛地被抽走,陆笙转身,他这才蓦地看清苏羽歌面上的表情。

愤懑的,难堪的,绝望的,甚至带有一丝祈求的,包括并不算很长的眼睫毛上氤氲的水汽。

被苏羽歌紧紧握在手中的手机又响了几秒钟的人声便只剩下一阵忙音。陆笙迷茫的问她:“…你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苏羽歌也想这样问自己。

是了,她本应该是高兴的,陆笙心里面时时想着自己,被公司百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他义无反顾的冲下楼梯带她离开,面临着职业危机时他竟满脑子只想的是如何为自己请危机公关,将自己的事儿摆平了。

多么梦幻,多么童话,多么令人向往。可它对苏羽歌却是残酷的。

陆笙,你知道吗,你刚才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候多么不像你,多么不堪。苏羽歌想。

那一点儿都不像是年少的你。

你该是站在嵩山之颠,受不止我一个人的万人敬仰。你可以食遍人间烟火,却不能为那五斗米折腰。

你不该是这样的。这句话憋在苏羽歌的喉间,最终在内心辗转反侧,只化成了一句:“咱们还是想想首要的任务吧,现在跨专业合作的事儿已经面临危机了,要是再不抓紧时间想对策,那就真的要倒了。”

“没用的。”陆笙沉吟了片刻,无奈的叹了一声。

苏羽歌依旧不肯松口:“怎么没用,咱们现在办法不想肯定是没有的啊!”

苏羽歌明白,现在已经不单单是宋泠和陆笙亲戚那边儿会否接受她的问题了,方才陆笙从一个受人敬仰的陆总变成一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叛徒”,倘若不抓紧时间从合作方面找补回来,陆笙乃至和他父亲的那一号人在公司都不好待下去。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似乎是被苏羽歌这股“犟劲儿”给激到,陆笙也禁不住吼了出来。他双手搭上苏羽歌的肩,似乎是生怕她听不见似的,“现在事实已经发生了,任家企业的声望在那儿摆,根本没有哪个企业敢同我们建立合作。宋泠的目的就是在这儿,把陆家和任家捆的紧紧的,而她作为立功者受到全公司的拥护。羽歌,难道你现在还看不明白吗?宋泠明摆就是盯着我们的,无论做什么她都能找出法子来搞垮,先冷静下来把你的事儿解决了!”

“你要我怎么冷静?!”苏羽歌两手用力一摆甩开陆笙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她怒目圆睁,苦笑着,浸着晶莹的物什,“难道我要心安理得的看着网友将矛头转向你,看着几个月的努力白费,看着你任由那个宋泠摆布?!”

“这不过是暂时的,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我怕你,我,怕我们回不到过去啊!”

“所以谁让当初那些事情发生了呢?!”

霎时间,寒冷飘过周身的空气,那撑不住积雪的细小枝桠断落,连同这那天然雪白的雪被砸在地上,沾了灰尘一片。

如果说先前的苏羽歌眼眶里还浸着泪,那么此刻,除了干涩,别无它物,眉心细微的抽搐,带动了整个五官。

愤懑逐渐消逝,代替的是无可挽回的懊悔与无可奈何。

陆笙狠狠的挤了下眼睛,靠在身后的砖墙上,一字一顿的说:“对不起,我刚太着急了…”

而苏羽歌没有说“没事儿”,没有例行对他欣然一笑,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缓缓地立起有些驼的身子,从嘴里轻轻吐出一句:

“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说罢,她同陆笙对视了一眼,同那个映着懊恼的眸里对视了一眼,缓步行出了这逼仄的小巷子,临走她同陆笙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跟过来,那走进了那人潮总动的中心街区。

而独自靠在砖瓦墙上的陆笙,将拳头狠狠砸向那颜色统一的壁上,尖锐的小石块儿陷进在陆笙的拳里,灰尘散落在结冰的地面,他闷声道:

“陆笙,你TM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