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莫飓森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白星速也不理他的目光,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心里盘算着见面之后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想象里的重逢,是两个人百感交集的眼神和长久激动的拥抱,可是如果莫飓森在场,那会是什么样子?

白星速暗暗握拳,觉得莫飓森一直是个很卑劣的小偷,从前偷金,现在偷走了本该属于他和杨洛期的两年时光。孤苦无依的少女在森子手下会做什么,他不敢想,但只要他回来,就一定要把她带回正常的生活。

衣兜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莫飓森看了几眼来电号码,每次都一声不吭地挂掉。白星速在他身后跟着,几次想问问他这两年的事情,但最后都忍着没有说。他该站在杨珞期面前,和她讲述自己的心情,平淡也好潦倒也罢,都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走过拐角之后是一片低矮的房子,莫飓森接着往里走,白星速却犹豫着站在了原地:“珞期住在这?”

其实他想说的是,珞期居然住在这种地方。放眼望去都是岌岌可危的房屋和垃圾遍布的土路,他甚至不知道烟江还有这种住宅区。莫飓森转头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耐心的接着往前走,并不打算等他:“不相信可以回去。”

白星速皱着眉,还是加快几步跟了上去,路过几户人家后,莫飓森在其中一间房子前面站住,从衣兜里掏出钥匙:“能有住的地方就不错了,哪还轮得到我们挑三拣四。”

大门被推开,发出难听的响声,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零零散散地放着几盆原房主留下的花草,但大多已经死了。杨珞期正心神不宁地等在家里,听到开门的声音,知道是莫飓森回来了,她急忙迎出去,还没走到门口,莫飓森已经打开门走了进来。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呢……”她着急地抓住他的手臂,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院子里没有灯,只看得见模糊的人影,但那人的身材很熟悉,熟悉得让人害怕。她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躲回屋子里,慌忙拉过外套穿上,遮住自己手臂上的淤青,那是前几天莫飓森打她时留下的。

白星速闪身进屋,目光落到面前站着的人脸上,撞见她略显惊慌的笑容:“阿速。”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心里都电光火石般闪过了很多东西。

他精壮了,穿着很昂贵的衣服,手腕上的手表应该很贵,比她之前承诺说回去就要买给他的那块手表贵了好几倍;他染了头发,看起来比以前自信了很多,迎上别人的目光也不再躲躲闪闪。那她呢?杨珞期低头局促不安地看了看自己,头发已经长得有些邋遢,袖口还沾着油污,她甚至没有什么化妆品能遮掩一下浓重的黑眼圈。这种感觉比以前站在温冉面前还让人自惭形秽,她匆忙地转身,声音颤抖得很明显:“喝点什么吧,家里有啤酒,我给你拿。”

她瘦了很多,或者说,她瘦得吓人。这是白星速在见到她时唯一的想法。他见过她早起时睁不开的眼睛,见过她洗完澡后湿漉漉的头发,见过她毫无形象地穿着花棉裤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可是,从来没有一刻,比她此时的模样更加狼狈。白星速不知道该怎么问这两年里她的生活如何。压抑着心底的疼惜和难过,他强装平静,拉住她的胳膊,温和地摇摇头:“我喝水就行了。”

他的手刚好按在她的淤青上,杨珞期吃痛,下意识躲了一下。白星速尴尬放开了手,以为是自己有些唐突。

“啊,那我帮你倒一杯,你等一下。”杨珞期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她走到厨房,环顾一圈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因为她想起家里根本没有水杯,他们平时喝水都是直接对着水龙头喝。杨珞期咬了咬嘴唇,不想显得自己过得太差,于是笑着转头问道:“要不我还是出去买点饮料吧。”

她的局促和紧张,还有咬嘴唇的小动作,白星速都看在眼里。杨珞期说着就要开门出去,莫飓森伸手想拦,却被白星速抢先了一步:“太晚了,超市挺远的,还是别去了不安全。”

“对啊,”莫飓森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我也想说不安全。”

“你毕竟是客人……”杨珞期犹豫着坐下来,看到白星速脸上很明显的失落。

客人。他下意识的伸手抚摸着自己的无名指:“不用太客气的。”

进门之前白星速还在想,要是他们两个对视第一眼她便落泪,那自己哪怕豁出命去也要带她走。他还要把莫飓森送到展郑那,让他亲口供述当年温冉的死是怎么回事。可他没想到她会这样疏离,她好像这个房子的女主人,而自己是今晚的不速之客。

杨珞期悄悄看他几眼,又匆匆移开视线。白星速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光明璀璨的路,他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被人看见,被人崇拜。如果自己不曾离开,他现在可能还在那个狭小的车库里帮别人洗车,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她不怨他离开,也舍不得怨他,如今重逢太晚,物是人非,她早就没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唯一能维持的也不过是一点强撑的体面。

他们像是许久没见的普通同学,小心翼翼地交谈,避开彼此最疼的伤疤。可是几乎每一秒,白星速都在问自己,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没有眼泪,没有拥抱,没有互诉衷肠,没有百感交集,他不想和她谈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他想问问她,在自己疯了一样找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等待着他的归来,还是一切已经结束在两年前,如今只剩追忆了。

“啊对了,阿速,你还不知道吧,当时是森子救了我。”杨珞期深吸口气抬起头,撞见他的眼神,她又把脸转开:“韩让想杀我,森子救了我,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莫飓森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白星速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伸手揉了揉眼睛,接着听她说。不过她似乎不打算告诉他太多,紧接着把话题转了个方向:“不过,你的嗓子好了?听你说话还有点不习惯呢。”

“我那时候以为从楼顶掉下去的是你,一着急就喊出来了。”白星速说着低下头:“后来看到尸体的眼角没有疤,我才知道不是你,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找你,没想到我们……能这么见面。”

他还是有抱怨的,杨珞期听得出来。随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对了,奶奶怎么样了?她身体那么好,跟你去法国也不会水土不服吧?”

白星速目光一顿,没有直接回答:“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吧。”

“奶奶也在烟江么?”杨珞期捕捉到他的眼神,脸上笑容淡去,有些着急。白星速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忍心看她的眼睛:“不是,在桐城。”

莫飓森阴郁的看了杨珞期一眼,对着她摇了摇头。她明白他这是让自己不要去,可心里的想念实在太甚,便对莫飓森说:“我就去一天,当天去当天就回来,你不用担心。”

“我开车送你,用不上一天。”白星速看了两个人一眼,莫名觉得有些奇怪。杨珞期既然这么担心奶奶,为什么这两年就不试着回去桐城一次呢?他在桐城等了半年,那段时间她从没有回来过,又是为什么?

“珞期,你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莫飓森冷着脸看她,刚想接着说话,白星速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舒赫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的空气,在三人面前炸开:“白星速!你去哪之前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你以为全世界就只有杨珞期一个人吗!”

白星速抬头,正好杨珞期也在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又凑近手机:“对不起啊,我这就回去。”

“没被记者拍到你去了那种地方吧?”舒赫平静了一下,又问道:“找到了吗?”

“我还不至于火到所有记者都能认出来,”白星速故作轻松地安慰了一句,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舒赫姐,中国的日程结束以后,我还是回法国吧。”他说着深深地看了杨珞期一眼,那边的舒赫先是一愣,随后想到他之前说的话,也没有多问,只是语气顿时温和了下来:“决定了?”

“嗯,你安排吧。”白星速说完直接挂掉了电话,对面的莫飓森有些疑惑,问道:“你要回法国去了?”

白星速点点头,有些苦涩地笑起来:“嗯,走之前让我带珞期回桐城看看吧,我这一走,可能没什么机会回来了。”他说完去看杨珞期的表情,有些贪恋地看着她的脸,莫飓森想反驳,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到白星速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换个好点的房子住吧,珞期从小到大在住的方面没受过什么委屈,住这里她肯定不习惯。”他说完又把目光转向杨珞期:“我后天开车来接你,带你去看奶奶。这是我的号码,还是原来的那个,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要是还在中国就肯定帮你。”

说完这些他忽然有些心酸,没想到有一天他和她之间也会有这么陌生的对话。再待下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白星速站起身,准备告辞。夜已经深了,杨珞期站在门口目送着他走进黑暗里,离开自己的视线,然后心口突然真实而沉闷的一疼,整个人窒息一般痛苦的皱起眉来。那是她喜欢的人啊,是她在地狱里唯一的希望和光芒啊,可是她要怎么伸手,要怎么洗去满身的狼狈去抓住他呢。

“别看了,人家马上要走了。”白星速回法国的决定无疑给莫飓森吃了一颗定心丸,眼下看着杨珞期,竟也觉得她可怜起来:“你记挂人家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了,结果怎么样?他就算知道你还活着,不也还是更看重自己的事业?”

“挺好的。”

“所以啊,人心都是会变的。在酒吧见到的时候,他急得好像马上就要把你带走似的,结果来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可能也觉得你配不上他吧。”

“是,我配不上他。”杨珞期心里如同一潭死水,“我现在只想看看奶奶,你会让我去吧?”

“早去早回就行,白星速现在是公众人物了,你也不希望我去网上发什么不利于他的言论吧。”

杨珞期知道他这是在威胁自己,以他的性格,确实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望着夜空,她悬了很久的心在这个夜晚彻底放下,并非因为安稳,而是终于放弃。莫飓森说得对,人心是会变的,她不怪白星速,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那样的资格。

白星速开车回到公寓的时候,舒赫已经回家了。刚刚在路上他给舒赫打了电话,说自己并不打算回法国,舒赫如他意料之中暴跳如雷:“白星速!你是吃饱了撑的在这逗我玩吗?”

“我找到珞期了,但我觉得她不对劲。”

“什么意思?”

“说不好,等我弄明白了再联系你。”

“所以你说自己回法国是给她听的?”

“不全是。”白星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心里的困惑,他想今晚就带她走,但莫飓森在场,他摸不准他们之间的情况。他自小生活艰难,已经习惯了小心谨慎,唯一的机会是后天带杨珞期回桐城,到时候便可以问个清楚。

停好车,白星速疲惫地打开家门。他一个人走进寂静的房间,一个人打开所有的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接近凌晨时分的夜空。

都是他一个人。

舒赫总是劝他应该多听些轻柔的音乐,调剂一下心情,但那些CD都堆在角落里,他一张都没有听过。白星速今晚心情起伏不定,走到角落里随手挑了一张,然后拿起一根烟,默默地点燃。他许多年没再碰过这个东西,为了和她更好地重逢,他一直自律。可今晚他想放纵一下,深深吸了一口的同时,音乐声流淌。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

第一句歌词就忽然戳中心里的某个地方,白星速猛地呛了一口烟,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心里积聚的难过终于借着理由找到了发泄的渠道,他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到最后几乎流了满脸的泪,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靠着落地窗坐下来,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屋子,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脸。

经历了那么多黑暗的岁月,又独自一人在异国打拼了两年,这些经历似乎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坚强,所以他才会在这个重逢的夜晚脆弱而无助的痛哭失声。

2

灯光照在白星速有些疲惫的脸上,把他的表情衬得有些阴郁。摄影师拍了几次都没找到感觉,忍不住抬起头看他:“Helsing,你是不是哪不舒服?要不休息一会儿再拍吧。”

白星速无力地点点头,走到休息区坐下来,叹着气陷进沙发里。舒赫转头看了看他,把手里原本拿着的温水换成了咖啡,递到他眼前:“昨天你说珞期不对劲,我就想问你,你今天工作也不在状态,到底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问你,”白星速没有回答她的话,抬起头很严肃的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珞期会出现在那个酒吧的,还把地址给了我?是谁给你的消息?”

“我雇的私人侦探,拿到消息之后就没有联系了,再说你上次颁奖礼那么郑重的说你要找人,现在杨珞期的名字都快被人讨论烂了。”舒赫把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喝一些调整一下状态:“你昨天不是去了么,人也找到了,怎么看起来你这状态还不如之前?”

白星速苦笑一声,举起杯子咽下一口咖啡,他从前向来不觉得美式难喝,今天却觉得苦到难以接受:“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很多事想不明白。她居然说自己和别人在一起了。”

舒赫挑眉,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还是振作一点吧,广告商可不会在乎你昨晚经历了什么,他们只在乎你帮他们拍的平面到底值不值那些钱。”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这口咖啡将白星速涣散了一夜的精神稍微拉回一些,舒赫歪头,脸上的表情见怪不怪:“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觉得她永远属于自己,但其实人家早就有了新的生活。”

“可那种生活看起来实在不像她会忍受的,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那要不然你再去找她一次?”

白星速没想到一向资本家一般的舒赫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摇摇头,没有回应。以他对杨珞期的了解,她可以潦倒,但绝不会堕落。

而和莫飓森那种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堕落。

他知道自己不能现在去找她,非但问不出什么,还会加重莫飓森的疑心。他现在只能祈祷他能在明天顺利接到她,到时只剩他们两个,很多话便好说了。想到这,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对旁边休息的摄影师招招手,表示自己可以继续了。

白星速结束手头工作便会重回法国发展,这个小道消息让不少准备和他签约但还没签的公司后悔不迭,白星速本人对此事并不否认,所有人都不理解他这么匆忙的回国又匆忙的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杨珞期窝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屏幕,在看到白星速的照片时她抓紧了怀里的抱枕,眼圈不受控制的一红。

她又想起自己在公交车里看见广告牌上白星速的照片时,心里长久的震惊。很久以前,那个照片里的男生曾略显局促地站在她面前,第一次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那时候他什么都买不起,可是依然坚持每天送她一颗糖。不知道那些糖纸还在不在,杨珞期靠着沙发,在回忆里笑起来,转过身,窗外天色已经渐暗。

她很期待和他一起回桐城,和他一起看看奶奶过得怎么样,然后即便他们再也不见,她也不会因为牵挂而度日如年了。3

那一晚上,白星速辗转反侧,最终还是靠着床头坐到了天亮。期间展郑来过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床头的闹钟无声转动,他凝视着上面的秒针,每一秒都在期待着和杨珞期见面。远方的夜空渐渐显出微光,他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

这么久的模特生涯教会了白星速一件事,——哪怕前一天你熬了一整个通宵,难受得无法形容,第二天还是要意气风发地站在摄影机前。所以当杨珞期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他气宇轩昂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白星速一夜未眠。她找了很久都没有什么体面的衣服,最后只好找了一件还算不错的穿上,依旧是长袖,即使夏天早已经到了。

因为她住的房子在胡同里面,车开不进去,所以白星速是走到门口去接她的,莫飓森并没有露面,甚至没有和杨珞期说一句客套似的再见,他知道她会回来的,倒不是舍不得他,白星速就要离开,她不回来找自己,又该怎么生活呢?。

前几天下了雨,小路走起来很艰难,白星速起初一个人低着头走在前面,回头发现杨珞期落下了很远,于是又折回来,默默跟在她身后。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几次险些滑倒,都被后面的白星速稳稳的扶住。

短短一段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走出胡同后白星速在口袋里掏了一阵,拿出一颗糖放进她的手心:“你还喜欢吃这个么?”

“……嗯,很久没吃过了。”她看着掌心的糖果,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是又觉得这样太生疏客套,正犹豫着,白星速已经帮她打开了车门:“上车吧,看看还有谁在里面。”

她一愣,迟疑着探头进去,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哼唧,她还没反应过来,胖墩儿已经伸着舌头扑到了她的怀里。杨珞期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撞上白星速的肩膀,被他稳稳扶住,他低沉的声音里带了笑意:“它可能是太久没看见你,太激动了。”

“胖墩儿?”她愣愣地抱着它软软的身体,有些吃力的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它好像又胖了,我都快抱不动了。”

白星速关好车门,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附和了一句“是么”。他一向很宠胖墩儿,以前也是,杨珞期老是闹着要给胖墩儿减肥,他不忍心,总是趁着她睡了偷偷喂它吃肉。后来没有了女主人的管制,胖墩儿越来越沉,用舒赫的话来说,胖墩儿就像狗界的弥勒佛。

车子驶出烟江,路上的风景从钢铁森林变成翠绿的平原,杨珞期一直静静看着窗外,这样的独处让她觉得奢侈,连沉默都变得弥足珍贵。白星速开车时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但她只能从后视镜里偷偷看过去。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酸,轻轻叫了他一声:“阿速。”

“嗯。”白星速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回答的也是淡淡的。她忍着心里的难受,假装随意地问道:“我还以为你把奶奶一起带去法国了。不过也对,那边气候饮食都不一样,老人家去了也不习惯……你多久回来看奶奶一次?她身体怎么样?”

白星速转头看了她一眼,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是不是病了?”杨珞期转过身来坐好,顿了一下接着问:“严重么?”其实那一刻她更担心的是奶奶已经不在了,可是这样的话她无法问出口。

白星速握紧了方向盘,安慰似的看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珞期……”

“要是奶奶还好好的,胖墩儿怎么会在你身边,她那么喜欢它。”杨珞期吸了吸鼻子,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注定要接受,经历过那么多的绝望以后,再怎么痛彻心扉也该麻木了。她叹了口气,把怀里的胖墩儿抱得更紧了一些,抚摸着它柔软的后背,不再说话。白星速几次转头看她,想找些话题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一路无话。

到达桐城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白星速看得出杨珞期心里着急,所以两个人只在街边的饭店简单吃了一些东西,就直接赶去墓地。夏初的桐城天气变幻莫测,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却阴云密布。白星速走在前面,绕过一个个墓碑,走了一段后停下来,回身对杨珞期伸出手:“跟上来,我怕你落下。”

她沉默着走过去,把手伸给他。白星速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低头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他们手牵着手绕过很多个墓碑,绕过别人那些**气回肠的故事,然后停在与自己有关的故事面前,同时沉默。天空的云越发低沉,杨珞期站定了,看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很久之后她转头看着白星速,眼神像从前那样有一种叛逆的天真:“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星速沉吟了一下,转头看看一旁属于杨珞期的墓碑,皱着眉说道:“是你出事一个月之后。”杨珞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看到自己的照片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也觉得我死了么?”

在所有人都宣布了她的死亡时,只有他像单枪匹马的战士,遍体鳞伤,孤军奋战,可说到底这场仗他终究是打输了,败仗没有什么可炫耀的,那些曾经很想在见面以后讲给她听的话,过了这么久,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白星速迎上她的眼睛,很认真地反问:“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

杨珞期听出了他话里的埋怨,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夹到耳朵后面,并不打算回答。当时的情景她连回忆都不愿意,更何况是事无巨细的讲给别人听。她怕自己崩溃,更怕白星速心疼。两个人在愈加肆虐的风里相顾无言,彼此心照不宣的想把时间拖得长一点,杨珞期知道,走出这个墓地,再以后的路,怎么走都是一个人的事了。

“要下雨了,回去吧。”白星速先打破了僵局,杨珞期的眼神依旧锁在奶奶的照片上,听到他的话以后她点点头,抢先一步转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此刻她心里的想法很多,想讲给他听的委屈更多,但是他们天黑之前就要分道扬镳,再多的煽情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两个人刚刚坐进车里,暴雨就倾盆而下,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清晰的声音,白星速有些担忧路况,掏出手机看了看,在看到手机里推送的消息时他叹了口气:“咱们今天恐怕回不去了,暴雨估计会下很久,高速可能封路。”

“封路?”杨珞期一惊,“那咱们怎么办?”

“先去找个酒店住一晚上,明天路一开通我就马上送你回去。”白星速说着便握住了方向盘,并没有注意到杨珞期瞬间苍白的脸色:“既然这样的话就不着急了,不如我们先去找个饭店好好吃一顿吧,我订个酒店,好么?”他说着转头,唤回她的注意力:“珞期?”

窗外的雨下得太大,杨珞期耳边都是大雨倾盆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才转过头:“我想给森子打个电话。”

“你是怕他担心么?”白星速说完这话才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生硬。杨珞期没在意她的语气,她实际上担心的是自己今晚不回家,莫飓森气急了真的会在网上发什么对白星速不利的言论。杨珞期把手机拿出来,却发现墓地这边根本没有信号,电话打不通,短消息更是发不出去。这些年科技飞速发展,很多人换了智能手机,她却还用着老式机,在这样的天气下,手机俨然成了个没用的摆设。摆弄没一会儿,手机就因为电量不足关机了。

“要不用我的手机吧,你记得森子的号码么?”白星速一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另一只手把手机递过去。杨珞期拥有手机的时间不长,哪里记得住森子的号码,再说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他的想必也一样,只好颓唐地把手机推回去:“算了,直接去酒店吧。”

白星速没有说话,看到杨珞期着急,他有些不忍心,于是安慰了一句:“到了酒店就可以给手机充电了,别着急。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也不是急事,算了。”

“那就别着急了,你休息一下,我们半小时就能到酒店。”

杨珞期应了一声,没有转头。车子拐了个弯,走上了相反的方向,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白星速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即便是出于对男友的不放心,她脸上也不该是那副表情。他想直接问她,但又怕问出口她依旧嘴硬,几次话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咽回去。到达酒店以后白星速抢先下车,撑着伞帮她打开车门,即便这样,两人还是被大雨淋了个彻底。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外面风雨交加,短短几十米的路程,白星速怕她淋湿了生病,到底还是伸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一把大伞遮住了两个人的身体,雨水自伞边倾斜而下,杨珞期虽然穿了长袖外套,半边身子却也被雨水淋湿了。等两人走进大堂,湿漉漉的外套滴答着雨水,怕弄脏了人家的地毯,杨珞期匆忙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白星速收了伞,从她身后走过来,大堂空无一人,前台不知去哪里了。杨珞期拎着自己的外套,正愁该放在哪里,就听到身后白星速颤抖的声音:“怎么弄的?”

她愣愣地转过身来。

杨珞期里面穿的是一件单薄半袖,眼下被雨水打湿,隐隐透出里面的肌肤。白星速望着她的肩膀和胳膊,望着那里青紫叠加的伤痕,有些伤看起来已经快要痊愈,有些淤青却新鲜得很。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忽然记起前几天见面,他握住她胳膊时,她脸上一瞬间的痛苦表情。

“我问你怎么弄的?”他又问了一遍,杨珞期抬手遮住自己,试图遮掩住大片狼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不好意思先生,刚刚去处理楼上的事情了,咱们是要入住吗?”

大堂经理的出现打断了杨珞期后面的话,白星速强行稳定了情绪,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珞期身上,随后冲大堂经理点点头:“麻烦帮我们开一间房。”

他说的是一间房。杨珞期抬眼看他,却见他眉眼不似之前温柔,到了嘴边的质疑又被自己吞下去,她在心里叹息,这世间很多事,都是不由她做主的。

4

杨珞期才知道,原来桐城也有这样高级的酒店。她此时已经洗完了澡,披着酒店的浴袍坐在沙发上,桌子上堆着刚刚送来的食物。进屋之后白星速便转身走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她借来充电器给莫飓森打电话,他没有接。

心里有些侥幸,杨珞期自私地想,要是这个夜晚可以无限延长就好了。

门口传来开门声,杨珞期抬眼,在看到白星速的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刚才来人送了一些吃的,一起吃吧。”

白星速手里拎着包东西,相比刚刚,他现在似乎冷静了许多。拉着杨珞期在沙发上坐下,白星速打开手里的袋子,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大多是外伤治疗的药品。摸摸杨珞期的头发,他语气温和,像是哄小孩子一般:“我看到你受伤了,买了些药。我帮你抹点药好不好?”

“不用抹药,它自己就会好的。”

杨珞期语气平淡,毕竟已经无数次受伤又痊愈。白星速心里酸涩,拉过她的手臂,将浴袍袖子推上去,纤细胳膊上两块淤青,一块已经发紫发黑。他低着头一眼不发地拿起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杨珞期痛地缩了缩,倒也没躲:“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是谁弄的?”

“还能有谁。”

白星速了然,和他料想中一样。解开浴袍,他看到杨珞期肩膀和后背也是触目惊心。白星速的拳头握紧了又放开,让她趴在自己腿上,将药膏涂抹上她的后背。

药膏接触到皮肤,首先是清凉的,随后便热起来。杨珞期头枕着他的膝盖,许久没人这样温柔对待她,眼前不由得一片模糊。白星速听见她啜泣,轻声问:“还疼吗?”

杨珞期无声点点头。

“他为什么打你?”问出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带了颤抖。

“因为我不听他的话。”

“他要你做什么了?”

杨珞期不再回答,白星速抹好了药,把浴袍拉上来盖住她的后背,就这么小心翼翼拥着她,良久才说:“珞期,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吗?”

她要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自己随莫飓森过上了他曾经最厌恶的生活,告诉他自己因为不愿意偷东西而被莫飓森打个半死,或是告诉他自己也干过销赃的勾当,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干干净净的杨珞期?白星速如今和她差别大的天上地下,她就算说了又能如何,他的事业和名声哪一点不比她来得重要来得光鲜。杨珞期心里苦楚,此刻被他问到,更是觉得委屈,想到他很快要回法国,便不打算说了。

她不吭声,只是流泪。白星速心里如同钝刀子割肉,她不说,那便他来说。

“珞期,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刻都在找你。那年我看到了尸体,看到她眼角没有疤痕,我就知道那人不是你。我相信你没有死,在桐城贴满了寻人启事,希望你看到了能回来。但你始终没回来,我等了很久。我也想过,你在哪里隐姓埋名生活着,可能已经为人妻,但我就是想找到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白星速声音低沉,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那天我遇到莫飓森,就知道我快找到你了,我当时就想带你走,但我不敢,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相信你们会在一起。”

杨珞期从他怀里缓缓抬起头来:“那你现在看到了我的狼狈,是不是更坚定要走的决心了?你放心,我不怪你,过完今晚,我回烟江,你回法国,我们就当没有遇见过。”

“你真舍得我走吗?”白星速皱眉看着她,杨珞期坐起身,裹紧了身上的浴袍:“阿速,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就算你现在喜欢我,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厌弃我,觉得我给你丢脸,觉得我拿不出手。你身边不会缺少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你对我到底是爱还是执念,你自己分得清吗?”

“没有爱哪来的执念呢?”白星速红了眼眶,他凝视着女孩的眼睛,缓缓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珞期,你别推开我,你回家吧,我太想你了……”

他的额头滚烫,杨珞期忍不住落下泪来:“可是我不能跟你回去,莫飓森知道你以前的所有事,他会毁了你的……”

“随便他怎么毁了我……”白星速抱住她,终于将她整个人完整的拥在自己胸前,两年来难以填补的空洞也终于圆满,“你什么都不要想,你跟我回去,其他的都交给我来处理。”

“阿速,我不值得你这样。”

白星速一愣,低下头去看她:“谁说你不值得?”

“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死的是我,温冉只是消失。因为我死了没有人在意,但温冉要是死了,整个温家都会崩溃。温安国不在乎我,就像之前不在乎我妈妈一样,我的命不值钱,不是吗?”

这几年莫飓森说过无数次类似的话,起初杨珞期不信,但时间久了,也不得不认命。好像自己将自己想的轻贱一些,日子就不会那么难捱。白星速咬咬牙,更用力地抱紧她,双眼通红:“你别听别人胡说,在我眼里你比命都珍贵,怎么会不值得?”

“阿速,”杨珞期抱紧他,“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跟着莫飓森去做过坏事,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她说的坏事,白星速大概可以猜到。那时候她出现在金夜俱乐部,他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是不是就因为你最开始不答应,他才把你打得遍体鳞伤?”

“后来答应了,也还是被打过。”杨珞期垂下眼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别去找他,他是亡命之徒,什么都不在乎,简直就是疯子!你别去招惹他……”

“那你是答应和我回去了?”白星速凑近了看她,杨珞期想点头,却见到他两颊通红,伸手搭上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脖颈,都烫手得很。她一惊,知道他是淋了雨病倒了,抓着他的手有些焦急:“阿速,你发烧了,你去躺着,我给你买药去。”

“我不躺下,我要是睡着了你可能就走了。”白星速甩了甩混沌的脑袋,将头靠在她肩上,“珞期,其实我这两天晚上都没怎么睡觉,我总害怕上次见到你是在做梦,睡着了再醒过来,又找不到你了。”

他连着两夜没合眼,今天又淋了雨,现在身上的衣服都没换下来。杨珞期抹了把脸上的泪,有些着急地握紧他的手,终是心软:“我答应你,我跟你回去,我再也不走了……”

这世间有很多不值得,她从小到大看过太多,以至于被莫飓森牵着鼻子走。人心或许会变,但白星速在的时候,她愿意再相信一次永远。

5

最近的烟江似乎是进入了雨季,总是有连绵不绝的细雨。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两声,舒赫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接起电话,随即听到前台小姐甜美的声音:“舒姐,楼下有位姓展的警察找你,说是捡到了Helsing的东西,现在让他上去么?”

舒赫愣了一下,隐约想起白星速似乎说过自己有什么警察朋友,貌似就是姓展。白星速回国时间不久,还不至于红到有人来公司闹事。她没多想,痛快的答应下来,然后接着工作。白星速原本说好今天就回烟江,结果在桐城淋雨病倒,说自己晚些才能回来。舒赫对他的脾气见怪不怪,这次和杨洛期一起回桐城,还不一定是被什么事耽误了行程。年轻人的生活她不想干涉太多,眼下最重要的是敲定剧本,毕竟白星速能同意接下剧本实属不易。

展郑跟在秘书身后一路往里走,心里不由得感叹白星速如今真的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他平时为了办案各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都去过,甚至可以绕过几条胡同把坏人追得晕头转向,可是如今走进了这家公司,只觉得四面高墙环绕,连电梯门都差点没找到。舒赫的办公室在顶楼最里面,装修简洁大气,展郑一进门便看到了他要找的人。舒赫穿着职业西装,棕色的头发干练得扎成了马尾,露出清爽的额头,见他进来,她站起身礼貌地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是白星速的经纪人,舒赫。”

“哦,你好你好,我叫展郑,那个,我是他的朋友。”展郑有些不习惯这么正儿八经的会面,伸手和她握了握,尴尬一笑:“这么突然就跑过来了真的挺不好意思的,我昨天联系过他,但是他没接电话,所以我今天就直接过来了。”他说着挠挠自己的后脑勺,转入正题:“不过,三天前白星速去过今夜俱乐部吧,我们在那执行任务,我正好捡到了他掉的项链,想着过来还给他,这条项链对他来说挺重要的。”

大概是因为戴了太久,项链在那天的撕扯中断了一环,所以才会掉在地上被展郑捡到。舒赫认得这项链,是白星速一直戴在身上的,她接过来笑了笑,还是妥帖的样子:“这是他的,昨天他还跟我念叨着要我帮他找呢,没想到今天就被你送回来了。不过,你们去执行什么任务啊?那个俱乐部不太平的话,我以后也不能他去了。”

她的表情带着天真,展郑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就不方便透露了,不过你还是转告阿速一声,以后少去那儿吧。”

舒赫笑着点头,把项链放到了抽屉里,只是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转身想再问问展郑,对方却先开了口:“我那天看新闻,阿速在电视上公开说要找珞期,怎么样,他找到了没啊?”

屋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舒赫不知道面前的人和白星速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即便以前情同手足,现在也说不准了。所以她只是摇摇头,有些无奈:“谁知道呢,他都好几天没来公司了,你不是联系不上他吗?我也是。他们当模特的都是有性格的人,火了以后就不好管了。”

展郑笑笑当作回应,两个人又客套了几句,他没有多留,连秘书倒的水都没喝就起身离开。走出模特公司的时候雨还在下,展郑抱怨了一句,撑起伞走进雨里,一路上都在回味舒赫的话,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雨势越来越大,又是晚饭的时间,他本想先找个饭馆把晚餐解决了再回警察局,走到饭馆门口时他忽然想到什么,脚步猛地顿住。

舒赫说过的两句话,放到一起就成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这是他的,昨天他还跟我念叨着要我帮他找呢,没想到今天就被你送回来了。

——谁知道呢,他都好几天没来公司了,你不是联系不上他吗?我也是。

6

桐城酒店,白星速吃了退烧药后昏昏沉沉睡了一觉,这一觉并不安稳,梦里都是当年片段。从噩梦中惊醒时,时间不过凌晨,他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窗外雨还在下,天还黑着,他出了一身虚汗,仓皇从**坐起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白星速心里一沉,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满是湿汗,掀开被子就下了床,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喊道:“珞期?珞期……”

“我在这呢。”洗手间里传来声音,白星速急急走过来,探身进去就看到杨珞期正拧着手里的白毛巾。看到他出来,她眉毛一皱,推着他往房间里走:“你怎么这就下床了?身上都是汗,再着凉了又得烧起来。”

白星速没说话,伸手拥住她,松了口气:“吓我一跳。”

“我就是给你换个毛巾的功夫,你怎么就醒了?回去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呢。”杨珞期拍拍他的背,哄着他回了房间,将刚刚拧好的毛巾放在他额头上。白星速基本已经退烧,她在床边坐下,摸摸他的脖颈,已经不像刚刚那么滚烫:“不烧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你陪我躺下吧。”白星速拉着她的手,掀开被子一角。杨珞期犹豫一下,还是在他身边侧躺下来,望着他的侧脸,她心里许多唏嘘:“我躺下了,你睡吧。”

白星速听话闭眼,手还牵着她不舍得放开。杨珞期凝视着他的侧脸,想起从前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并肩躺在一起,只是那时候只有自己在说话。她有些出神,恍惚觉得这是在曾经的家里,明早雨过天晴,他去车库上班,她去艺术学院上学。

“你让我睡觉,你怎么不睡?”白星速缓缓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

杨珞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呼吸声浅,不像是睡着了。”

他一直是个细致的人,这些年来并未因为成名而改变。杨珞期心里一软,朝他靠近些,白星速张开手臂,她便枕在他肩膀上。窗外雨声淅沥,杨珞期靠着他,轻轻开口:“阿速,你知道吗,其实温冉是替我死的。”

白星速没说话,只是拥紧她。

“那时候听到森子秘密的人是我,可是因为那天我穿的是温冉的衣服,所以森子以为是温冉听到的,那个时候温冉差点出车祸,还有受惊吓住院,都是森子做的。”说到这里杨珞期顿了顿才心一横接着说道:“本来该死的就是我,可是森子他说要还你人情,就让温冉代替了我。其实这件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当时害怕了,要是我说出来的话死的就是我,所以我什么都没敢说,温冉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整件事里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白星速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震惊的。他又想起那个时候丢下黎歌独自逃命的自己,他和杨珞期并没有什么不同。面对关乎死亡的抉择时,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只是那种愧疚感会变成幸存者永远的包袱,这种惩罚并不好受。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珞期也会背负这样的东西,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承受了太多。

“都过去了,所有的事都会好起来的。”白星速轻轻拍着她的背,又低头去看她的脸,安慰似的吻了吻她的鬓角:“不要自责,做错事的是莫飓森不是你,等我们回烟江了就去找展郑,这回不会再让莫飓森逃跑了。”

“你怪我吗?”杨珞期看向他,白星速摇头:“怎么会呢。”

“其实不是没有机会逃走,只要离开烟江,离开桐城,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莫飓森一定找不到我。但是,那样的话你就也找不到我了。”杨珞期苦涩地笑了笑,“阿速,你说你一直在找我,其实我也一直在等你。我们在烟江失散,所以我想,我等在这里,五年十年,总能再见到你的。小时候奶奶总跟我说,走丢了不要害怕,站在原地,她会回来找我,我想你也是一样的。我只是没想到这两年你会过得这么好,好到让我害怕,让我不敢靠近你。”

所以她可以忍受那样的生活,迫不得已将自己低入尘埃,哪怕是遭到莫飓森拳脚相向,也固执而笨拙地坚持自己的等待。白星速将她抱得更紧,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怎么开口:“珞期……”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轻轻“嗯”一声。雨依旧在下,她却好像并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