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太子十分想见明溪先生,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这样一个意义非凡的夜晚,太子不想谈论两人之外的任何人。

他兴致缺缺地把诗集放在一边。

“绵绵,你的好意孤心领了,孤现在就想抱着你。”

程思绵一点也不扭捏,勾着他的脖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女子细腻的软香晃了他的眼,他险些把持不住,气息更加不稳了。

“那你就抱着我,看一看这本诗集,好不好?”

女人的语气软软的,带着钩子。

太子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他发誓,绵绵现在想要月亮,他就当场造云梯,爬上九重天,去把月亮摘下来。

看几眼诗集,又有什么难的?

太子听话地打开了诗集。

书页摊开在程思绵的腿上,那些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太子的瞳孔,倏地放大。

“绵绵,你说,这本诗集是明溪先生的亲笔?”

程思绵笑靥如花,“如假包换。”

太子的内心,轰然一声,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绵绵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而明溪先生的笔迹,和绵绵一模一样。

他错愕地看着程思绵,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绵绵,你……”

绵绵就是明溪先生!

他一直苦苦寻找,想请教感情之道的明溪先生!

然而,他还来不及高兴,就蓦地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大婚之夜,绵绵一定要在两人翻云覆雨之前,揭开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她是明溪先生,那个热爱山水,笔下有乾坤,通达透彻的明溪先生。

这不就是要告诉他,她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她还是决定去江南,拥抱自由。

一生一世的爱情,六宫独宠的承诺,她不稀罕,更不在乎。

方才还在他体内叫嚣翻腾的情欲,倏地冷了,僵了。

他的喉咙仿佛被一只铁手紧紧扼住,胸腔里胀满了酸涩的气息,一张口,咽喉牵扯着心口一起痛。

眼前闪过一幕幕,绵绵的柔情,绵绵的安慰,绵绵看他时,认真深情的样子……

全都变成了幻影。

这一切,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入戏。

绵绵只愿意陪他演一段时间而已。

他以为绵绵内心松动,对他表现出的爱意,都是他的错觉而已。

他终究,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

程思绵觉得太子的情绪不大对劲。

他怎么,一点都不惊喜呢?

她期待的是那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喜悦和满足。

可太子的眼神,却在一点一点变冷。

“陆斯鸿,你怎么了?”

太子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绵绵,孤明白了。”

“明白什么?”

只见他缓缓起身,把衣服又一件一件地穿了回去。

程思绵蹙眉看着他。

“夜深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走出了寝殿,只留给了她满屋寂寞的月光。

九月的夜,更深露重。

秋风刺骨的寒,直往他的骨缝里钻。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会失去绵绵。

她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就算他强留,也只能徒劳地拥有一具漂亮空洞的躯壳而已。

他的背影失魂落魄。

小安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

“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太子初经人事,又血气方刚,没轻没重,伤到太子妃了?

还是第一次时间太短,伤了男人的气概和面子?

太子头也没回,“你回去吧,孤只想一个人待着。”

小安子不敢再跟着了。

太子的状态很不对劲,跟没了魂似的。

他一头雾水地回到寝殿外。

书意和绮罗今晚不敢深睡,一直留意着寝殿的动静。

两人的紧张,可不比自家姑娘少。

太子离开了寝殿,两人便知出了事,忙起身去寻自家姑娘。

程思绵呆呆地坐在榻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困惑又委屈。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书意赶紧把羊绒毯子披在了程思绵身上。

绮罗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明溪诗集》。

“姑娘,太子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程思绵咬了咬嘴唇,眼中隐隐闪过泪意。

“我本想与他坦诚相待,可他知道我是明溪先生,只说了一句我明白了,转头就走了。”

她没有想明白,太子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为哪般。

绮罗捡起了地上的诗集,眉头蹙紧又舒展。

“姑娘别急,奴婢知道太子误会什么了,奴婢这就把太子叫回来!”

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太子不知不觉走到了揽星阁。

揽星阁的廊檐下,还亮着一盏灯,与空中的圆月光芒互映。

“殿下,大婚之夜,您怎么在这里?”

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响起。

一个提灯的倩影,缓缓向他走来。

烛火照亮了她的脸,是姜茜语。

姜倩语曾是太子安插在陆凝真身边的细作。

她聪明,谨慎,细心,又懂得藏拙,在陆凝真身边六年,都没有被发现。

陆凝真被揭发,她是头号功臣。

很久之前,太子曾许诺,事成之后,东宫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那时候,太子的想法简单,先封茜儿为侧妃,登基之后,再提拔她的父亲,让她成为四妃之首。

姜茜语也能大概摸清太子的心思。

她出身寒微,父亲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她仰慕太子,能为太子效力,她甘之如饴。

她也没有很大的野心,不会觊觎太子妃之位。

陆凝真倒台之后,她就进了东宫,太子没有明确她的身份,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对她另眼相待。

她单独住在华丽宽敞的揽星阁里,有六个宫女伺候她,人人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称她一声“姜姑娘”。

只需要等到太子和太子妃完成大婚,半年之后,她就可以被正式册封了。

不奢求多少宠爱,只要太子记得她的付出,能隔三差五来看看她。

再赐给她一男半女,让她能在后宫安身立命,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不清楚太子为何在大婚之夜出来,还这样的失魂落魄。

太子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掠过。

姜茜语垂首,心跳得厉害。

“殿下,夜深风大,还是回去吧,别让太子妃空等。”

后半夜的风很凉,吹凉了太子的血液,也吹醒了他的大脑。

看着茜儿,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茜儿,有些话,孤想跟你说。”

姜茜语愣了愣,喜悦漫上心头,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殿下要进屋吗?”

太子迈进了揽星阁的大门。

他坐在了正厅里,姜茜语又欢喜,又有些忙乱。

太子制止了她正要倒茶的动作,“不必忙,你坐下吧。”

姜茜语的眼睫轻颤着,纠结片刻,坐在了离太子最近的下首。

她乖巧地望着太子。

“茜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的话,奴婢今年二十有二了。”

二十二,几乎和绵绵同龄。

这个女子,为他奉献了六年的青春。

大好的年华,她在长公主府上,当一个默默无闻的丫头。

太子心中十分愧疚。

他也清楚茜儿对他的感情。

但他已经无法再爱上绵绵之外的任何女人了。

尽管绵绵决意离开。

那就让他成为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吧。

“茜儿,孤说要为你安排一个去处,母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黛影,年底就满二十五岁了,母后已经为她选好了人家,她出嫁后,母后身边就缺了一个女官,你可愿意去?”

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乃是正二品,仅次于御前宫女。

当过正二品的女官,又是服侍过皇后,出宫后会成为达官权贵争相巴结的贵人。

身价高了,整个姜家都会跟着荣华富贵。

姜茜语的眼中盈满了泪水,“殿下,是奴婢哪里做错了吗?殿下为何要赶走奴婢?”

还是太子妃跋扈善妒,容不得殿下身边有别的女人?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