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绵还未听到太子的回答,黛影就再次走了进来,朝她抬了抬手臂。

“程大姑娘这边走,皇后娘娘有请。”

她敛着眉眼,头略略低下,跟在黛影身边,进了正殿。

黛影一路引着她,走过正殿,绕过待客的地方,一路往内室里走。

内室门口,早有宫女打起了珠帘。

内室连着皇后的寝殿,皇后准许她进入这里,也是暗示了对她的肯定。

皇后简朴,内室并不十分奢华,中间摆着一张黄梨花木的八仙桌,靠窗的地方设了一张卧榻,榻上摆着小几。

小几上放着一个精巧的青玉云纹汝窑瓶,瓶中插着刚采撷下来的迎春花。

皇后坐在榻上,斜靠着软枕,太子坐在另一边,脊背笔直,如亭亭松柏。

只是他似乎不大高兴,绷着俊脸,一言不发。

见程思绵进来,脸色才稍有缓和。

程思绵正要跪下,皇后就拂了拂手,“咱们关起门来说点家常话,不必多礼,坐吧。”

她眼带笑意,语气柔和,话里话外,都把程思绵当成了家人。

程思绵却并未因此而放松。

越是把她当成亲近之人,要说的话才越没有顾忌。

皇后要她坐下,可近身却并没有座椅。

宫女们也没有要搬来椅子给她坐的意思。

这不是对她的轻慢,而是在考验她胆子大不大。

若是拘谨露怯,只怕就得尴尬又小心地站着。

程思绵却想都没想,很自然地坐在了太子的身边。

皇后偏了偏头,觉得两人宛如一对璧人。

还真有那么点小夫妻来给母亲请安的意思。

皇后心中暗暗思忖,这位程姑娘,还真是大胆,她和太子之间的婚事,只有太子的口头承诺,她这个当母后的尚未松口,赐婚圣旨更是八字还没一撇。

严格来说,她和太子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可她却毫不犹豫地选择和太子坐在一起。

这说明什么?

之前的种种暗示,她已经读懂了。

她并没有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而感到自卑怯懦,也并不认为自己配不上太子妃的尊位。

她展现给皇后的,是谨慎心细,还坦然大方。

这样聪慧通透的女子,若是当了太子妃,相处起来,也很轻松。

有些话,不用多说,一个眼神,这丫头就心领神会了。

皇后喜欢和这样的聪明孩子打交道。

太子嗅到一缕清幽的香气,如同清冽的泉水,缓缓注入他的内心,抚平了他的烦躁。

他看着身边恬淡贞静的女子,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程思绵的手上一紧,手掌被太子五指并拢包裹起来。

宽厚的掌心,轻松地握住她的手,温暖而干燥。

程思绵心头一跳。

这是太子第一次,表现出强烈的亲近之意。

而当着皇后的面做这个动作,就更多了一重意味。

大约是太子等不及,想让皇后觉得难得遇上真爱,尽快去皇上那里求赐婚圣旨吧。

程思绵很配合,嘴角凝着淡淡的笑意,颇有种被所爱之人疼惜眷顾的小女儿情态。

皇后看在眼里。

“绵绵,你心性平和,宽厚大气,品貌更是万中无一,把太子妃的位置交给你,本宫很放心。”

皇后对她的称呼,已经从“程姑娘”的客气,变成了“绵绵”的亲切。

这便是已经认可她了。

她的身体离开软枕,重新端坐起来,神情也跟着认真严肃了几分。

“相信你将来可以执掌六宫,稳定后宫,为太子分忧解难。”

程思绵觉得太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臣女能得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赏识,是臣女的福分。”

皇后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本宫正要同太子商议另一件事,太子不肯表态,本宫已经把你当成了家人,就想听听你的想法。”

程思绵看着皇后的眼睛,神情专注,这是对长辈的尊重。

“秦暄妍你已经认识了,她虽处处不如你,可秦家既有爵位,又是高官,东宫必得有她的一席之地,这也是皇上的意思。若秦暄妍入不了东宫,你二人成婚的圣旨,本宫也不保证能向皇上求来。最好的办法,便是你为太子妃,秦暄妍为侧妃,你二人相隔七天,先后入东宫,绵绵,你觉得这样的安排怎么样?”

“母后……”太子眉心紧蹙,唇线紧绷,显然是不大高兴了。

皇后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鸿儿,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少,你的太子妃还要亲自为你安排,你就不想听听,她是怎么想的吗?”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细听之下,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皇后的威严。

皇后心里清楚,她的这个提议,是有些过分的。

按照大周的礼制,太子迎娶太子妃后至少半年,才会陆续安排侧妃,良媛,侍妾等入东宫。

这半年,是给太子和太子妃磨合性子,培养感情的时间。

也是太子妃怀上嫡长子的最佳时机。

要她同侧妃只相隔七天入东宫,太子妃就失去了怀上嫡长子的先机。

这是对太子妃的轻慢,若是太子妃出身高贵,断断不能受这样的委屈。

皇后有敲打她的意思,想以这种方式来告诫她,虽然赏识她的能力和人品,但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是配不上太子妃尊位的。

要她和秦暄妍先后脚入东宫,先遏制她的得意,再安抚秦暄妍的失意。

这个问题,程思绵回答太快,显得虚伪,回答太慢,又会让人觉得她不情愿。

程思绵心中默数十个数,才要开口,气息稍有波动,便被太子察觉。

“母后,儿臣不愿意。”

太子抢了她的话头,“儿臣不需要侧妃,若秦家要女儿入宫得宠才能好好为朝廷效力,那这样的臣子,私心太重,也算不得忠臣,儿臣宁可弃之不用。”

他的语气很生硬,程思绵的手几乎被握疼了。

太子这是在跟她传递信号吗?

告诉她什么都不要说。

她还未入东宫,皇后先给了她一场风雨,而太子挡在她的前面。

风雨没有沾染她的身。

其实她已经想好了答案。

她愿意答应,也不觉得委屈。

若她是真的要成为和太子相伴一生的那个人,她或许真的会反对。

即便面对皇后,也要为自己辩解几句。

可她与太子的婚姻,不过是一场政治游戏。

她无需太过在意过程,只要能配合太子达到目的。

可太子为何这么在意呢?

是不想让她受委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