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挽初有那么一瞬间的愕然,筷子上的嫩豆芽,又稀稀落落掉回到碟子上。

绵绵可真不把她当外人啊。

她的洞察力,也太敏锐了。

两人相识的时候,太子已经决定放下对她的感情了。

为数不多的几次,她,绵绵还有太子同在的场合,太子都表现得淡漠克制,并没有对她流露出太多的情感。

然而这样细微的,又隐藏极深的感情,都被绵绵察觉了。

她抿了抿唇,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那是以前,人是会变的。”

程思绵笃信自己对太子的判断,“太子心性坚韧,可不是说变就会变的,他能韬光养晦,在陆凝真面前收敛锋芒,又一步一步地搜集证据,谋划布局,把无懈可击的铁证摆在皇上面前,对陆凝真一击致命,足以见得他稳得住性子。这样的男人,对待所爱的女子,也必定长情,不会轻易移情别恋。”

她的分析理智,透彻。

宋挽初钦佩程思绵冷静,睿智,却轻轻摇头,“你说的都对,分析的也有道理,对太子的性格也算了解,但有些时候,感情是不讲理智的,更没有道理可言。它是这个世上最令人着迷,又最神秘的东西,一朝令人如在天堂,一朝又令人深陷地狱。”

程思绵认真地倾听,并不反驳。

她看到宋挽初眼中细碎的光,唇角时而扬起,时而落下,脸上的情绪几经变化。

短短的几句话,仿佛她又经历了一遍那起起伏伏,和梁屿舟纠葛不断的人生。

等她眼中的余潮退去,程思绵才不急不缓道:“就算太子真的喜欢上了我,帝王之爱,又怎敢奢求?况且,他的夜晚,不会只属于任何一个女人,被帝王爱上很危险,爱上帝王,更危险。”

宋挽初被她的理智清醒深深地震撼。

原来,绵绵不是不向往爱情。

她也希望能与心仪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因为她优秀,太耀眼,这世间,少有男子能配得上她。

以绵绵的性格,宁缺毋滥。

爱情,是她生活的调味品,但却不是必需品。

如果没有这样的男人,她不谈情说爱,也不觉得人生遗憾。

因为她有着足够的才华,丰富的思想,有趣的灵魂,让自己的人生变得华丽,丰满。

这样难得的特质,对于同样优秀的太子来说,简直就是致命毒药。

可帝王之爱,终究不是绵绵所求。

她也不相信,能从帝王那里得到真爱。

未来的帝王,不会和任何一个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想到这里,宋挽初心中充满遗憾,怅然。

她真心希望太子得到幸福。

可自古以来,又有哪一位帝王,得到了真正的爱情呢。

他不是普通人,也许普通人能轻易得到的东西,与他而言,却成了奢望。

她也不能自私地劝程思绵爱上太子。

两人之间的感情,终究还是要两个人来解决。

今晚的对话,无需宋挽初给太子传话。

白芷和洛岑两位姑姑,如今跟随程思绵。

她们会把所听所见,传达给太子。

太子当晚就知道了程思绵的态度。

浓厚的夜色包围着华丽的东宫,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各司其职,明明有这么多人围绕着他,他却前所未有的孤独。

程思绵的那句话,在他的耳边萦绕不去。

“被帝王爱上很危险,爱上帝王,更危险。”

太子整晚失眠,寝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他却像是被清冷裹挟,胸口微凉。

绵绵,你就是这样看待孤的吗?

没关系,孤会向你证明一切!

……

温太傅以雷霆手段,查出了武德侯府的十大罪状。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足以凌迟百次。

罪状呈给了皇上,皇上下了圣旨,褫夺武德侯府的爵位,没收不义之财。

程庸斩立决。

犯了罪的子孙,十五岁以上,充入军队赎罪。

未满十五岁的男子和女眷,打回青州原籍,终身不得入京。

侯夫人荣氏,未与程庸同流合污,又出身名门,准许和离,带上嫁妆回娘家。

嫡长女程思绵,帮助太子揭露奸佞有功,不与家人同罪,赐自由身。

高门望族,有权有势的武德侯府,一夕之间覆灭。

京中人人感慨,又不免惶恐。

太子,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那般温和儒雅。

对付自己的亲姑姑,也毫不手软。

将来登基为帝,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周又将如何呢?

这些议论,很快就传开了。

草长莺飞的二月天,天朗气清,可随着陆凝真的党羽一个个遭到清洗,春归的喜悦被血腥的恐慌压了下去。

程思绵一直没听到,她要封太子妃的消息传开。

眼下对太子不利的言论甚嚣尘上,这个消息应该及早放出来,冲一冲恐慌才是。

是谁不准消息传开呢?

二月中旬,封太子妃的圣旨,也一直未到她的手中。

荣氏本就不愿女儿入那虎狼窝,看到这样的情形,有了别的想法。

“依我看,多半是皇后娘娘不准太子娶你,这样也好,绵绵,不如你趁势告诉太子,这个太子妃咱们不当了,再想别的法子报答他就是了。”

自从女儿告诉她,要入东宫当太子妃,荣氏这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时常梦到女儿穿着华丽的宫装,戴着九头凤冠,却日日空守冰冷的寝殿,孤独终老。

太子不爱她的女儿,又要她的女儿充当为自己搏贤名的工具。

哪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权贵利用?

荣氏只想带着程思绵远离京城。

程思绵却若有所思。

也许问题的确出在皇后那里。

皇后宽和慈爱,她最宠爱的小女儿视挽初为情敌,恨不能她去死,可皇后却能欣然接受挽初封郡主。

更何况,挽初之前在京中名声不堪。

但皇后没有一点嫌恶,足见她眼光独到,心怀宽广。

难道,是太子说了什么,让皇后不敢轻易答应这门皇家婚事吗?

正想着,陈嬷嬷疾步走了进来,老人家沉稳了大半辈子,少见的有些慌张。

“夫人,大姑娘,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