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老太太这番话,着实恶毒。

她表面上是在夸宋挽初美丽,却又特意强调她在太子来云州之前退婚,还暗示太子,宋挽初是为了勾引你,才打扮得倾国倾城。

岳老太太不遗余力地把宋挽初塑造成一个始乱终弃,野心勃勃,妄图凭借美貌上位的心机女。

说完这番话,岳老太太觉得心里痛快。

虽然她要制造机会让宋挽初和太子成就好事,但她也要贬低打压这个专惹是非的女人。

一个低贱的商户女,不知廉耻的二嫁妇,不能让她在太子心目中的形象太高贵。

也算为自己儿子报一箭之仇。

若不是因为她,自己儿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楚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去,隔着不算宽的过道,和岳老太太眼神较量。

挽初今日赴宴,是以楚家人的名义来的,岳老太太对挽初冷嘲热讽,便是对楚家的鄙夷轻视。

岳老太太更在意太子的态度。

她以为,她几句挑拨,定能让太子对宋挽初的印象大打折扣。

她本来也没觉得太子有多在意宋挽初。

漂亮的尤物,是个男人都想染指,太子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最美的女人,他当然要收入囊中,尤其是从梁屿舟手中抢过宋挽初,那是他的战利品。

太子手中的酒,还是岳乘空斟的那一杯,他听到岳老太太的话,把送到嘴边的酒杯又放了回去。

可他偏偏要沿着桌沿放,杯子倾倒下去,一杯酒洒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皇家重仪态,宴席上摔酒杯乃粗鲁行为,但,故意弄出的声响除外。

这是发怒的信号。

岳老太太脸色大变,慌忙跪了下去。

她身后的岳家人,也跟着跪。

整个宴席上,突然开始弥漫一股战战兢兢的氛围。

太子的神色仿佛没什么变化,但眼角藏着一抹锐意。

他轻轻地挑眉,语气不轻不重,“今日赴宴的女子,无一不是盛装出席,请帖是你岳家发出去的,她们盛装是对岳家的尊重,岳老太太把挽初说得这样不堪,难道是连自家的女孩们,也一并敲打吗?”

瑟瑟发抖的岳家众人,岳娇娇抖得最厉害,最显眼。

若论打扮得华丽程度,她是今日最耀眼的。

红裙绿袄,满头珠翠,连鞋子上都镶满了东珠,站在太阳底下,人们都没办法睁眼看她,因为太亮了!

她就是要给太子留下深刻印象,让太子被她的美貌吸引!

可太子却对整个岳家发怒,就差指名道姓说她蓄意勾引了!

岳娇娇对祖母心生埋怨。

岳老太太在京城几十年,几乎是看着太子长大的。

太子为人,最是谦恭温和,她头一次见太子发怒,竟然是为了宋挽初说话!

她太低估这个女人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了!

太子发怒,整个岳家都伏在地上,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楚老太太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朝楚商序使了个眼色。

楚商序心领神会,忙走上前,为太子重新斟了一杯酒。

太子端起酒杯,楚老太太才从容不迫地开了口:“太子殿下息怒,岳老太太乃长公主乳母,体面尊贵,看不上我们楚家这样的商户,也情有可原,还请太子殿下念在岳老太太抚养长公主,劳苦功高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宋挽初身处在紧张的氛围中,对楚老太太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

今日岳家是主家,却一上来就得罪了太子,让宴会僵住。

这个时候,便要有德高望重的人来打破僵局。

楚老太太示意楚商序为太子斟酒,试探太子的态度。

太子端起酒杯,那就意味着给楚家面子。

楚老太太就自然而然承担起了打破僵局的任务。

最妙的是她为岳老太太求情的那番话。

句句属实,句句肺腑,却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太子敏感的神经上。

天下谁人不知太子与长公主势同水火?

但皇家要颜面,太子从未与长公主正面翻脸。

楚老太太提起长公主,轻轻几句话,就把岳家放在了太子的对立面。

还顺便阴阳岳老太太看不起楚家这样的商户。

太子巡视云州,却偏偏住在楚家,这不是在暗示太子,岳家连未来的国君也看不起吗?

宋挽初细想一番,又觉得暖心,岳老太太鄙夷她,楚老太太却说岳老太太看不起整个楚家,把她也看作是楚家的一份子。

楚老太太从不会让她孤独地去对抗岳家。

太子重新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对楚老太太点头致意。

“楚老太太心胸豁达,虽在内宅,却有超越常人的眼界和气魄,孤心悦诚服。”

他举杯,一饮而尽。

楚老太太身后的整个楚家,也都纷纷举杯,回敬太子。

明明是岳家的主场,却成了太子与楚家的互动。

太子坐定,笑容收敛,望着跪了一地的岳家人,冷声道:“都起来吧。”

岳老太太吃了一个大教训,接下来的时间里,三缄其口。

太子到现在都没给岳娇娇一个眼神,岳娇娇心中焦急。

却见太子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宋挽初。

岳娇娇气得嘴角抽搐,面前摆放整齐的糕点,被她捏得粉碎。

狐狸精,她要杀了这个狐狸精!

宴席过半,石明朗突然出现。

他本就生得高大,站在过道上,显得那样突兀。

岳老太太望着他,面色和蔼,笑容可掬。

“石大人,老身方才想起你曾经是太子的伴读,想来跟太子有些情谊在,才命人匆匆请了你来,石大人若是不介意,就请入席吧。”

宴席过半,才请人来,是一种很不尊重人的行为。

岳家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把他这个知州放在眼里。

岳老太太那随意的口气,就像是把他招来陪酒似的。

但石明朗不在乎岳家的态度,他听说楚月盈也来了,他才来的。

至于岳家戏耍他的后果,自然要岳家自己承担。

岳老太太就是太自负了,才没有对他深入调查。

但凡岳家有一个消息灵通的,就该知道他早就是太子的心腹了。

不把他这个四品知州放在眼里还是小事,戏耍太子心腹……

太子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但稍纵即逝。

石明朗回敬岳老太太一个大度的微笑,“岳老太太细心,晚辈岂有怪罪之礼?晚辈和楚家有些亲缘,今日就当晚辈是楚家一份子吧。”

岳家下人多添置了一套桌椅,石明朗随手一指,“就放那吧。”

他指的正是楚月盈旁边的位置。

石明朗坐下后,楚月盈有点紧张,又有几分羞涩,小声地喊了一句。

“表哥。”

声音甜润,如一股清泉流入石明朗心中。

石明朗偏了偏头,朝楚月盈眨眼,“你好啊,表妹。”

主菜过后,丫鬟鱼贯而入,端来茶点果品。

岳乘空喝得微醺,撩了撩眼皮,只觉得眼前的丫头侧脸绝美,他以前怎么没在府里见过?

端茶点的丫头突然扬起头,对他莞尔一笑。

“啊!”

岳乘空突然大叫一声,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后躲,抖成了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