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嬷嬷脸上平易近人的笑容,在俞慧雁眼中犹如吃人的魔鬼。

“姑娘不用害怕,来,坐到我身边来,老身为姑娘把脉。”

槿嬷嬷是长辈,又是宫中行医多年的女医,德高望重。

本该俞慧雁给她行礼,可她却不顾年迈,站起来朝俞慧雁伸手。

和蔼可亲的模样,像极了邻家奶奶,没一点贵人的架子。

嘉和郡主抓着俞慧雁的手,把她往槿嬷嬷的身边推。

“姨……姨母!”

俞慧雁的脸,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容,“我已经没有大碍了,又怎敢劳烦槿嬷嬷老人家?”

她的退避,令嘉和郡主心头的疑云更加浓重。

之前沈玉禾也来给她看过诊,给出的诊断仅仅是惊吓过度。

哪怕沈玉禾不止一次告诉梁屿舟,她没有心疾,俞慧雁也是有恃无恐。

因为梁屿舟深信三年,献心头血的人是她。

而长公主手眼通天,知道真相的要么不敢开口,要么无法开口,就算引起梁屿舟的怀疑,他要查证也困难重重。

但宋挽初用一杯下了惊魂散的茶,让俞慧雁自己露出了马脚。

当谎言从内部开始破裂,怀疑就会轰然而至。

俞慧雁怕极了,听到“大夫”“御医”等字眼,她都会魂不守舍。

而嘉和郡主竟然找来了宫中资格最老的女医给她看诊!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伪装成人类的妖,片刻间就会在众人面前现原形!

俞慧雁的手脚冰冷,心跳如擂鼓,慌得眼神无处安放。

槿嬷嬷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如何?”嘉和郡主轻声问道。

她希望自己的怀疑是假的,慧雁看上去一直柔柔弱弱,怎么会没有心疾呢?

槿嬷嬷的手指又在俞慧雁的脉搏上压了压。

她的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深藏一抹意味深长。

“姑娘,可否随老身到内屋里来,老身查看一下姑娘心口的疤痕?”

俞慧雁的双腿已经抖成了筛子,喉咙一阵阵发堵。

嘉和郡主忙道:“慧雁,槿嬷嬷难得来一趟,还不快随槿嬷嬷进去?”

俞慧雁被嘉和郡主推着进了里屋。

她的手脚不知所措,反反复复地揪着腰带,迟迟不肯脱衣。

槿嬷嬷微笑着,耐心等待。

可在俞慧雁眼里,槿嬷嬷就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随时都能将她一口吞下。

她仿佛站在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谎言被拆穿,后果是她无法承受的!

“慧雁,你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嘉和郡主对俞慧雁向来都是和颜悦色,此时却没什么耐心了。

心中的猜想,已经几乎得到了证实,可她还是固执地排斥真相。

也许,槿嬷嬷看过她心口的疤痕,就能诊断出她真的献过心头血,落下严重心疾了。

屋子里的气氛僵硬。

槿嬷嬷笑了笑:“郡主,老身看姑娘像是有什么心事,脸色苍白,手脚冰冷无力,还是先让她歇息一下,等情绪缓和了再诊断也不迟。”

她落在俞慧雁身上的目光别有深意,“老身就先告辞了。”

嘉和郡主送槿嬷嬷出门。

“慧雁她到底……”

她的话问到一半,问不下去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竟然会对她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槿嬷嬷浅浅一笑:“郡主已经知道答案了,又何必来问老身呢。”

嘉和郡主的脸上像是聚集了乌云,黑压压的一片。

心脏像是被铁锤重重地敲击着,四分五裂。

她强颜欢笑,把一锭银子送到槿嬷嬷手中,“劳烦嬷嬷跑一趟。”

槿嬷嬷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老身视郡主,就像是看自家的晚辈,你又何必如此见外?”

看着槿嬷嬷慈祥和蔼的笑脸,嘉和郡主的情绪绷不住了,眼泪滚滚落下。

槿嬷嬷知道她囊中羞涩,才不肯收她的诊金。

也只有槿嬷嬷,真正心疼她如今的处境。

她落得现在的下场,都是为了俞慧雁,可俞慧雁却一直蒙骗她!

嘉和郡主送走槿嬷嬷,怒气冲冲地回到香雪阁。

正要兴师问罪,却见俞慧雁跪倒在地,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姨母恕罪,慧雁骗了姨母!”

“你为什么,你知不知道……”

平日里气势汹汹,趾高气昂的嘉和郡主,气得几乎失语。

冲天的怒气犹如熊熊烈火,要将俞慧雁焚烧殆尽。

她扬起手臂,恶狠狠地给了俞慧雁一巴掌。

三年来,她最瞧不起,一直苛待的宋挽初,才是她儿子的真正救命恩人!

她都对宋挽初做了什么?

让她在雪地里站规矩,害得她小产。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孙儿!

俞慧雁一把抱住嘉和郡主的大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姨母,你以为是我不想救表哥吗?为了他我死都可以啊!一听说表哥需要心头血,我毫不犹豫地就刺破了心口,可江太医却说,不能用亲属的心头血,会加重毒在体内的蔓延!”

嘉和郡主正要躲避俞慧雁,听到这话愣住了。

“不能用亲属的血?”

俞慧雁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芒,继而眼泪更加汹涌地流出,“姨母,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恨啊!我恨我为什么是表哥的表妹,我恨我为什么和他有血缘关系!我恨宋挽初抢走了我救表哥的机会!”

声嘶力竭的哭喊,让她的喉咙嘶哑干裂,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

“可我又是最幸运的,我虽然失去了母亲,可我从小就有姨母的疼爱,有表哥的保护,我就是太不知足了,所以才鬼迷心窍,不想让宋挽初白白占了这个便宜!”

嘉和郡主的嘴巴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但她突然就理解了俞慧雁。

有谁希望自己一直爱着的男人,去感激另一个女人呢?

当年,十三岁的她对身披战甲,英姿飒爽的老公爷一见倾心。

可老公爷已经娶了梁屿川的母亲姜氏,与她琴瑟和鸣。

嘉和郡主打心眼里看不起姜氏,一个四品文官的女儿,哪里比得上她郡主尊贵?

她不止一次恶毒地诅咒姜氏早死。

后来姜氏果然难产死了。

老公爷伤心欲绝,可她却按捺不住欢呼雀跃。

慧雁隐瞒心头血的真相,只是怕舟儿不再爱她了。

她只是,想用谎言抓住舟儿的心。

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不想看着舟儿和宋挽初恩恩爱爱罢了!

“傻孩子,我知道你有苦衷,但不该隐瞒我!”

嘉和郡主把俞慧雁从地上拉起来,还亲自拿丝帕给她擦泪。

“姨母,你原谅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