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猴子把几架文柜打开,翻出一摞账簿,把近五年来的账选出来,翻看各种开支明细,却看得火冒三丈。

仅岁修一项,包括城墙、街石、官道、桥梁、渡口、县衙、庠学、官邸、文庙、武庙,等等,每年花费都在五万两以上。此外,包括迎送各级官员、举办种种祭祀和节庆、劳军、助学,察访案件,等等,又是好几万两。其中挂在舒猴子名下的,每年都在三千两至五千两之间。

舒猴子把账簿奋力一摔,破口大骂,日你先人,至少这几年以来,哪来的岁修,居然列了这么多银子!至于察访案件,满打满算,一年最多花费二三百两,竟然给老子头上栽了好几千两!狗日的,胆子太大了,喉咙太粗了!一定是红胡子老张这个杂毛,跟那几个知县一起私分了,难怪他狗日的修了那么大个庄园!

骂了一气,还是把账本收起来,叫张三去叫了个锁匠和木匠,把门锁都修好,依旧锁上,钥匙也挂在自己腰里,以免有失。

他决定自今晚起,不再回家。他相信,王存儒不会放过自己,自己曾用调包计,让刽子手杨婆娘剐了他儿子,他一定会报复。当初所以忍了这么久,一是因为三百多万两税银,如果拿自己开刀,一定会惹火烧身,案子可能会由此露出破绽;二是还有更大的目标——莫怀仁的钱庄。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没有理由不报杀子之仇。

既然决定不再夜里回家,就需找地方寄宿,首先想起的是俞二姐。那天,衙役把俞二姐领进执事房,舒猴子才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这个以卖身为生的女人。必须承认,俞二姐不像那种常见的风尘女子,既不妖媚,也不艳俗,更不作态,几乎有些诚朴,更有些清爽,关键那身肌肤,水浸浸的,简直如脂如玉。

舒猴子暗自感慨,依俞二姐的模样和品性,要能嫁个好男人,应该是个有滋有味的良家妇女。

天一黑,舒猴子便早早去了俞二姐那里,一夜款款,不可言状。有时,舒猴子也去冯老二那里寄宿,或者干脆躲在杨婆娘留下的那座木板房里过夜。当然,他不会忘记韩铁匠,心里仍希望韩铁匠被王存儒绑走。但不仅韩铁匠安然无恙,即使城里城外其他几个铁匠也不见少了一人。

有时,他会回家去看看。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事先在好些地方留下暗记,如果有人进来,能从这些暗记上看出端倪。但一切如旧,似乎绑匪不会再来,或者蒋皮蛋与红胡子老张是最后一个目标。

保宁知府接到舒猴子的条陈,大惊失色,立即起草文书和奏章,分别驰送省城和京都,同时点选属官,去南江代行知县职务,以期朝廷选派。但一府上下,大小官员,宁可丢了饭碗,也无人愿去南江。

知府只好下发几道手令,先后命与南江相邻的巴中、平昌、通江数县县丞去南江代职,几个县丞亦以种种借口推脱。知府无奈,只好派人送了一道手令与舒猴子,命其暂时主持一县事务。

朝廷同样几经选派无果,大为棘手。内阁甚至动议,裁撤南江县,一分为三,并入巴中、通江、南郑等县;但南江虽户口不足三十万,却山川广阔,壑谷纵横,林木深幽,极易藏匿,若与三县合并,无不有远悬化外之忧,只好搁置,还是用权宜之计为上。

依大清官制,即使权知县事,亦需有孝廉以上功名,但舒猴子连秀才都不是。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破格,由舒猴子权知县事。好在明年即礼部会试之期,可于新科进士中点选。

这一切,其实都在舒猴子预料之中。

城里总算安静下来,再无一人失踪。但因情况特殊,无论省、府,抑或朝廷,概不催问案件进程。在他们看来,一个身无功名的小小典史,能平安过渡,不再发大案、出大事,已属万幸,实在不敢指望其他。

舒猴子每日依照规矩,端坐大堂,差遣衙役。但却只能穿着那身无品无级的皂衣,于是市井中有了一句谚语,舒猴子坐公堂——品相不够。

但舒猴子不仅有朝廷文书,还有官印,也算名正言顺,故而并无多少非议。

舒猴子不管这些,把县事弄得一本正经,不禁每每感慨,难怪是个人都贪权,这东西在手,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县草民顿时都在脚下。但他明白,一切都是暂时的,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有人来上任,自己只好马上做回典史。因此他有些害怕,怕自己习惯了随心所欲,再也回不去了。他在享受种种快感的同时,更指望正宗知县早点来,免得自己中毒太深,难以自拔。

今日早上,舒猴子如往常一样,来县衙问事。一番支分,几个衙役各自领命而去。所谓事务,其重中之重,主要是去大小商户那里催收各种税赋,此外便是察看城防和治安。

正要退堂,忽有一个人闯入县衙,远远疾呼道,大老爷,出大事了!

舒猴子一惊,以为城里又有人失踪,不禁有些兴奋,立即吩咐衙役传入大堂。

来者是个年约四十的汉子,一身麻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锅盖似的破竹笠,竹丝四散,如一只盘在头顶的刺猬,手里提着一张渔网,腰里缠着斗大一个竹篓子,并且有一股浓烈的腥气或山山水水的味道。乍一看,似乎错把县衙当作了鱼塘。

舒猴子几乎惊绝,混了十多年官饭,见过前来告状的各色人等,包括抬着尸体喊冤,光着身子叫屈等等,何曾见过以这副装扮闯入县衙的家伙。

衙役们也一时错愕,直愣愣看着这人,竟无人出声;这人到了大堂前,也不知所措。还是舒猴子反应快,不轻不重地说,放下渔网,揭下斗笠!

这人一怔,也回过神来,赶紧把斗笠揭下,同渔网一起放在地上。衙役们同样恢复正常,匆匆将刑杖拿到手里,一阵猛杵,同时吆喝起来。这人顿时惊慌,并四顾茫然,明显看不懂。张三恰到好处地吼道,跪下!

这人一愣,看着张三,眨了眨眼。张三又吼,跪下!!!

这人终于明白,是叫自己跪下,于是跪下来。舒猴子一阵强忍才没笑出声,正了正屁股问,所跪何人,姓甚名谁?

问了好一阵,费了许多力气,才渐渐上路。这人名叫谢元山,从桃园来,走了大半夜才进城,于是将一件目睹的怪事当堂禀报。

桃园在高山之间,官道穿境而过,那条自东向西的河里有许多细甲鱼,味鲜肉美,当地人称为洋鱼。因山高水寒,洋鱼一到深秋,便会躲进水中岩洞里蛰伏,直至春暖花开才出来。

那条河里偏偏有个不知深浅的大岩洞,一半淹没水里,一半露出水面。每到秋季,满河的洋鱼都往那个洞里去,山花开时,再从洞里陆续游出。当地人便纷纷去洞口等候,待洋鱼出入,争相举网,无不大有所获。

大约三十年前,桃园出了个有钱的善人,以为当地人滥捕杀生,遂来县衙求见时任知县,请求将洞口一带,划为养生潭,禁止任何人于春秋两季到此捕鱼。知县纳其说,当即发下公文,通告沿河住户,并亲书养生潭三个大字,命人刻于洞口。

自此以后,再无人敢于此处撒网垂钓。但沿河两岸有不少捕鱼为生的穷人,虽不敢明目张胆,却不乏夜间张网者,谢元山便是其中之一。

桃园山高,春天比别处来得迟。恰是洋鱼出洞时节,前天夜里,谢元山带上这张渔网和竹篓,悄悄来到洞口一侧,伏在草木间,打算等古道上行人绝迹,好歹撒上一网。

将近二更时分,路上再不见行人,谢元山投网时,却被树枝挂住,便去解,谁知另一面又被荆刺牵住,不仅解不开,还破了几个洞。眼看耽误了许多时间,正焦急不堪时,忽听上游有击水声,吓了一跳,赶紧蹲下。举眼望去,月色之下,竟有五六条船顺水漂来。

谢元山以为有人跟自己一样,也是来偷鱼的,便不在意,仍急着解网。几条船很快到了洞口,每条船都装得满满,根本不像打鱼船。惊讶之间,几条船一一驶入洞里去了。

谢元山当然不明白,这些船进洞去干啥?

于是决定不再撒网,也不离开,看那些船是否出来。直到天快亮,不见丝毫动静。谢元山回到家里,把网补好,到夜里,仍去洞口等。差不多时间相同,又有几条装得满满的船从上游漂来,一一驶入洞里。

谢元山更觉蹊跷,认定那个幽深的洞里可能有隐密,说不定那个洞就是传说中的鬼门,遂不顾山高路远,来县衙报案。

舒猴子曾从那个岩洞经过,见过养生潭三个大字,也听说过来历。他立即想起了王存儒,但又有些疑惑,如果王存儒去那里躲藏,又带着几千万两白银,从南江城出发,必须翻山涉水,岂能不露出踪迹?

但无论如何,谢元山的话还是令他兴奋不已,当即把县事权且委与张三,把那枚官印也暂时给他,点起几个衙役,各带利刃,准备出发。

临行前,舒猴子特意回家,把那个铁鹰爪带上,即随谢元山去桃园,要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