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听见县衙里一片恭贺之声。舒猴子不由暗骂,狗日的蒋皮蛋,祖坟上总算冒青烟了,总算捞了个知县了,恐怕每个汗毛里都是官威!

进门一看,红胡子老张、南江驿驿丞黄玉峰等,仍如百鸟朝凤一般,围住蒋皮蛋,大肆恭维。于是远远站下,朝蒋皮蛋一拱手说,刚才听张三说,蒋大人荣升知县,恭贺来迟,恕罪、恕罪!

蒋皮蛋撇开众人,几步过来,拉住舒猴子手说,舒典史何必客气,你我同一座城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实在不比旁人。往后,这捕匪缉盗、刑讼典律等,还望舒典史多多费心。

客气一番,众人随蒋皮蛋走入大堂,各依尊卑分站两旁。蒋皮蛋仍然穿着那身正八品顶戴,想必七品顶戴尚未来得及缝制,往正堂上一坐,环顾众人一眼,咳嗽一声说,本来,依照大清官制,凡本地仕宦,不得于本邑任主官。然南江位处巴山深处,乃偏乡僻壤,自古匪盗不息,民风凶悍,加之古道横穿全境,山高水险、林深路陡,历来不乏劫财害命之徒;故而朝廷委任再三,竟无人愿来此是非之地履职。蒋某不才,且久无进取之心,奈何桑梓之地需行教化,天子之命不可违拗,只好勉为其难。

说到此处,蒋皮蛋话锋一转,显得格外亲切,又说:张县丞移居南江已过十载,已经是本地人;黄驿丞虽籍贯陕西,但也曾在蒋某手里考选为驿丞,至少也算半个本地人。至于舒典史等,无不土生土长,更是地地道道的乡党。如今合衙上下,都是南江人,关起门来就是一家。相比那些犹如飞鸿过境的外地官员,我等更知人情风物。假使我等同心同德,合舟共济,所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想必并非传说。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红胡子老张及黄玉峰等,纷纷表示,唯以蒋大人之命是从。舒猴子不能沉默,只好说了些套话,类如尽心尽力,不辱职守,等等。

一番表白之后,蒋皮蛋喜形于色,不无慷慨地宣称,请各位僚属一并去秦豁子的江春楼一聚。

红胡子老张忙道,不妥、不妥,蒋大人贵为知县,岂能破费,应由我等宴请大人,以示恭贺才对!

说着,看了眼众人,见舒猴子一脸冷笑,黄玉峰等相互张望,似有难色;赶紧改口,这样吧,请蒋大人及各位同僚给张某个面子,由张某做东,还是去江春楼筵聚,一来恭贺蒋大人荣升知县,二来以彰同僚之谊。万望不辞,万望不辞!

舒猴子笑道,张大人何必画蛇添足,依舒某所见,还是蒋大人做东好。蒋大人荣升知县了,去秦豁子那里请客吃饭,他姓秦的蓬荜生辉,好意思伸手要钱?换作你,你好意思么?

蒋皮蛋略显尴尬地一笑,指着舒猴子说,好你个舒典史,难怪都叫你舒猴子,我都没想到的,你偏偏想到了。不过,蒋某喜欢,快人快语嘛!

说着已经离座,走下来,一扬袍袖又说,收不收钱不要紧,只要大家高兴就行。

于是一行人随蒋皮蛋出来,走下那面坡,进入城里,径往江春楼去。南江城小,蒋皮蛋荣升知县的消息早已传遍每一条街巷。有人见蒋皮蛋过来,赶紧让道,不免恭喜道贺。更有人走出门来,要行跪拜大礼,被蒋皮蛋叫住,说都是街坊邻居,不必如此。

于是这路便走得有些招摇过市。秦豁子当然也知道蒋皮蛋荣升的消息,望见蒋皮蛋一行正朝这边走来,赶紧迎上去,说了许多在舒猴子看来极其肉麻的话。

这一切,无不使舒猴子暗暗惊讶,真假告示的尴尬,不仅蒋皮蛋已经忘尽,城里人似乎也通不记得了。

很快,秦豁子将一行人请进一间十分宽敞,且正对河水的包房。众人依尊卑坐下,秦豁子赶紧领着两个伙计忙着泡茶。蒋皮蛋看向窗外,见满满一河碧水,映带青山城阁,恰似一幅洇洇漫漫的青绿山水,不禁赞道,其实啊,南江处处奇山秀水,哪里是个不毛之地!

众人也望向窗外,纷纷附和。正值春夏相混,河岸芳菲未尽,但草色已深,那些老柳更是泛起一片绿烟,举眼一看,往往令人柔肠暗结,似有许多幽怀,都只能付与那些软弱的柳丝。

虽柳絮早已飞过,但南江城内有许多古槐,此时正当怒放,一座城几乎淹没在槐花里。风总是将那些碎玉般的小花吹起,吹上房檐,吹过街衢,最终都吹到河里,水面上总有点点柔白,随波逐流,似能惹起一片更加宽广的清愁。

秦豁子精心安排了一席上等好菜,水陆杂陈,更不乏山珍海味。秦豁子拿着菜单进来,双手递给蒋皮蛋。蒋皮蛋轻轻瞟了一眼,笑道,就这样吧。

秦豁子将菜单接回来,认认真真地说,恕小人有言在先,今天这桌便饭,不准各位大人说钱,否则,休怪小人大胆,要是说出半个钱字,小人就不做了,请各位大人另择宝号。

蒋皮蛋哈哈笑道,你这一上来,就把人口封住,哪里好说钱?好好,暂不说那个字!

秦豁子表现得受宠若惊,亲自去厨下忙碌。不一时,一桌色彩丰富的好菜摆了上来。酒,当然是余胖子酿的,秦豁子特意加了几块橙皮,并许多新鲜的槐花,一起熬过,再将橙皮、槐花滤去,其芳烈醇厚,几可令人叹为观止。

秦豁子拿起酒壶,正要斟酒,舒猴子一敲桌沿说,皮蛋!

秦豁子一拍脑门,不无自责地说,哎呀,罪过、罪过,咋就忘了这道好菜!

于是赶紧给每人斟上一杯酒,匆匆去了厨房,拿出十个上好的皮蛋,一一去壳,切成块,装进一只大瓷盘里,码成一朵怒放的**,再往花心里加上一团烧熟、剁碎的青椒,浇上一勺亮澄澄的红油,双手捧上席来。

舒猴子注意到,蒋皮蛋根本不去动那些皮蛋,甚至都不看一眼,正想拿话敲一敲他;蒋皮蛋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看着他说,其实啊,蒋某并非真正爱吃皮蛋。就算皮蛋是个好东西,这么多年吃下来,而且天天吃,哪个不烦?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都放下筷子,不出一声,等待蒋皮蛋说出有关皮蛋的高见。蒋皮蛋叹息一声说,唉,说句实话,蒋某恨死皮蛋了,但蒋某却一直吃,毫不懈怠地一直吃到今天早上。

这话简直近乎悲壮,听得人心惊肉跳。蒋皮蛋继续说,其实蒋某看重的,是皮蛋的特性,这东西不仅有一层蛋壳,还包了一层厚厚的皮蛋粉。只有把这些东西彻底剥开,你才明白它的成色和滋味。

说到这里,蒋皮蛋看一眼身旁的红胡子老张,笑得近乎温和地说,蒋某在南江做了好几任县丞,居然既不获转任,也未曾免除,恐怕在官宦史上,也算是个奇迹。多年来,蒋某先后送走了四任主官,早悟出一个道理。县丞嘛,相当于二把手,但世上最难当的,就是这二把手。上有主官,下有同僚,我就是夹在两堆火里的一块肉,稍不注意,两边都要烧你。蒋某不过通过皮蛋,时常提醒自己,让自己永远躲在蛋壳里,永远不要露出头来。幸好蒋某早已从皮蛋那里品出了滋味,把这县丞做得恰到好处,要是不小心把自己磕破了,那你就完了。

红胡子老张早已低下头去,似在品味话中的道理。片刻后,他夹起一块皮蛋,放进嘴里,认真咀嚼,似在咀嚼一个县丞的滋味。

舒猴子转而盯住红胡子老张,见他几乎不去动别的菜,只一块又一块吃皮蛋。忽然明白,蒋皮蛋真正要请的,只是红胡子老张,并通过这顿饭,把皮蛋的真滋味转让给他。

红胡子老张几乎有些颓废,几块皮蛋吃下去,那几缕红须似乎正在褪色。舒猴子不禁暗骂,狗日的蒋皮蛋,或许比王存儒更懂得为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