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儒不穿官服,带上李四,乘上一条苍溪来的篷船。
昨日傍晚,船家送几个有钱的香客回南江,便泊在码头,看是否有人租乘。今日一早,王存儒与李四望见了这条船,便租下来。
这船走得不紧不慢,到恩阳镇已经傍晚,于是停舟靠岸,码头上已经有了上百条船,货船多,客船少。
恩阳是水上大镇,凡川北一带人物,多在此地集散。镇上茶肆酒楼林立,更不乏客舍、妓馆之类,每至早晚,格外热闹,犹如涨潮。此时,一派澄莹的晚霞将这座古镇完全笼罩,人在其间,不免有些迷离,颇有天上人间的错乱。但王存儒深知,这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需多加小心。
两人寻了家看上去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点了几样酒菜,叫店家送进房里。
一入夜,到处都是猜拳行令的嘈杂声,夹杂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与调笑,但王存儒不愿去踩任何浑水,老早便上床睡下。李四是个面似木讷、心如明镜的人,一切以主子之命是从,即使心似潮涌,但绝不表露。王存儒颇知李四心意,便说,要是耐不住,就出去走走吧,早点回来,切记不要惹是生非。
李四求之不得,立即起来,带上一块银子,独自出门去了。镇上灯火通明,把环绕而过的一条河都照亮了。李四走了一阵,见不远处有一座红楼,挂着几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芳春院”三个大字,便知是个温柔乡,遂走过去。早有两个花枝儿般的姑娘迎上来,拉拉扯扯进去。李四嫌一楼太吵,便到二楼敞厅里坐下,要了一壶酒,几样干果仁儿;两个姑娘一边一个,坐在两条腿上。鸨子一摇一摆过来,说姑娘都是一朵花,任你采任你摘,但要先拿银子,不然每个姑娘都是一蓬刺。
李四掏出那块银子,递给鸨子。鸨子一瘪嘴说,你这只够一个姑娘的钱,你抱了两个,还需加一半。
李四赶紧把一个穿水红缎面薄棉袄的姑娘推开,留下这个披狐皮大氅的。那姑娘不轻不重打了李四一下,噘着嘴下楼去了。李四并不计较,问这个姑娘如何称呼,姑娘把嘴凑过来,将一口酒吐进李四嘴里,笑吟吟地说,我叫夜夜新。
李四一怔,又问,为啥叫夜夜新?
夜夜新笑得花谢花飞,这还不简单么,每次都跟**一般,每次都见红。
李四笑道,每次见红,这不是有病么?
夜夜新掐了掐李四的腮帮子,骂道,你个傻哥哥,这是我的绝技,美死你了!除了我,她们都不会;你要是留下那一个,哼,那就是一条河,你不仅找不到岸边,恐怕都找不到自己!
李四一听这话,早已按捺不住,便搂起夜夜新,问她房间在哪里。夜夜新指着左边一道门说,去那里吧。
恰此时,忽听有人骂道,给老子放下,那是老子的心肝儿!
李四一愣,回头一看,见四个头盘辫子,身穿短衣短褂的人簇拥一条衣锦着绣的大汉,正怒目相视。李四淡淡一笑,仍往那道门去。夜夜新一脸惶恐地说,赶紧放了,去找妈妈另要个姑娘;这人叫大老虎,恩阳一霸,你惹不起!
说着,夜夜新要挣脱李四的手。李四却搂得更紧,抬脚将那道门蹬开。大老虎骂道,哪来的野种,不要命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四个人立即扑来。李四右脚刚跨进门去,知道四个人已到背后,便将左脚往后轻轻一撩,四个人都被撩上前胸,竟一齐飞起,直向大老虎撞去。大老虎赶紧一闪,躲了过去,四个人纷纷跌在楼道里,叫唤不已。大老虎怒不可遏,大吼一声,都给老子上来!
原来,还有十几个随从候在楼下,听见这声喊,噔噔噔一齐飞跑上来。李四仍紧紧搂住夜夜新,转过身来,大老虎已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正要往身上刺。李四未等他近身,又是轻轻一脚,踢在大老虎前胸。大老虎像个纸人儿,直接飞下楼去。
李四忽然回过神来,想起王存儒的嘱咐,不敢放肆,放了夜夜新,一步飞上楼栏,双足一点,已经上了房顶。
楼下一片扰攘,许多人已经退去街上。李四看得清楚,飞过几重屋顶,很快便到了客舍顶上,早把那一片惊惶甩过了几条街。
李四回房,王存儒已经睡去,便暗自上床,心里好不遗憾。
二人住过一夜,一早起来。趁王存儒洗漱,李四出去,买了些糕点之物,勉强吃过,便去码头。
船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住在船上,当然不认识王存儒,以为是个商贩。见两人绝早便上了船,王存儒还打着哈欠,于是笑道,昨晚上肯定没睡。
李四瞅了他一眼,王存儒只淡淡一笑。船家解开缆绳,使长篙往岸边一点,船便往河心里轻轻滑去,回头看看正要进船篷里的王存儒和李四,扯开喉咙唱道:
好个恩阳河
水深鱼儿多
多少红花女
拉着叫哥哥
唱完,回头盯着王存儒与李四,一脸坏笑地说,看你两个这副样子,昨晚肯定耍的双飞燕!
一路不出声的李四操着陕腔吼道,好好开你的船,少给老子屁话连天!
船家寂寞,故而话多,说的多半是**养汉、眠花宿柳之类。这人昨日一路行来,嘴几乎没停过,也不管王存儒、李四搭不搭腔,或者愿不愿听。被李四吼了两句,忽就哑了,只顾撑船,船便快了许多。
不觉间,船已汇入嘉陵江,风涛浩**,水面宽阔,别是一番景象。船到阆中,又是一江夕阳,山山水水颇为缥缈,极像一幅展开的古画。王存儒曾数次来阆中,但仍为这一派江山所迷,不禁兀立船头,放眼而望。江上船来船往,鸥鸟乱飞;岸边老柳未残,迎风轻**;江岸相接处,亭台高耸,楼宇参差,真是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船靠上了码头,李四付了船资,扶王存儒登岸,走上一挂石级,转转折折,进入城里,径入一家名曰状元楼的客舍。自唐及宋,阆中曾先后出过两对兄弟状元,故有科场福地、状元故里之誉。
王存儒每来阆中,都于状元楼下榻。待安顿下来,遂拿出一张名帖,命李四带上几两银子,将秦豁子送的辽参、鲍鱼携上,先去殷通判府上投送,约定拜会之期。
约一个时辰之后,李四才回客舍,只说,殷通判叫老爷明日上午去。
王存儒舒出一口气,问李四,受了不少气吧?
李四道,小人一路打听,先去见了前日来的那个后生,多亏他好说歹说,总算进了门。小人听那个后生说,殷通判明日寿辰,那个外甥老早写了封信来,说要来阆中祝寿。
王存儒点头道,原来如此。幸好你多了个心眼儿,不然明天去拜见,岂不难堪?真是来得巧不如来得早,正愁找不到好借口,虽是年关,但送多少礼,早有惯例。这下好了,赶上他寿诞,不用另找话说!
于是走出客舍,寻了一处临江的酒家,叫了几样好菜,烫一壶热酒,饮至半酣,方回客舍歇宿。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王存儒便命李四拿着银票,去钱庄兑了五百两银子,捡一百两出来,将四百两包成四包,把验尸文书及画像都带上,去拜会殷通判。
殷通判任职保宁府已好几年,因爱此间山水,遂于市井中购了一座院落,将家眷接来,于此安身立命,不欲他就。虽值寿诞,但殷通判是个廉洁自律的人,既不张灯结彩,也不邀朋引类,连同僚都不曾知会,仅备了两席家宴。
王存儒来到殷通判门前,李四上去敲门。很快,一个门子将门拉开,见了李四一笑,往身后看了王存儒一眼问,来了?
李四赶紧将一块碎银子塞给他,门子也不推辞,揣进怀里。王存儒上前几步,朝门子拱手一揖。门子道,王大人来得正好,老爷在书房里闲坐,无人打搅,特意交代小人,王大人来了,请去书房里说话。
于是将王存儒带进院内,早有一个仆人接住,走过两重天井院,引入书房。李四则随另一个下人,在第一重天井院里看茶。
王存儒获准入内,远远站下,要向殷通判行跪拜礼。殷通判赶紧将他拉住,请入茶几那边坐下。一个使女很快沏好一壶茶,分斟两盏,便去一边站立,以待使唤。殷通判朝使女挥挥手说,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使女一躬身,退出去了。
王存儒先从包袱里摸出一封十两银子,搁到一侧的书案上说,新年将至,天气愈寒,一点炭资,望大人不嫌菲薄。
这是各县惯例,殷通判也不推辞。王存儒又从包袱里取出四封银子,也搁到书案上,拱手说,恰逢大人寿诞之期,下官不胜荣幸,备此薄礼,望大人笑纳。
殷通判脸色骤变,仿佛阴云蔽日,忙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虽是我母难之期,但你也看见了,我既不请客,也不设宴,只是一家人随便坐坐。赶快收起来,否则,休怪我恼怒!
王存儒赶紧站起,说了许多好话,几乎磨破了嘴皮,殷通判总算松了口,但却申明在先,若是为了外甥可能于贵县遇害那件案子,还是请收回去。
王存儒忙道,不是、不是,仅仅因为大人寿诞。
两个喝了一回茶,王存儒把验尸文书及画像拿出来,双手呈上,请殷通判查看。殷通判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指着一份文书说,就是这个,画像上左脸有颗黑痣,身高体量也吻合。
王存儒赶紧凑过去看,见那张画像上果然有颗黑痣,所有的侥幸都彻底幻灭,立即表示抱歉,并立誓一定找出真凶,报仇雪恨。
殷通判忍不住垂泪道,这是我亲外甥,早早写信过来,一定要来给我祝寿。唉,竟死在保宁府管辖境内,叫我如何有脸面对胞姐、姐夫?
王存儒不知如何是好,说了些劝慰的话,不敢落座。殷通判又说,胞姐夫妇只有这么个儿子,这就绝嗣了。可怜他夫妇两个,已经年过五十,竟落到老无所依的地步啊。
说到这里,又落下几行泪来。王存儒把这几句话咀嚼了一番,似乎品出了其中意味,又拱手道,都是下官失职,实在羞愧难当。下官不才,好歹积了点家私,愿以白银四百两奉上,以助大人姐姐、姐夫养老之需,以抵下官治县不严之罪!
殷通判看了他好一阵,抹了抹两眼说,你坐吧。
王存儒还座,等了片刻,不见殷通判答话,已知不会推辞,便说,待在下回去,立即派人把银子送来,烦请大人替下官转交。
殷通判舒了口气道,这个并不要紧,要紧的是破案,杀子之恨同样不共戴天,若找不到凶犯,此恨怎消,我又如何向他夫妇交代?
最后,王存儒一口答应,年关前后一定破案。他说得很有底气,因为他相信,舒猴子和林夫子一定已经做好了蒙混过关的一切准备。
坐了一阵,王存儒起身告辞。殷通判留其饮宴,王存儒笑道,大人先前已经说了,不设宴席,仅家人一聚,下官岂敢以家人自居?
殷通判也不强留,送出大门,彼此拱手作别。王存儒带上李四,寻了家酒楼,吃过午饭,估计几员主官都要午睡,不敢冒然打扰,便回状元楼,也睡了一觉。醒来,见日已向西,草草洗过脸,嘱李四去江边码头赁船,明日好回南江。自己则带上几包银子,逐一拜会知府、同知、学政等人,顺便将那件案子向知府大人禀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