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人爱取绰号,除王存儒这种量级的父母官外,凡在世面上走动的,几乎都有个绰号。
谭秉承本是医家出身,善医妇科,尤擅接生。此外,谭秉承年少时曾迷上绘画,无论山水、人物、花鸟,都能画得有鼻子有眼,为日后成为仵作奠定了基础。总之,谭秉承好歹算是体面人,就算该有个绰号,也不应太龌龊。
城东有个汤寡妇,丈夫靠贩生丝为业。某日,丈夫押几百斤生丝去宝鸡,竟未回来,从此杳无音信。汤寡妇年轻,又有几分姿色,自有男人上门走动,一来二去落下了病,遂请谭秉承医治。谭秉承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很快便与汤寡妇搞到一起。
汤寡妇阅人颇多,有说不尽的趣味。谭秉承觉得自己像一块从未燃过的炭,遇上汤寡妇这堆烈火,不得了,必须把自己烧成灰,于是每晚都去汤寡妇那里风流。
汤寡妇虽曾与多人有染,但都是些市井之辈,并无多少油水;谭秉承不仅会医道,还挂名县衙,兼为仵作,手头比一般人宽裕。汤寡妇自与他相好以来,再无窘困,日子也滋润了许多,当然也指望彼此长久,再不跟以往那些人往来。
某夜,谭秉承与汤寡妇欢会之后出来,忽被人一条麻袋当头罩住,弄到河边,一石头砸断了腿,从此落下残疾,走起路来一拐一拐。
那些爱取绰号的人,或许一直苦于不知该如何向谭秉承下手,忽见他变成这样,加上与汤寡妇的传闻,顺理成章给了他个并不恭敬的绰号——谭拐子。
谭拐子的药铺在城西,来看病的自然多是妇女,诸如经血不调、胎位不正、赤露不休,等等。城里凡是过了门的女人,基本都上过他的手,有的甚至还上过床。
谭拐子刚打发走一个中年妇女,又有人走进门来,抬头一看,认得曾是梦花楼的姑娘,据说被江春楼老板秦豁子包了。
按说,梦花楼的姑娘最易染病,都该是谭拐子的熟客。但那个鸨子是个人精,深知谭拐子德行,凡有姑娘染病,都由鸨子上门求药,断了谭拐子一切机会。
此时,谭拐子不免动了心思,以为既是妓家出身,想必容易上手,要是不花费嫖资,也能享受嫖客待遇,那该多好。于是赶紧拿起鸡毛掸子,一拐一拐过去,把那条凳子掸了掸,请姑娘坐,眉开眼笑地说,敢问哪里不舒服?
姑娘坐下,毫不隐晦地说,外阴瘙痒,再抠都痒。说着,两条大腿绞在一起,不住摩擦。
谭拐子心猿意马,但立即警惕,顾自断定,一准是阴虱作怪,那东西传染。只好暂时收了邪念,决定寄希望于来日,便去药架上取出一大块苦楝树皮,吹了吹灰说,分三次,熬水浴洗,洗了就好了。
姑娘问了价,付钱,拿上树皮走了。谭拐子别有用心地说,要是不痒了再来,还需另配一服药才能断根。
姑娘答应一声,走出门去。谭拐子当然以为姑娘肯定会上手,正暗自得意,红胡子老张匆匆走来。谭拐子望见几绺长长的红须,不禁想起那姑娘的阴虱,忍不住一笑。红胡子老张停在门口说,赶紧收拾收拾,去截贤岭验尸!
谭拐子眨了眨眼,去截贤岭?那多远,爬坡上坎的,我这腿哪里走得了那么远?
红胡子老张一脸不耐烦,咋的,未必想坐轿?我抬你去如何?
谭拐子哪敢再说,赶紧收拾好一个包袱,随红胡子老张去县衙,叫上几个衙役,即刻出发,往截贤驿去。
走了一段,谭拐子实在走不快,红胡子老张骂了一气,只好命衙役去南江驿借两个背夫,把谭拐子当成一宗货,轮流背上赶路。
一行人紧赶慢赶,到半山已近夜半,实在不能走了,只好在一家野店里歇宿。翌日一早又走,到截贤驿时已快正午。
幸好是秋季,又在深山,已有几分寒意,十几具尸体不腐不臭。谭拐子自然成了主角,把几个衙役支分得团团转。忙了一气,把尸体都抬出来,摆成一排。官道上的行人望见这阵势,不免惊讶好奇,争相过来围观,被红胡子老张骂骂咧咧赶走,只好惶惶然站得远远的。
谭拐子先把一个驿卒剥光,从头到脚察看一遍。红胡子老张忍不住问,搞清楚没有,是咋死的?
谭拐子已经彻底进入角色,头也不回地说,忙啥,《刑部会典》有条文,必须照典章来。
说着,摸出一把形若柳叶的尖刀,开始剖腹,刀尖从尸体上划过,“唰”的一声,如柳梢掠过水面,轻盈而颇富弹性。随着腹部被彻底划开,一股恶臭猝然而起,像一群疯狂的魔鬼,瞬息之间,四处笼罩,红胡子老张赶紧捂住口鼻。
谭拐子似乎格外兴奋,伸进一只手去,把肝脏抓出来,先看,看过了又把鼻子凑上去闻,再塞回去。很快又抓起一截肠子,对着日光看,看过了放回去。
红胡子老张正忍不住发呕时,那把柳叶小刀已经割破了胃,谭拐子抓出一把黏糊糊的东西,又看又闻。
红胡子老张实在看不下去,远远走去一边,呕了好一阵。衙役张三赶紧把那条搭在柳树下的凳子拿过来,请他坐。
众目睽睽之下,谭拐子格外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剖腹验看,截贤驿简直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他必须认认真真表演,似乎只有在如此的表演里,一个仵作才有意义,才有尊严。
当他准备剖开第五具尸体时,太阳已近西山,那些围观的行人早已兴尽,大多走了。红胡子老张已经怒不可遏,吼道,谭拐子,过来!
谭拐子直起身来,一脸懵懂。红胡子老张骂道,耳朵日聋啦?老子叫你过来!
谭拐子似乎人在梦里,拿着那把柳叶刀,一拐一拐,凶巴巴走来,那样子似乎要杀人。红胡子老张两眼圆瞪,指着那刀又骂,把你那鬼东西搁下,拿在手里做啥?
谭拐子嘴里哦哦的,四处看了看,把刀子插在屋檐下一团湿漉漉的青苔上,几步过来,远远站住,看上去终于醒了。
红胡子老张皱着眉头问,搞清楚没有,到底咋死的?
谭拐子小心翼翼地说,都一样,都是中毒。
那你还剖个锤子?
这个这个,虽然如此……
红胡子老张立即将他打断,说,中的啥毒?
谭拐子有些为难地说,这个,好像比较复杂,死人胃里有野菌……
红胡子老张猝然站起,声色俱厉地说,那复杂个啥,这不很明显么,就是个野菌中毒嘛!
谭拐子哪里知道,野菌中毒是王存儒想要的结果;红胡子老张当然明白,王存儒叫自己带人来验尸,就是想通过自己把这个结果做实。
谭拐子暗自觉得奇怪,一向温和,且不多言多语的红胡子老张,何故忽然变得如此蛮横?
他想了想说,这个嘛,若要弄清到底是不是野菌中毒,还要看茅厕,野菌中毒一般会上吐下泄。那我马上去茅厕里查看,如粪坑里有呕吐物,基本没错。
谭拐子正要往茅厕去,红胡子老张快步过来,一把将他拽住,压低声音说,你听清楚,王知县都知道是野菌中毒,都写好上报文书了,你敢说不是?你把自己挂到秤杆上去,看自己几斤几两?
谭拐子先是有些糊涂,继而似乎明白过来,惶惶地说,明白了、明白了,那我马上写验尸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