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列车总是那么不知疲倦地向前穿梭,几度春秋,季天翔的麾下人马也已经壮大到了一千六百余人了,同时在建施工的分包项目已逾十处,这在全国以电厂高压工艺管道设备见长的专业安装分包队伍中,是绝无仅有的。
凭敢打、敢拼、信誉著称的“电建十三太保”渐渐名扬全国电建市场,自然很是抢手。
经过昼夜奋战,金沙电厂九号机的安装工程,也终于迈进了“大机吹管”的筹备阶段,季天翔那颗本就忙碌的心,再次兴奋到了极点。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大机吹管”的期待和眷恋之情,依然犹如珍藏百年的浓烈老酒,浓烈如初。
省电总上下经过几轮深入细致的改革大整顿之后,施工材料的浪费乱象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就连这轰轰烈烈的“大机吹管”需用的管道设备支架材料,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不论新料废料,一股脑儿地抓过来就乱用了,上级明文要求全部使用废旧材料。
但前前后后几十吨钢材呢,到处都在搞废料重复利用,到处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会那么自找头疼,将下脚料扔得到处都是?各路寻料大军几乎全是空手而归。
万般无奈之下,众兄弟只好垂头丧气地向季天翔复命,请求上级领导另行批准“大机吹管”支架钢材。否则,断粮之炊,换了谁都无能为力。
不像当年,芝麻大点事都得季天翔亲自过问,那些都是老黄历了。这次金沙项目部第九台发电机组的“大机吹管”工作,如果不是季天翔对此情有独钟,其在整个年度承包合同工程量中的分量根本就不值得一提,也用不着季天翔亲自对着一碟小菜亲自掌勺。
但是,“大机吹管”的事他得管,哪怕事小得提不上话下呢,他也得亲力亲为。
事隔这么多年了,断断续续,参建了那么多台机组,江北省电建总公司金沙项目部组成人员,早就更换得物是人非,但只有项目经理陈聪和“三斤不倒翁”例外,自始至终都没有更换过项目部负责人。
陈聪是因为作为业主的金沙发电厂领导不让换,说是其任劳任怨,互相之间知根知底,习惯了,好沟通。
“三斤不倒翁”原地不动,当然不会是电厂高层的意思,而是项目经理陈聪乐意留他做伴,至今双鬓都悄悄地挂上少许白霜了,仍然坐在办公室主任交椅上岿然不动。不过,人家老翁说了,自己有自知之明,咱就这把刷子,真给咱个项目经理干干,累不死也得愁死。
但这一切绝对不是陈聪愿意跟老翁喝花酒,那些下三烂的低档玩意儿,早就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用陈聪的话说,离不了老翁的真正原因是,这家伙迎来送往的小伎俩总能上下通吃,不管何方神圣,没有不对省电总金沙项目部竖大拇指的,这小子的优点比缺点大得没边没岸。
还是老习惯,金沙项目部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季天翔从来不直接去找陈聪,而是让“不倒翁”翁玉强从中调停,效果既不比直接找项目经理差,也能以防万一给自己留条后路。
凭良心讲,这个老翁这些年帮自己的忙多得都数不清了,季天翔并不十分讨厌他的那些老毛病,虽然不喜欢这小子特馋酒且心太花。
这次也不例外,“大机吹管”临时设施需用的那么多钢材去哪里找?急得就差满大院子挖地三尺了。向上反映,就会说一句“自己想办法”,殊不知,自己能有啥办法可想?能有啥办法!
但季天翔却有的是办法,只要有这个老翁小子在,不可能找不到解决办法。
现在项目部实行单独核算了,哪个项目经理也不愿意浪费哪怕一分钱,毕竟有限的内部承包款就那么多在那儿放着呢,现在的省电总职工啊,不似从前混吃大锅饭,要是真比别的项目部少领了工资,就会当着你的面骂娘的。
任凭项目部分管生产的副经理磨破了嘴皮子,欲说服陈聪把“大机吹管”的外购钢材计划批了,但那陈聪虽然数次被电厂业主领导猛训,就是咬住一个念头不松口,任凭谁说破了天,还是那句“这点熊事能难住他季天翔吗”不了了之,自始至终态度一成不变。
“季老板,俺老翁这回真是黔驴技穷,即便难为出绿屎来,啥办法也想不出来了!陈总宁愿被业主打掉牙咽到肚子里,也不舍得出钱购买这些材料!不过,他话中有话,一口咬定你小季铁定有办法!”翁玉强无奈地对季天翔说道。
也真是难为这“不倒翁”了,他很少对季天翔说过这么垂头丧气的话。
让项目部采购新材料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季天翔深知,每多等一天建材,就代表着自身的窝工损失加大一天,现在的工人工资早已今非昔比,飞速上涨的工资比钢材价格涨得还快,必须想辙改变现状,迅速跳出金沙项目部这个纠缠了多日的小圈子,扩大了范围去想办法。
但这几十吨的钢材也不是小数目,到哪里去找呢?
季天翔一声不响地走出了项目部办公区,刚来到汽机组合场的自家工具室,看到工具箱上不知哪位兄弟放了一盒烟,想都没想,从来不抽烟的季天翔,竟然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根就叼上了。
刚吸两口,这兜里的苹果手机就响了,习惯性地先是瞄了一眼,见是助理刘国福从远在巴基斯坦的电厂工地上打来的,急忙按下了接听键。
“季老板,俺没啥要紧事,就是好长时间没有跟你通电话了,这会儿哩也不大忙,就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了。咱们这一二三号合同上面的工作量,已经完成足有三分之二了,人员、材料、机械都不耽误事,小活儿干得顺风顺水着呢,请你放宽心。咱国内项目咋样?一切干得都顺利吧?”
“顺利个屁啊!愁得俺正蹲在金沙工具室里抽闷烟呢!”季天翔满脑子都是“大机吹管”的事,就顺口跟助理刘国福说了句玩笑话。
“抽闷烟?我的天哪!那得多大的事能愁得俺神通广大的翔爷落魄至此?是不是挣钱太多愁得花不了了?俺那银行卡好几个呢,俺把所有的卡号全都发给你,作为多年的好兄弟,俺替你泄泄压!俺一出手,别管有啥事,这不就了结了?”
“哎哟,哎哟,还是俺足智多谋的助理会想办法呀,这个办法好,完活!这廉价烟俺也不抽了,掐了,掐了!”季天翔顺着刘国福的话,又顺茬说了几句玩笑话。
“季老板,俺不跟你说废话了!真有事犯愁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金沙项目九号机‘大机吹管’临时固定支架的钢材废料没地方找去,项目部非得逼着让咱自己想办法,几十吨呢,总不能咱当冤大头从自己腰包里掏钱去买吧?工期还那么紧,我正在想辙应对呢!只是暂时未想到啥招,但铁定这点考验都不是事!”
“这么说,俺这助理漂洋过海给你打的这个电话,还真成了及时雨了!巧她爹遇到巧她娘了!刚刚,咱们华龙坝项目部四哥来电话,请示我多余人员安排去向事宜,说是那里的汽机锅炉组合场都拆除归整完了,‘大机吹管’用的临时管架也都归并到龙门吊够得着的地方堆放好了。你不用想了,一句话的事,十里二十里的路程,项目部要辆车,中间都不用跟咱的人,让四哥带人往车上一装,拉到金沙,半天的工夫就派上用场了!”
“哥们儿,别啰唆了,俺翔爷这就联系他们!回头打轿回府时,俺给你接风洗尘!”季天翔边说边风风火火地挂断了助理的电话,估计对方还在说着话呢。
事成之后,金沙项目经理陈聪特意让“不倒翁”传话,大大方方地请季天翔去明月大酒店撮了一顿海鲜,顺便还捎带着洗了一次由良家妇女开的全国连锁“良子足浴”,说是项目部要全程报销请客,这种说法,季天翔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
季天翔早已不是昔日寒酸的季天翔了,本不想赴约,但甲方项目经理破例请乙方老板的客,实属罕见,便奔着好玩儿让司机拉着去了。再说了,与项目经理陈聪的那种真情实感还是大多数兄弟队伍无法比拟的,往大处说,人家还是有恩于自己的,越是干大了,越是要尊重和看重老朋友,绝对不能让人家感觉到有一丝一毫的忘恩负义。
自然,最终还是季天翔的司机买了所有的单,但消费发票全部都交给了“不倒翁”,至于项目部财务报销后的这些区区小钱的去向,没有人告诉季天翔,季天翔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过问。
都说现如今分包商不好干了,价格低得让人揪心不说,还得“低三下四”找活干,大事小情看甲方脸色行事,弄不好人家给你来两句“爱干不干,不想干换队伍,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也得忍。
但甲方吃公家饭的项目经理也好不到哪去,这金沙项目部陈聪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数十吨措施性应急钢材就吝啬到这般地步,其经营压力可见一斑,那个缺钱就向上级伸手、伸手必给的年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季天翔突然有了一些同病相怜的切身感受。
通过季天翔私人关系从华龙坝电厂项目部借来的钢材,人家项目经理说了,年末总结,项目内部结算也告一段落了,工作职位也调整了,这些废旧钢材也不用归还了,还了也不允许变现。金沙项目部白捡数十吨钢材,陈聪也很高兴,当即答应结算工程款时,给季天翔多算点儿钱。
季天翔操心费力也算没白忙活。
有了材料,“大机吹管”的施工进度就可以自行把控了,但作为实施者,无辜耽误了这么多天,得加班加点地将工期夺回来,毕竟吹管日期是倒推着计算的。
季天翔亲自挂帅,与兄弟们同吃同住,没黑没白地连轴转。
但是,业主——金沙发电厂那边,不知哪位领导睡癔症了,突然要求“大机吹管”日期提前5天完工,本就紧赶紧的活儿,如此一来,想按期完成,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从其他项目工地抽调人马支援,远水解不了近渴,劳民伤财不说,也需要周转时间。左思右想,季天翔突然想起来,项目部有一部分正规军正好落在了空里,这几天正闲得到处跟项目经理捉迷藏迂回着打牌呢,何不利用他们一下?报酬,打五折即可,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领着一份公家的工资呢,多挣一分钱都是外快。
私底下找班组长一商量,二两小酒一喝,不承想,比想象的还顺利,别说付一半报酬了,管吃管酒,额外再弄盒烟抽就齐活了。但季天翔却不将就,烟酒饭菜照旧,一半报酬按预定方针办,两好搭一好,大家皆大欢喜。
但班组长怵项目经理,季天翔说,你们不用顾虑,俺去找陈聪经理周旋。
这陈聪,一来与季天翔已是多年交好的老搭档,二是那帮小子整天瞎转悠,还不如让他们帮忙老实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最近几天,其他几个项目部几乎都联系过了,人家那里也暂时不缺人,推给谁都不要,只好白养着他们了。
季天翔伸手一划拉,二十多号人呢,都是老干家子,干活轻车熟路,工期的事就不用担心了。这帮伙计真够意思,干公家活时,偷奸摸滑地屙滑屎、尿滑尿,这给季天翔帮忙了,立马一个个跟换了个人似的,吃苦耐劳不比季天翔的兵差,偶然停下手来偷偷抽上两口烟,跟小学生做了亏心事担心被老师发现似的,倒让季天翔感到不习惯了。
虽说是端谁的碗受谁的管,但这些吃公家饭的人,昨天还优越感十足呢,这今天就偃旗息鼓回归本性了,也有点太变色龙了吧?不过,都是人,想想也很正常。
“大机吹管”这活儿,虽然是临时设施,但在整个机组安装过程中,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象征性环节,活儿急、影响范围大、安全压力大。业主、监理、经理、安全、质量、分包商……约好了似的,一天到晚都有指手画脚、这事那事的,突击干活的现场得有人专门应付这些“顶头上司”,不然,即便是人家各自为政瞎指挥,弄不好也会给你下罚单、下停工令,孬好来个人都能治得了你。
但这些小米小虾难不住“神通广大”的季天翔,这些年,啥样难缠的主没见过?软硬兼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一切都是游刃有余。
昼夜两班倒,现场全送饭,又是肉又是鸡蛋,弟兄们特卖力,竟硬生生地将工期提前了一天半,那些“顶头上司”,除了极个别口是心非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不向季天翔竖大拇指的。
临时吹管设施的拆除,与安装相比就简单轻松多了,六套气割工具,咋得劲儿咋切割,破坏性地三下五除二,用吊车昼夜不停地往下吊,候在零米层的运输车呼哧呼哧地往外拉,边拆运,边恢复正式系统原状。
经年“大机吹管”,依然还是那么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