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翔这段时间的工作堪称如鱼得水、意气风发,不但识图、焊接、管理等各项技能齐头并进,就连擒拿术和形意拳也是练得得心应手,功力倍增。
正在这突飞猛进的节骨眼儿上,表哥却意外惊喜地争取到了一个招工指标,这是多少人、多少年梦寐以求的好机会啊。表哥迫不及待地通知季天翔时刻准备着离开崔老板的队伍,特招进厂干正式工,还在通知季天翔之前告诉了崔老板。好事成双,正巧单位又组织了一个高端的高压焊工培训班,还能趁机参加走正规培训的路子,时机千载难逢。
好不容易才从老总那里争取到了一个招工指标,兄弟俩见面的时候,表哥难掩“喜出望外”的得意神情。之前电话委托在国家电力部工作的同学给单位老总办了一件“小事儿”,没想到顶头上司真仗义,竟然如此想方设法地回报自己,距一年一度的招工时间还有好长时间呢,就把季天翔的特批名额给提前确定下来了……
热火朝天的电建现场、甲方乙方的“猫鼠”周旋、职工地位的三教九流,季天翔已经了解透彻并深有感触,发誓一定要走自己的路子,靠真本事吃饭,绝对不做唯唯诺诺的小喽啰。起初,季天翔说啥也不愿意去招工当工人,但耐不住表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狂轰滥炸”,最终还是被迫妥协了。
虽然季天翔对招工不心热,但对难得的培训机会却如饥似渴,甚至还有些小激动。去培训班报到那天才知道,痴迷管道焊接的小娟儿也去了,原来她表舅是省电力工业局里的三把手,本来给她安排了很体面的坐办公室的正式工作,但她也像季天翔一样就一门心思地想干电焊工,表舅拗不过她,又得知电力系统在这里办了高端焊接培训班,就顺便要了一个指标安排她到这里学习来了。
两位年轻人报到见面的时候,季天翔吃惊地发现,脱掉工作服的小娟儿远比着工装的小娟儿好看多了去了。淡淡的轻妆、青春而又不失高雅的阳光服饰,不但漂亮,活生生就是一副人见人爱的鲜美人坯子。
对于季天翔的到来,小娟儿也感到很惊讶,瞪眼看季天翔的神情饱含满满的爱意,季天翔也心跳加速了大半天儿才稳下神来,有几次实在忍不住与小娟儿对视、凝目、浅笑,脸上火辣辣的。
“姐姐,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真是……有缘何处都相逢啊……”季天翔心情超级爽,说起话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地有些飘飘然。
“还是老样子啊,说话没个正经儿,谁和你有缘了?那老话儿是那么讲的吗?”小娟儿红着脸指向季天翔说道,粉指几乎就戳到了季天翔的眉心,季天翔机械地躲闪了一下,小娟儿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得逞,短暂的相视之后,两人默契地拍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是啊姐姐,应该说‘千里有缘来相会’才对。”
“翔子,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的武功进步神速啊!我的‘一指禅’都点不到你了。”小娟儿不再接季天翔的话茬,话锋一转说道。
“怎么啥事儿都逃不过姐姐的手掌心?仅此一招就试出来啦?”季天翔也收回笑脸问道。
“还需要出第二招吗?看来你是练武把脑子练笨了。以前姐姐出手点你的眉心,啥时候失手过?刚才那一躲,看似随意,其实是你的功夫大有长进了。”小娟儿边说边又伸出右手食指点向了季天翔,季天翔又机警地躲开了。
“不许动,必须让我点中一下你的眉心才行,不然,姐姐就不理你了!”
“弟弟从来都是听姐姐的话,不动就不动,你点,你点吧!”季天翔边说边眯眼儿将头夸张地伸向了小娟的身前。
话音刚落,小娟儿一招突袭,不偏不斜正中季天翔眉心。
“姐姐骗弟弟呢,还说弟弟进步了,您的一指禅功夫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啊,我还没有准备好呢,就糊里糊涂地中招了,吓了我一大跳。”
“你以为就你在天天练功?姐姐也没有闲着,天天都把安全帽当作你的狗头练一指禅点穴功,咋样,大有长进吧?哼!从今往后看你还敢不敢招惹我!”
听小娟儿如是说,季天翔虽然清楚她说的都是些久别重逢后的“责备”话,自己挨了数落反而感觉心里很享受,但不表态不言语,只是盯着小娟儿的脸嘿嘿嘿地傻笑,笑得小娟儿也跟着嘿嘿嘿地笑。
签到登记的时候,季天翔才第一次得知小娟儿的学名全称叫杜月娟。
“今日初闻姐姐尊姓芳名,让小弟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声名显赫的上海滩三大亨之首,没想到姐姐竟然取了个这么响亮的名号!钦佩之至,钦佩之至啊!”出了培训中心办公室的房门,季天翔嬉皮笑脸地对杜月娟说道。
“啥意思?电视录像厅里泡上瘾了?张口闭口上海滩、上海滩的,好像那上海滩就是你家后院儿里的私人地盘似的!咋和姐姐我扯上关系了?”杜月娟厉声“质问”季天翔道。
“怎么?姐姐竟然连上海滩久扬威名的杜月笙都不知道?现在的录像厅里都演疯了,那可是个厉害角色,就连蒋委员长都上赶着与他拜把子呢,按辈分推断,那杜月笙应该是你哥!”
“那应该是你哥好不好!你不是常挂在嘴头上一句话吗,五湖四海皆兄弟!还我哥!胡说八道啥呢?脑袋没发烧吧?我都不知道你说的那杜月笙是干啥的?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啥上海滩啥几大亨。来,来,来,伸过小狗头来让我摸摸,是不是发热被烧糊涂了?”
“不会吧我的傻姐姐?你真不知道杜月笙是谁?难道真没看过发仔主演的红遍中华大地的《上海滩》?”季天翔闻听杜月娟要摸自己的头,正巴不得呢,便不躲不藏,装着没事人儿似的顺从地把头伸给了杜月娟。
“怎么不会啊?那乌烟瘴气的录像厅我几乎就没有进去过,我咋知道你说的杜月笙是谁?离我远点儿,还真以为我要摸你那脏兮兮的小狗头?”杜月娟边说边装着讨厌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我季天翔发誓,天地良心,为了今天的报到留下好印象,今天早晨刚刚洗的头,不过,因为洗头膏用光了忘了买,只好用洗衣粉代替,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干干净净,姐姐如不信请亲自来闻闻,洗衣粉的香味儿,沁人心脾……”
“你最好能以最快的速度在我杜月娟的眼前马上消失,眼不见心不烦,不就是用洗衣粉洗了三遍狗头吗,有啥好炫耀的,还成光面事儿了,至于吗?”
“好好好,好好好,就此打住,洗衣粉洗三遍狗头的事儿不再提!既然姐姐也不清楚《上海滩》,咱也不再说三大亨五大亨了,管他杜月笙是谁,咱不认这个哥!”季天翔边说边跑,杜月娟在后面穷追不舍,俩人一路小跑儿,嘻嘻哈哈。
坐下休息时,季天翔突然觉得此前与小娟儿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却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反常地相互“不尊重”过,说来也怪,隔了这么久没见面,咋就如此双双“放肆”了呢?难道说,这就是电影中表达的“小别胜新婚”的黏糊劲儿?在与小娟儿分开的这段日子里,天天都像丢了魂儿的流浪汉,日思夜盼,时时刻刻都幻想着与她早日会面。想着想着,季天翔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开了小差儿。
细心的杜月娟也装着没有看到季天翔的神态变化,抬头看向远方的大烟囱,相处的一幕幕放电影似的时隐时现,回头再看看呆若木鸡的季天翔,突然间就心跳加速了——日日想,夜夜念,苍天有眼,今天终于有缘见到了翔子。这世界真小,偏偏我俩就为了这共同的爱好,奇迹般地在这天设地造的培训班里再次相会了。翔子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天天想我呢?
你思,我想,各自心里都有相同但羞于出口的小九九。思来想去,二人言行举止中就安生多了。
季天翔先是帮杜月娟把重量极轻的一件行李包提上了培训中心安排的公寓楼——单位内部的招待所。也许是沾了表舅的光,也许是女孩子入住率低的缘故,杜月娟被安排在了四楼一个靠中间位置的豪华单间里,带卫生间的那种。季天翔住二楼,两个人住一间,走廊里有公共卫生间,室友也是焊接培训班的同期学员。
其实,学员们也都没有带多少行李,大都一大一小两个包,被褥、洗刷用品、餐具,房间里应有尽有,除了双人间没有室内卫生间之外,拎包入住即可。
刚刚安顿下来,吃中午饭的点儿就到了,季天翔拿上打饭的搪瓷缸子,噌噌噌地几步小跑就登上了四楼,一步两蹬,上去就敲杜月娟的单间门。轻轻敲几下,没动静,等了一会儿,再敲,还是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再敲,边敲边小声地喊了句“姐姐,我是翔子”,话音刚落,房门就开了。
迟迟才把门打开的杜月娟,脸色儿看上去有些绯红,为啥?杜月娟不说,季天翔也没问。
季天翔未经杜月娟“请进”,就自家人似的几步跨进了房间内,心安理得地往大沙发上一坐,大搪瓷缸子“啷”一声自然地放在了沙发旁边的小茶桌上,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姐姐,到饭点儿了,咱去食堂打饭去吧?”
“这么快就该吃饭啦?走吧!”杜月娟回道。
二人成双成对地来到单位大食堂“小炒”窗口,季天翔往里面递上两个招待所配置的大搪瓷缸子和两份炒菜的饭票,转身嘱咐杜月娟在这儿盯着别动,自己去排队买馒头去了。毕竟与大锅菜相比,单炒小菜儿价格悬殊,吃“小炒”的人相对较少,两个悠闲的窗口都不用排队,不像大锅饭,二十多个大窗口卖饭,一个窗口两名售饭工,还得排老长老长的队。
打回饭菜提好水,来到杜月娟的房间才发现,两个人事先约定好了似的,都没有带筷子,事先以为通知上说招待所配有餐具,以为有筷子呢。
季天翔拍拍自己的眉心说道:“咱干电焊工的,筷子这点儿小事还能难住咱?姐姐稍等,弟弟立马就杀回来!”
眨眼儿的工夫,站在四楼走道栏杆里面的杜月娟就看到季天翔的二手破自行车已经飞奔到了楼下。培训中心离公寓楼不远,季天翔报到时看见门口有焊大铁门的工人,知道那儿有现成的电焊条,就去跟人家要了一小把。
“这玩意儿能当筷子用吗?不会有毒吧?”看到季天翔取回一把带着药皮的电焊条,杜月娟不放心地问道。
“当然能当筷子用了,又不是用了一次两次了,干焊工的,大家谁没拿焊条当过吃饭的筷子用,放心吧,没毒!先将就这一顿儿,晚上去生活区练功的时候,我顺便再买一把木筷子回来!别活得这么在意了,即便有微毒,用一次也不会有事的,来吧,来吧姐姐,菜都快凉了!”季天翔边说边把两根电焊条递向把手躲在身后的杜月娟。杜月娟依然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被动地接过了季天翔递过来的大“铁筷子”。
“翔子,刚才咱俩一起下楼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我发现咱们培训班的梅教练也住四楼,与我往西隔着三个门,咱俩在一个房间里吃饭,她会不会说咱啥?到底是女同志,小心眼儿细着呢,站楼上目送我们走了老远老远,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她,也记住了她住的房间位置,但我没敢抬头往楼上看。要不,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咱俩想说话的时候,就约好了出去说,我这房间里有内线电话,你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去服务台播我房间号,反正咱们现在培训又不加班,还过星期天,有的是时间。”还没有动筷子吃饭呢,杜月娟突然小心翼翼地对季天翔说了这样一段话。
“哎哟,姐姐,我以为啥事儿呢,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咱俩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走得端行得正,光明磊落,怕她干啥?该干啥干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菜凉了,吃饭,吃饭!”季天翔心不在焉地说道。
杜月娟不置可否,听季天翔这么说,也就拿起了焊条筷子开始吃饭,没再言语。
电焊条当筷子,细,且沉,得使劲儿夹才行,但比木筷子上菜,两人吃得有滋有味儿。杜月娟红着脸将自己缸子中的一块肉快速地夹到了季天翔的缸子里,季天翔没事人似的伸出两根焊条放在了自己的嘴里,没完没了地嚼,还不住地吧唧嘴,但俩人谁也不说话。
吃过饭欲分手下楼的时候,季天翔扭头对杜月娟说了句:“记着,咱们下次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听到我的声音再把门打开!”杜月娟好像没有听懂季天翔说的啥意思,没啥反应。
梅教练分配两人一室的训练间时,把季天翔和杜月娟分在了一个架子上,两人共处一单间儿,9号间。
“把咱俩分到一个屋里,梅教练这肯定是故意的,你说呢?”杜月娟问季天翔。
“你别说,还真有那种可能性,让我捋捋……让我捋捋这前因后果……咱俩报到击掌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也正好被她看到了,想必在你房间里一起吃饭也逃不出她的法眼……这事儿,八成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这不正中咱们俩下怀吗?我正准备着如果分不到一起就向她提要求呢,用不着了!”季天翔“老谋深算”地分析了一番。
杜月娟也不住地点头称是。
梅教练的焊接技术果然名不虚传,老师示范,两位学生拿着面罩如饥似渴地地看,梅教练只焊了一个完整的小口径碳钢管焊口,就让季天翔和杜月娟目瞪口呆了,那小口儿焊的,细密无瑕,堪称精品!不愧是连续两届全国焊接技术大赛金牌得主的“常胜女将军”,焊口如其人,漂亮精致极了。
围着梅教练焊就的示范焊件,翻过来,掉过去,痴迷焊接工艺的季天翔和杜月娟,时而欣赏其外观,时而交替着用长焊条挑起管段,借助窗外的阳光欣赏管内漂亮的焊口,那规范的运条曲线、精美的焊接接头,就连单面焊接双面成型的难点也发挥到了极致。
二人极力模拟着梅教练刚才的焊法,用焊条一遍一遍地在地上比画,根据自己的记忆完善、补充、定方案。刚要商量着上架正式模拟施焊的时候,这才发现,梅教练不知啥时候已经离开了9号间,两人竟然专注至没有丝毫察觉。
按照梅教练的嘱咐,第一步先练习吊口,也就是两段管子水平置放,相对其他焊法简单易学,但入门容易提高难,想要练到老师的水平,就更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了,要经受耐力、数量和悟性的三重考验。也正是因为位置易于操作的缘故,日常验收实践中,对吊口焊接成型美观度的期望值普遍要求较高,焊接易,标准高,最难练。
从事焊接工作的人都知道,管道吊口焊接的核心难点就在于焊口底部的那一“点”,也就是整个焊口施焊过程中的第一步,以小口径管道为例,能把这最初的几毫米焊好了,这个焊口就成功了一大半,也为另一方向的对称接头打好了铺垫,是事关焊口成败的重中之重。
由于自然下垂的缘故,稍有不慎,或者电流强度调整得不贴切的情况下,高温熔化后的“铁水”就会往下滴,有时把焊道母材中的溶液带走产生漏洞,有时勉强留下而产生了焊瘤缺陷,有时为此接不上头……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都必须要推翻重焊,很麻烦的,如果遇上考试比赛,一不小心就会焊出一道失败的焊口,无可救药。
季天翔和杜月娟二人交替着滚动着管子专练吊口下面的那几毫米的一个“点”,一连五天都在练,越练越没有感觉,越练越没有看相。梅教练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但一声也不言语。直至练到第六天,二人的信心几近崩溃时,梅教练才终于微笑着出妙招指点迷津了。
“我再给你们示范一下这吊口下面的那个‘点’,看仔细了!”梅教练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好,不多言不多语,一天到晚慈眉善目的。
“先找出底端的分界点,再从分界点往对面尽量伸焊条,具体伸多远,没有绝对的尺寸,要根据自己的日常施焊习惯和舒适度而定,起火要薄,要提弧,要让这个‘点’所处位置充分受热,以便去对面接头时能从薄到厚渐进契合、自然过渡。”
“不要认为你们这几天的练习都是无用功,老师天天看着呢,你们的手腕准星和力度包括眼力见儿都提升很快,这是焊管子的必练基本功,要长期苦练。一拿焊钳手就哆嗦,焊条乱画乱点,一辈子都练不成好技术,你俩都很执着很优秀,肯定能练好,照老师说的练,成功指日可待。再练一天的‘点’,从明天开始,为了提高兴趣和全面发展,就可以开始练焊全口,别再心烦意乱地纠缠这一个‘点’了。”梅教练边毫无保留地教他们,边给他们俩不住地鼓着劲儿。
老师的法子还真灵,从“点”到“面”的自然跨越,竟然瞬间让二人提足了底气儿,每人第一个小试锋芒的焊口就令自己心中“窃喜”了,甚至差一点儿就下定决心拿着焊件向老师求赞去了,但最终还是达成了共识没有去炫耀。但梅教练自己却不声不响地来了,也探下身子仔细看过他们的焊件,啥话也没说。
季天翔察言观色地看出来了,老师很满意,杜月娟却不认同,说是专门观察了老师的表情,满意不满意,她啥也没看出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25天就悄没声地过去了,梅教练终于口头给他们发了小口径碳钢管吊口焊接技术的合格证书:“你们的吊口已经达到了上岗的水平了,从明天开始练横口吧。”二人如释重负,终于率先在学员们中间闯过了第一关,他们欣喜若狂了好半天儿。
小口径横位焊口的打底儿,也就是第一层焊缝,与吊口不同,要尽量做到焊条与焊道成45°角或更小,以电弧刚刚好托住铁水不流下来为标准,还要平衡焊口两侧的铁水量和热量分配,是有其专用焊接规范的。
打底后的横口相对于吊口的焊接速效要高多了,连续跑焊即可,不需要像吊口那样费力费神地担心铁水下坠而点焊,只要把焊条的角度把握好,电流强度稍稍调低一些,电弧的吹力完全能把铁水托住从左往右匀速运条即可。往往一个吊口还没有结束,两个横口却早早地就焊完了。但横口外表的美观度很难把握,是整个横口施焊过程中的最大难点,特别是焊层之间的叠加衔接,既需要下一番苦功夫,还要用心去揣摩才能逐渐找准感觉。
有一天,杜月娟实在是练累了,看上去晕头转向的,便自行坐下休息,也不再监督季天翔正在操作的焊口焊得怎么样了。季天翔见状,也无声无息地坐了下来,杜月娟随手递给季天翔一杯水,季天翔问道:“姐姐,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不累,就想坐下来思考思考再焊!”杜月娟随口答道。
“你知道咱俩为啥天天拼命练,却从来不喊累吗?”季天翔又问道。
“不清楚!不过,看你那坏笑样,你小子八成儿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杜月娟斜眼儿瞄了一下季天翔说道。
“哪能呢!我就琢磨着,有些老俗话说得还真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姐姐,这句话在咱们身上活灵活现地应验了!你说是不,姐姐?”季天翔注视着手里杜月娟刚刚递过来的水杯,边说边做沉思状。
“我刚才咋说来着?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省省吧你,真想用电焊焊上你的嘴……”杜月娟边数落边用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指向季天翔的眉心,季天翔又一次机灵地逃脱了杜月娟的“一指禅”。两人又一次哈哈大笑,瞬间就笑走了所有的疲惫和枯燥。
“姐姐,咱说点正经话,‘老虎’师父这几天休假回老家,今天上午刚走,我难得晚上有空,咱姐弟俩去看场电影吧,今晚上映《归心似箭》,虽然不是新鲜出炉的新片子,但也不算太老,挺励志的,看看去吧?”季天翔收回说笑,真诚地邀请着杜月娟。
“晚上再说……看电影……晚上再说吧……”杜月娟吞吞吐吐地回道,毕竟对他们二人来说,搭伴儿看电影这事儿还是第一次涉足,杜月娟有些犹豫也情有可原。
“不就是请姐姐看个电影吗?多大的事啊?优柔寡断的,还再说,跟谁说去?咱这就说定了,吃过晚饭我就提前去买票,买上票再回来邀你!”季天翔“强势”地说道。杜月娟脸一红,但啥话也没说,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成双成对地去人山人海的公共电影院还是有顾虑的。
季天翔很下本儿,电影票花了双倍的钱买了高价双位雅座,身前还有一个小置物桌,虽然不是单间,但独立隔断也不错。开演的时候,刺眼的大厅灯一关,电影院音响里的高音瞬间就罩住了叽叽喳喳的喧嚣,感觉就像俩人包的专场一样,隐隐约约中,一下子就进入了如梦如幻的二人小世界。
时间不长,一小袋散装瓜子就被季天翔和杜月娟嗑掉了一小半儿,一毛钱两块的冰棍儿也吃得只剩下木棍了,二人似乎被扣人心弦的剧情所吸引,相安无事。眼睛也早就适应了大厅中忽明忽暗的温淡光线,至少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季天翔伸手递给杜月娟一小抓儿瓜子,杜月娟不大一会儿就嗑完了,季天翔再递,重复无数次,俩人谁也不看谁似的两眼均盯着大屏幕,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突然,季天翔有意无意地抓了一下杜月娟的手,只有短短的一两秒钟,杜月娟机械地往回缩了一下,但没有逃脱,便不再往回抽,任凭季天翔紧紧地握着。
“姐姐,你手心里全是汗。”季天翔歪头靠近杜月娟的脸说道,但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杜月娟没回话,只是轻轻柔柔地稍微使劲儿攥了一下季天翔的手,似乎没有听到季天翔说的话,两眼儿也是故作镇静地紧盯大屏幕不放。
“你手心里也有汗!”见季天翔没有了动静,杜月娟也往一边侧了一下身子轻言细语地说了一句,季天翔听得清清楚楚。
“有,但没有你手心里的汗多!你左手心里肯定也有汗,来,姐姐,伸过手来我摸摸。”季天翔边说边伸手拉过杜月娟的左手。
“姐姐,你手心里的汗热,不是冷汗。”季天翔说道,声调有些高,惊得杜月娟四下张望,生怕有熟人听了去。
“啥意思?你手心里的汗是冷汗?有啥区别吗?”杜月娟反问季天翔。
“俗话说,手心手心,双手连着心,你手心里的汗是热的,心里肯定热,热由心生,手心就是心中的晴雨表,姐姐。”季天翔双手握住杜月娟的双手说道,时松时紧,握得杜月娟双手开始发烫,潮乎乎的烫。
“又来了,这是俗话说的还是你说的?我咋没有听说过你这样的俗话,不过,好像你分析得蛮有道理。”杜月娟笑说。
“俗话里当然有这一段了,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不然我哪里能即兴把‘手’和‘心’分析得那么深刻?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姐姐比我多喝了两年的墨水,学问肯定比我大,姐姐心里啥都有,但姐姐就是不肯说。不过,谈老俗话,姐姐确实不如我知道得多。”季天翔借机炫耀着自己经常演绎的“老俗话”。
“我承认!你懂那么多的‘老理儿’,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你,那你用老理儿说说,我心里热个啥劲儿?为啥热?”杜月娟依然温声细语,但明显开始富有了挑战性。
“人的‘心’就像发电厂里的汽轮机,是核心中的核心,精准机密,话题比较深,姐姐比我有知识,我不敢在姐姐面前班门弄斧,怕说错了姐姐笑话我。”季天翔故做谦虚状,但其昂首挺胸的做派露出了满满的自信。杜月娟看在眼里明在心中,但啥话也不说。
“说,实话实说,姐姐愿洗耳恭听,说错了也不笑话你!”杜月娟向季天翔下达了“指令”。
“那好,我就献丑了。此事说来话长,姐姐心热的根源在我季天翔,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正可谓心照不宣,动力十足!咋才能心不热?就像汽轮机一样把高温高压的水蒸气排出来,通过冷水塔,凉了,自然就不那么烫了,老理儿就这么简单!但人的‘心’又不完全等同于汽轮机,要想把心火降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把心里的真心话吐出来。真心话就是火热火热的水蒸气,一样一样的道理,不信你现在就试试,把你心里想的啥实话实说,毫无保留,保管你手心里接着就出冷汗!”季天翔扭过头来凑近了对杜月娟说道。
还没等杜月娟接话呢,季天翔就把目光收回来又立马放了回去,盯着杜月娟目不转睛地看,把杜月娟看得魂不守舍,羞答答的浑身不自在。
“看啥?又不是没见过,傻样!”杜月娟努嘴厉目“责怪”道。
“刚刚才发现,姐姐今晚穿的衣服特别特别漂亮,跟人特搭配,大明星似的。”
“真会夸奖人,这大半天了才发现?啥眼神?俺不信你说的是心里话!”
“不相信?你摸摸我这手心里全是冷汗,说的都是大实话呢!只顾欣赏姐姐的人漂亮了,还真没注意看衣服呢,姐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穿这件衣服,啥时候买的?真好看呢!”
“行了,先别说衣服的事了,‘热汗冷汗’的事还没有说清楚呢。姐姐问问你,你这手心里的汗咋又那么多那么热了?”杜月娟冷不丁儿问一句,把季天翔问愣了。
“这……这……那还用说吗?都是与姐姐一模一样的……热由心生……”
“那就像汽轮机一样的往外放放高温高压的水蒸气,让姐姐看看,摸摸,冷却一下,你心里的水蒸气是啥颜色的?唬谁呢?我又不傻!说说吧,你心里为啥热?”
“姐姐让我说实话不?”
“这话等于白问,说假话还不如不说!”
“好姐姐,少安毋躁,先看会儿电影,累了,容我歇会儿再说。”季天翔也有些红了脸,笑得杜月娟几乎出了声,还怼了季天翔一粉拳。
“必须说,现在就说,不许狡辩,也不许停下来现编现卖,一句假话也不许说……”杜月娟突然像被激怒了似的,向季天翔再次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让季天翔有些不知所措。
“好,好,姐姐别急,我现在就说实话!关于手心里出热汗这个事儿,我还真有深入的思考和独到的见解,现在就说给姐姐听,但实话挠人心,姐姐听了千万千万别脸红心跳……”
“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出汗的事吧……”杜月娟的话音刚落,还没有等季天翔开始“深度剖析”手心热汗的话题时,电影院里的大灯突然亮了起来,亮得事先没有一点儿察觉,让人突觉梦醒了似的。
杜月娟伸手一招“心狠手辣”的一指禅点穴功,乘其不备向季天翔点去,边点边说了句:“电灯救了你的场!”但季天翔佯装啥都没听到,轻松加愉快地就躲过了杜月娟惯用的小招数。
二人手拉手被动地被人流挤出了电影院的大厅,季天翔在前面开道,杜月娟扯手紧随并不时害羞地四下观察。
还好,自始至终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