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傅海去拜访鸿达,仍未见到客户,高汉奇心中虽有些不快,也能理解。他当然清楚凭傅海现在的能力,估计搞不定,毕竟是新人嘛,而自己还不能马上介入。转念一想,这正是试试钱之浩的时机,验证一下他是否真在鸿达内部有人脉关系,便打电话给钱之浩,说公司决定派员支持他去和鸿达做个技术交流。钱之浩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不敢怠慢,连忙赶往宇飞,找高汉奇了解细节,而这些情况傅海并不知晓。
高汉奇把傅海叫到办公室,告诉傅海,为了让傅海尽快能见到客户项目负责人,他想尽办法到处打听,好不容易得知有个代理商可能认识鸿达的人,就赶紧通知代理商赶过来了,这个代理商叫钱之浩,马上就到公司。他告诫傅海,通过钱之浩能见到客户就可以了,其他事情最好自己独立去做,不要依赖代理商。傅海正发愁没办法敲开鸿达大门,一听高汉奇如此这般安排,实实在在地帮他大忙了,真真地感激不尽,连连鞠躬道谢,表示坚决牢记高经理的告诫,保证完成拜访客户的任务,绝不辜负高经理的期望,心里越发仰仗高汉奇。
钱之浩急匆匆地赶到高汉奇办公室,顺手将一个礼品纸袋塞到高汉奇脚边桌下,一改以前趾高气扬的傲慢,完全变成了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高汉奇斜眼藐了一下也没拒绝,便招呼钱之浩坐下谈,并不在乎傅海就在旁边,而他们的每一细小动作和眼神都被傅海看在眼里。当钱之浩知道傅海是个刚入职的新人,一块石头落地了,他很快就猜到了高汉奇的用意,暗自好笑就这点小伎俩还想骗过他,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个新人,把项目牢牢抓控在自己的手中。
“谢谢高经理的支持。我马上联系一下,尽快安排去拜访。”钱之浩满脸堆笑,他要先稳住局面,赶快寻找对策,不能让高汉奇看出来他根本没去过鸿达,他拿出手机装样地个客户发信息,其实发给自己的另一个微信号,这是他惯用手法。“客户有回复,我马上通知你们。我还有点其他事,先走一步。”钱之浩必须马上抽身,时间长了可能会露馅,他要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高汉奇和傅海高兴地起身,和钱之浩说再见。
这次钱之浩没去见陈尔重,而是回到车里,赶紧给舅叔打电话,把刚才的情形说给黄奕德听,问问鸿达那边有无进展。黄奕德告诉他,项目负责人是信息中心戚主任,了解到此人快要退休了,公司内部人对戚的评价是因循守旧,古态老朽,刻板固执,无趣寡欢,项目的其他细节情况还需要再摸一下。黄奕德可不想把罗兴文这层关系透露给钱之浩,钱之浩不满意舅叔每次都是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地给他信息,事情虽都能办成,但从不把人脉背景完全托出,他也没办法,谁让他有求于舅叔呢。就拿到这点信息了,他要充分地加以利用,而且不能出娄子。
故意等到第二天上午,钱之浩特意建了一个群,把高汉奇和傅海拉进来,发消息说客户已经答应见面,但时间还不好定,要等通知,还把客户是怎么怎么难搞,夸张地有鼻子有眼描述一番。傅海每条秒回,称赞钱之浩能力强,办法多,效率高,而高汉奇只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就再没反应了。
又过了两天,钱之浩从黄奕德那里搞到了戚主任的电话,直接给戚主任电话,客客气气地说自己是宇飞的,想过来交流一下,还刻意强调是吴总给的电话号码。戚主任冷冷地回了两个字:”来吧。”就挂了,搞得钱之浩心里七上八下的,愈发没底。
钱之浩只得硬着头皮约傅海在鸿达门口见,一起去拜访客户。在他看来,戚主任这个人肯定不太好弄,极有可能会在戚主任那里碰钉子。若真这样,说明自己没搞定客户,傅海回去向高汉奇一汇报,独家代理权就嗝屁了,不如找个借口先溜掉,让傅海去接触试试看,顺利的话就是他前期铺垫做的好,不顺利就怪傅海这个新人沟通能力不行,为自己争取时间以后再做打算,钱之浩小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人小鬼大,精于算计。
为可控起见,钱之浩早早就到了鸿达,碰巧刚好又是那个门卫值班。讲明来意并说已经联系好戚主任,门卫说宇飞已经有人来过了,钱之浩一阵疑惑,难道是宇飞已经开始接触鸿达了,他越来越担心怕自己代理权的鸭子要飞了。
门卫和戚主任联系确认后,对钱之浩说:“好,你可以进去了。戚主任在四号楼。”“我还有个同事一起,他马上就到。”钱之浩告诉门卫,不停地往车站方向望,他开始着急起来,也怕让戚主任等急了。
不一会儿,傅海兴冲冲赶来,也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好多。钱之浩赶紧迎过去,很神秘兮兮地把傅海拉到一边,小声地说:“我和他们总经理吴总很熟。”钱之浩提到吴总两个字,还故意把口气加重,他太擅长东蒙西骗了,面前的傅海就是一碟小菜。他继续道:“吴总把这个项目交给信息中心戚主任负责落实,已经打过招呼,你去见戚主任就可以了。”傅海很惊讶很羡慕钱之浩有如此深的人脉关系,也很佩服他这么乐于助人,有一副热心肠。
钱之浩说自己还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去办,表示不好意思只能让傅海自己去见戚主任了,傅海连声说感谢感谢,他认为钱之浩已经做得够好了,不然他现在还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再说高经理也是这样安排的,让钱之浩引进门就可以了。“你赶紧去吧!”傅海怕耽误了钱之浩的事儿,还急忙催他快走。钱之浩顺势脚底抹油,跐溜一声溜掉了。
傅海跑过去和门卫打招呼,门卫见到傅海愣了一下,有点羞愧,他答应过傅海,也确实帮傅海问过了,但自己说不清楚,最终也没搞清是哪个部门负责。“你快进去吧,四号楼。”门卫热情地催促道,有点抱歉的意味,傅海连忙鞠躬道谢。
总算迈进鸿达的大门了,傅海忽然冒出一股胜利者的轻松感觉,但很快又被高大威严的办公大楼震撼住了,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建筑。通往大厅的台阶都是整条花岗岩石砌成,两边用汉白玉栏杆围起,大厅外地面以牙白大理石铺面,再用虎豹纹大理石拼花走边,正面三扇镏金镶边的微蓝色玻璃大门,中间是自动旋转门。随着旋转门的转动,好像是这座楼在高贵地翕张吞吐,吸进的是财富,吐出的是傲气。
忐忑不定的傅海被旋转门卷进大楼里,只见空旷的大厅中央吊着一盏硕大无比的豪华水晶花灯,无数水晶小球散射出色彩斑斓的光芒,晃得他有点眩晕。他犹犹豫豫地走到灯下,向上望去,吊灯看上去体型庞大和过于沉重,让傅海倒吸一口凉气,担心会不会掉落下来,不敢在下面多停留一秒。在这种巨大无形的压迫感下,傅海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就连一个小水晶球都不如。他嫌弃自己浑身土里土气,没啥见识。
接着,一屏尺幅巨大LED屏几乎把傅海的眼球撑满,正播放着气势磅礴的公司宣传片。他根本无法逃脱和抵抗喷薄而出的视觉冲击,傅海感觉胸口被涤**得七零八落。与背景墙相比,原本很大的前台却显得有些低矮和局促,前台后面坐着两名眉清目秀模样端庄的漂亮小姐姐。
傅海赶紧上前,说约好去见信息中心戚主任,一位小姐姐机械地抬起头,像机器人一样准确无误地在脸上现出职业的微笑,她用十分动听的声音非常有礼貌地告诉傅海穿过主楼就可以看到指示牌,优雅地用净白细嫩的手指,指指前台背景墙后面,示意绕过背景墙,大厅后面有门可以穿过。
主楼后面是一片超大的停车场,停车场后面是两栋比主楼稍矮些的办公楼,从两楼中间穿过过去,能看见两栋并排的显得有些陈旧的三层砖楼,灰白色铝合金门窗框昭示着它的年代久远和岁月沧桑,与前面的大楼相比,天壤之别。在左边楼的大门口,竖着个鸿达信息中心指示牌,对面楼房则是后勤中心,中间是一长溜自行车停车篷。有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电动自行车三三两两还算整齐地排着,给人感觉有点寒酸和孤单。
傅海走进信息中心大门,右手边有个传达室,伸头从玻璃窗看进去,值班人员没在。玻璃窗旁挂有信息中心各部室的位置图,主任办公室是201。楼内墙面失修有点斑驳,但地面擦拭得很干净,尤其是整个楼里特别安静,静得给人一股幽深神秘的感觉。傅海顺着走廊找到楼梯,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
“你!干什么的?”一声不大的声音,把傅海吓了一跳,从楼梯口卫生间里突然窜出来一位拎着开水瓶的老头,很警惕地问傅海。傅海估摸应该是传达室值班人员,赶紧回复道:“我,我找戚主任。”老头继续追问:“约好了吗?”“约好了,约好了!”傅海能看见老头脸色出现明显的变化,客气和蔼了不少。“顶头那间就是戚主任办公室。”还没等傅海说出谢谢两字,老头已转身下楼去了。
傅海下意识地调整一下呼吸,挺了挺胸,向走廊尽头的201走去。
办公室门没关,傅海贴着门框往里探探头,看见在不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衣着朴素,背部微驼,身板消瘦,正襟危坐。深度眼镜片里折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加上桌上堆叠有序的书籍和期刊,映衬出资深技术大咖的独特气质和风格,敬仰之感在傅海心里油然升起。
傅海轻轻地抬手,刚准备敲敲已敞开的门,正在低目阅读资料的老者发话了:“进来吧。”“谢谢领导!”傅海紧张地垂下手,蹭进门后,向前挪了几步,深深地向老者鞠了一躬,没敢再往前,恭敬地站着等待老者的下一个指令。“来,坐吧。”老者放下黑色钢笔,扶了扶眼镜,微微欠欠身,语调平稳地招呼道。
第一次见到客户,客户能如此礼貌相待,傅海激动不已,眼眶明显有点湿润地说:“戚主任好!我叫傅海。”傅海双手递上名片,赶紧上身笔直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都在椅子边沿外面,手不知道放在哪儿好。
“哦。”戚主任合上书,单手接过名片,轻轻瞟了一眼,眼皮抬了抬抬看看傅海。傅海意识到可以开始了,马上诚惶诚恐地做起自我介绍,字斟句酌地说明自己来意,紧张让他不免说这忘那,额头冒烟手心出汗,初入职场无啥经验的特点表露无遗。“别急,慢慢说。”戚主任眯眼盯着傅海,认真听着,还不时点点头,似乎在轻抚安慰傅海。
傅海左一声戚主任右一声戚主任,就像在每句话里加上逗号和句号似的,语气恳切,小心谨慎,态度谦卑,担心称呼不到位引起戚主任的不快和反感。“小傅,以后别叫我戚主任,就叫戚工吧,我喜欢这样叫。”戚主任温和慈祥地说道。
眼前的戚主任如此平易可近,和蔼可亲,完全不是钱之浩在微信群里描述的那样古怪刻板,盛气凌人,颐指气使。傅海紧绷的神经舒缓了许多,心情放松了许多,思维也活跃了许多。他一改刚才结结巴巴的语速,只恨自己肚子里存货不多,搜索枯肠,尽可能往外掏。从公司背景、产品系列、研发实力、品质控制、生产制造、工程支持,最后讲到售后服务,眉飞腮鼓,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直讲得口干舌燥。
戚工可能年纪大了,听着听着就有点分神,看着傅海风华正茂的模样,激起了他一阵感慨。想想当年自己也是意气风发,天之骄子。大学一毕业,坚决服从国家分配,义不容辞地加入了鸿达,先是事业单位后又改制成企业,一直都没挪窝,一干就是三十年。论资排辈地熬到了主任的位置上,现在马上就要到退休的年龄了,不禁唏嘘和感伤。
在当时作为名牌大学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戚工深得领导重视,在没几台计算机的条件下,被领导点名直接参与筹建计算机中心。在286、386计算机都被当成宝贝一样的年代,上机都必须要领导批准才行,那时候能在计算机中心工作,可谓风光无限,受人尊仰,大有高人一等的自豪感。可是,过十年左右好日子之后,随着计算机迅速普及,公司各大部门都开始引进相关人才,逐渐组建起自己的IT团队。生产部门搞自己的MRP物料需求系统,行政部门建自己的OA办公系统,市场部门有自己的OMS订单管理系统,等等,计算机中心也就逐渐被边缘化,虽后更名为信息中心,但还是沦为三级部门,在公司里无足轻重,变成可有可无了。戚工多少次辗转反侧,仰天长叹,怨生不逢时,恨人不得志,空有满腔抱负浑身才华,难遇一抹朝阳一片蓝天。
这么多年来,除了各部门临时过来咨询一下,再就是派几个人给别人帮帮忙,打打下手,信息中心几乎没事可干,过得浑浑噩噩,无聊透顶。员工也是来来去去,得过且过,没啥长远打算,很难留住年轻人,队伍青黄不接。每天戚工只得靠浏览浏览资料打发打发日子,整日闷闷不乐,无精打采,也没什么心思深入钻研,对新产品越来越陌生,对新概念越来越恐惧,难以跟上日新月异的计算机技术的发展。
“戚工,您看还需要我提供哪些资料?我再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傅海发现戚工眼眸发虚,没啥反应,焦急地问道。傅海的问话把戚工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咳了一下,说:“好的,我对你们的产品系列、研发能力和工程服务比较感兴趣,你再详细地讲讲。”其实,傅海涉及到的一些东西,戚工还是非常感兴趣,新鲜刺激,能激发他探究和冲动,不过他好长时间都没接触到这些新的前沿技术和产品了,理解上有点力不从心,他需要有人帮忙培训一下。
由于以前的公司领导只关心企业规模和业绩实现,内部管理松散,各部门各行其是,纷纷建立自己的独立管理系统,导致七国八制,互不兼容,信息交换常常遇阻。近些年公司发展更快,公司规模不可同日而语,分支机构已遍布全球,分布式管理模式已经明显地出现了瓶颈,扯皮拉筋,效率低下,协调成本不断上升,部门间抱怨不断,呼吁改革的喊叫声绵绵不绝。之前公司领导对此状况基本上无动于衷,而新上任的吴总却开始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决心要根除各自为政的顽疾,指示抓紧对这些分散的系统进行统一技术改造,甚至不惜推倒重来。吴总到信息中心调研时,批评信息中心不作为,观念陈旧僵化,并将这次系统技术改造工作责任落实到信息中心,要求戚主任牵头来干,若搞不好,将严肃问责。
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长期无所事事的戚工被严厉批评后,并没像别人那样噤若寒蝉,倒是没啥感觉,可能是在国营单位待久了早已麻木,而被授权主导技术改造工作,却让他兴奋得整夜难以入眠,又到了他可以施展拳脚的时候了。等干完这项引以为傲的工程后,他就可以心满意足地退休了,给自己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次要为自己的荣誉而战。
戚工暗自庆幸傅海来得非常及时,对傅海的初次印象不错,也觉得年轻人刚踏入社会,没啥人脉,举目无助,虽**四射更惶恐不安,需要像他这样的老头子助一臂之力。一想到自己多年糊里糊涂捱日子又即将告老退休,心里不免又一声叹息,他甚至对傅海有惺惺相惜感觉。
这一老一少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傅海如履薄冰的担忧逐渐消散,戚工老气横秋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两人就差搂肩搭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