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范区规划方案的修改稿六个月之前就提交了,规划局现在已很少再有人提及此事,又恢复到和以前一样不温不火的状态,大家相安无事地忙着自己的事。

郑局得到通知,被告知示范区整体建议稿在省市领导那里得到多次专门批示,经过反复修改和完善之后正式完稿上报,而且,关于创建沧江金融示范区的建议也作为明年的政府十大工作目标任务,被正式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省市两级政府都已开始着手评估各种配套工作的工作量和时间点,资金计划也提上日程,可谓箭在弦上,引弓待发,就等人大开会审议的结果。市委市政府口头要求规划局必须做好一切准备,随时配合相关的工作推进和落实。

获知郑局转告的这个情况,罗兴文自然欣喜不已。同时,傅海也带来好消息,说是海浪顺利交付了宇飞的第一批订单,产品品质得到宇飞的高度评价,还追加了一倍的订单量。这真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乐得罗兴文心花怒放,眉欢眼笑,他想起有句诗“正值喜气花迎笑,又得欢心鸟添歌。”好像这句特别能反映出此刻他愉快的心情。

罗兴文不愿让人发现他与海浪有什么关系,从未去过精益厂。今天他突发奇想,要去现场看看一个濒于破产的企业怎么就一下子变得如此高效和充满活力,看来傅海这小子还真有几下子。罗兴文很得意自己慧眼识珠,敏锐独到,没看错傅海。罗兴文没告诉傅海韩虎,只通知了黄奕德,他就想在傅海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精益厂,这样才可以看到最真实的现场情况。

罗兴文跟王强说了声自己出去办点事,没等王强反应过来,他就急急下楼,启动汽车,匆匆离开。王强直纳闷,能让一向动作稳重的罗局这样急慌慌,估计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罗兴文前脚刚到精益厂,黄奕德后脚就赶来,还拎了一大堆保健营养品。两人一路问人,直奔傅海韩虎的办公室。他俩在门口蹑手蹑脚,嘘声贴耳,听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敲门就猛地推门进去,有点儿像顽皮的小孩子躲猫吓人似的,可定眼一看,办公室空无一人。傅海去跑客户了,韩虎此刻正在车间里忙乎着呢。

没能给傅海韩虎一个意外的惊喜,罗兴文难免有点小失望。他环视了这间简陋不大的办公室,感觉寒酸得很,空气不大好。两张破旧的办公桌对头合摆在一起,桌面上铺满了各类报表,报表上被做上各种标记。两支红白圆珠笔斜放在上面,像两个经过激烈争执后的疲惫人儿瘫软下来,无力地靠在一起酣然入睡,仿佛在享受暂时获得的片刻平静。半高的文件柜上,竖七躺八地胡乱散放一些洗漱用品,明显能看出主人的仓促和随意,不拘小节。门边靠墙沙发的扶手已经起皮了,上面堆着几件没洗的工作服,发出阵阵汗酸味,如同一个老练的调味师用独特的气味把整个氛围调得格外悲情和悯伤。灰暗肮脏的窗帘无奈而知趣地蜷缩在玻璃黯淡模糊的窗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办公室里亮堂些,压一压过于低落郁悒的昏暗阴冷。一个不知用了多少年锈迹斑斑的电风扇,展示着它饱经沧桑的样子,孤零零地立站在墙角,像是在冷冷地观察和思考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但内心深处依然止不住幻想着自己何时能重新焕发出勃勃活力。

罗兴文被眼前的一幕感动了,眼眶有点湿润,喉咙哽咽,真是难为了这两个年轻人。黄奕德忙掏出手机,想叫傅海韩虎他们赶紧过来,被罗兴文摆手制止。罗兴文就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感受一下这种熟悉的气氛。想当年,刚参加工作时他也是被安排在一间破旧阴冷的小办公室里,和几个没啥出息的天天怨这烦那的同事挤在一起,当时的心情别说有多难过,觉得天快要塌了,人生没有什么指望了,更谈不上所谓仕途光明,飞黄腾达。罗兴文钦佩傅海韩虎比当时的他要坚强得多。

黄奕德把堆在沙发上的工作服扒拉到一边,给罗兴文腾出些地方坐下,又去把窗户打开,换换空气。“老黄啊,示范区项目就快要落地了。是时候,可以开始收网行动了!”罗兴文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阴狠绝情。“我听罗局的指示。”黄奕德也严肃起来,好像要接受一个重要的任务安排。“射隼那边能搞定吗?”罗兴文问道。“应该没问题。”黄奕德答道。“叫那个姓常的小家伙加大市场力度,尽量压低价格去抢夺客户,能抢多少是多少。你多给他些市场费用,要求他必须要狠要准。”罗兴文明确地指示。黄奕德点头应道:“明白。罗局您放心吧。”此刻黄奕德才明白罗兴文要入股射隼的真实目的,这种未雨备纸伞酷暑藏棉衾的手法,令黄奕德不禁叫好,自叹不如。

“你再去趟宇飞,告诉陈尔重,后续订单取消。他若不愿意,我再介入。”罗兴文有点担心陈尔重踯躅犹豫,成事不足。“他肯定不敢。规划局系统内的项目都牢牢攥在我们手心里呢,不怕他不从。这个我有把握!再说,他的产线设备和工人都留着呢,随时可以开工,他早就防着,备了一手。”黄奕德的口气表明他也看出陈尔重是个有心机的人。“哦。”罗兴文不紧不慢地哼了一下,心里也暗自佩服陈尔重做人沉稳,凡事有所保留,不会被人逼到死角,导致拼命一搏,也不会把人赶尽杀绝,会留一条后路。

“现在必须要海浪迅速进入我们设计好的状态中,严格按计划实施。不论他俩如何应对,结果都要和我们期望的一样,不能有误。这对我们很重要,你懂的。”罗兴文运筹帷幄的样子,让黄奕德感到有些害怕,也觉得刺激,跃跃欲试。罗兴文说完后,却有一阵奇怪的感觉袭来,自己怎么会在傅海办公室里跟黄奕德谈论针对海浪的这些敏感话题。近来自己的行为一点不像自己一贯的风格,好像越来越不小心了,这很容易出岔子的。他告诫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掉以轻心,要谨记慎少必失,言多必败。

今早儿一上班,韩虎就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头也闷闷的,全身无力。严主管催他回去休息会儿,别累着了。韩虎一脸歉意,看着忙得满头是汗的严主管,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坚持要撑下去。严主管生扯硬拽,愣是把韩虎地拉出了车间。韩虎也只得说了声谢谢,先回办公室缓缓,恢复一下再说。

这些日子里,韩虎的精神状态确实不是太好,尽管海浪的经营有了很大的改善,但韩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对海浪的未来没啥信心了。从开始被傅海叫出来创业,也有两年多时间了,到现在公司却根本看不到盈利的可能,天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还问题频发,麻烦不断,时刻悬心提胆,到处扑火救场,把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没日没夜。尤其是并购了精益厂之后,他就特别焦虑和沉重,人也好像衰老了一大截,不像年轻人那么有创意有活力。别看韩虎工作起来虎虎生气,飒飒起风,可一人独处时他就郁郁寡欢了,心里十分矛盾。

出了车间大门,韩虎抬头望望天,天空灰蒙蒙的,心想以前雾霾天很少,现在怎么越来越多了。雾霾天容易引人心烦,韩虎心里乱糟糟的。他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和傅海交流了,懒得去多说一句,反正意见总是相左,说多了无非就是一通争吵,挺没劲的,还伤了兄弟间的和气。他常常偷偷问自己这是自己想要生活吗,这样委曲求全值得吗,其实他很清楚平稳、安定和不争的环境才是他最渴望的,问问只是在不断强化自己的真实想法,让自己好受些。如果再次挑选创业还是打工,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抉择,去抓取后者,不过人生的选择常常由不得自己,都是偶然的,突发的,也可以说是命运的安排。韩虎学会了叹气和沉默,也不去抗争,得过且过吧,只求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韩虎远远发现办公室门口停着两辆车,很熟悉又想不起是谁的,也没见傅海的车。估计是有客人来,没人陪多不好,他担心让客人等急了,便轻脚快步跑向办公室。

罗兴文在给黄奕德分配完任务后,坐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办公室里实在感到非常压抑,他还没忘来这儿的目的,便站起身来提议道:“走,我们也出去转转,参观一下厂子。”两人起身正准备出门,韩虎突然推门进来,脸上惨白铁青的。罗兴文和黄奕德对韩虎蓦地出现,有些惊讶,心里嘎噔一下,不过仍显得十分欢心。

“罗局想去车间参观一下,你来得正好,走,带我们去看看。”黄奕德马上说道。“我刚从车间回来,身体有点不舒服。”韩虎并没答应下来,而是委婉拒绝了。“那你赶紧躺下,歇会儿。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黄总去倒杯水。”罗兴文关心道。黄奕德也着急,连忙地跑去倒水沏茶,翻箱倒柜找茶叶。“谢谢,不必了。一会儿就好。”韩虎脸色不太好看。罗兴文真有些担心韩虎的身体状况,他竟有点不知所措,回头瞟眼看看黄奕德,示意黄奕德赶紧想想办法。他早已习惯了让黄奕德去应付这种局面,自己只是旁观事情的变化和发展,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亲自插手。

韩虎的状态搅坏了罗兴文的心情,顿时没了参观生产线的兴致。罗兴文随口说了些安慰的话,便留下黄奕德照顾韩虎,自己独自离开了精益厂。黄奕德不太喜欢韩虎,只敷衍地陪了韩虎一会儿,就开车把韩虎送回出租屋。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都闷声息气,各怀心事。

傅海拜访客户后回到精益厂,从严主管那里得知韩虎生病了,担心韩虎有个好歹,火烧火燎地赶回出租屋。一进门,见韩虎面色凝重,直挺挺地坐在客厅里,虽看上去心情不太平静,但并不像生病患疾之人,忙关切问道:“虎子,没事吧?”韩虎没吱声,仍呆呆坐着。

“虎子,你真没事吧?”傅海被吓到了,又追问了一句。韩虎这才动了动眼球,好像缓过神来,极度失望地对傅海说:“海儿,我们可能看错人了,被骗了。”“被谁骗了?”傅海紧张了起来。接着,韩虎把他在办公室门外听到罗兴文和黄奕德交谈的几句话告诉了傅海,并坦言自己推测这背后可能暗藏着极其险恶的阴谋诡计。

傅海长舒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地说:“虎子,别瞎猜了。你先休息几天吧,精益厂那边有我顶着。”傅海估摸韩虎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压力太大,难免胡思乱想,多少有点儿神经质的捕风捉影,见云疑雨。他也不愿多费口舌,还是少说为妙,近期他俩的看法和思路总是不一致。

“虎子,你不相信我?咱可是好兄弟呀,我还会骗你?”韩虎有点儿激动。“那倒不是,你可能多心了。”傅海又怕要和韩虎争吵起来,赶紧解释道:“你想想看,把公司搞垮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可是真金白银地投资了公司,慷慨地给我们这么多股份,放手让我们做,也没参与管理,还经常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就这次并购精益厂,罗局还特地帮忙去压陈总把宇飞生产订单交给我们,让我们能尽快把厂子运转起来。现在已经开始正常交付产品了,而且又新增了的订单,他们应该高兴才是呀!”傅海很有把握地判断道,他甚至开始怀疑韩虎可能有了异心,想放弃海浪,为另寻他路,找点借口。

“正因为不合逻辑,我才更加担心。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不会错的。”韩虎执拗地强调道。“或许是理解错了。毕竟不知道他们谈话的前提是什么,听到只言片语有可能导致断章取义,反正我不太相信他们要整死我们。即使是要杀鸡,现在也不是时候呀,既没肉也取不到卵,他们何苦要这样做呢?他们傻呀?你太敏感了,别放在心上,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吧。”傅海想尽快结束这不太愉快的谈话,些许不耐烦道:“若你实在不放心,我们留个心再看看。虎子,现在重要的是你别把身体弄坏了。”

韩虎被噎住了,哑口无言,闷心有怨。真乃话不投机半句多,为此兄弟俩好几天都没讲话,平静了一些时间后,韩虎态度坚决地向傅海提出要离开海浪,傅海有心挽留却无力阻拦,只得遗憾地由他去了。韩虎一离开海浪,罗兴文就毫无情面地要将韩虎的股份收回,韩虎也没反对,他觉得远离这些居心叵测的人更安心,没什么可留恋的,不要也罢,再说这些股份现在也没啥价值,空有其名,废纸一般。傅海见韩虎这种态度,也没什么好说的,连去为兄弟争取点利益的心也没了,认栽倒霉,被动地接受了这个没预料到的结果,从此罗兴文黄奕德占有海浪股份的大半比例,拥有了对海浪的绝对控制权。

既然不在一起创业了,待在一起也没啥意思,两人便退了合租屋,各自寻房子去住。傅海搬到离精益厂不远的一个小区,一室一厅,小小的,没怎么收拾就住下了。小区是政府提供的廉租房,租客大多是正在打拼的年轻人,有本地的,更多是外地打工仔,个个生龙活虎,精力充沛旺盛。小区里天天晚上都挺热闹,人声鼎沸,如商街集市一般,总能闻到烧烤和啤酒混杂一起的香味,还有串歌说唱,杂耍街舞。就是停车不方便,要转圈找地方,把人转得心烦意乱。

自打搬到新的住处,傅海就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每晚都强迫自己默默数羊,希望自己能赶快入睡,可恨不得数到一万只羊了,却越数越清醒,眼晴瞪得大大的,一点点困意都没有,脑袋嗡嗡响。有时候实在无法入睡,傅海会下楼去转转,再吃几串烧烤连灌几瓶啤酒,麻醉一下自己。

在路边摊的烟熏火燎中,傅海常常眼睛痴呆地盯着那一堆一堆充满活力的身影,把吵七闹八的喧嚣迷幻成背景音乐,就着吆五喝六的狂叫声权作当酒菜,在啤酒里掺和进久压的郁闷和难遣的痛苦,一咕咚地灌入胃中,希望随着酒精浸渗入血液,弥漫到全身,慢慢地把孤独和绝望稀释开来。这样他会觉得好受些,也麻木些。

等喝到有点醉意上头,他便习惯性地开始愤世嫉俗,追旧忆往,感叹人生。眼前这些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傅海更加感到郁闷和失落,可怜自己形单影只,混得身边连一个喝酒的的朋友都没有,更谈不上知心知肝的哥们和知冷知热的女友,活得太没劲儿,人生太没意思。他心中似乎失去了奋斗的目标和方向,没了**和动力,像桌上的空酒瓶似的,没了酒,酒瓶又有何存在的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