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领导已经开过几次专题会议,讨论如何落实省里打算筹建沧江金融改革开放示范区的事,有意规划出一片特定区域,加大改革力度,强调观念创新,大胆机制创新,落实制度创新,把一些有前瞻性但还没把握的政策,可以放在示范区内先行先试,总结经验,健全完善后再铺开推广。

这项前期调研和规划工作,关乎到沧江市未来二三十年的区域战略定位和经济发展布局,市委和市政府领导高度重视,专门指定杨副市长挂帅指挥,当成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来打。市常委会讨论决定成立专门领导小组,下设政策法规,建设规划,机构设置,市场监管,企业招商,人力资源等八九个分组,负责策划和制定细化方案,最终形成金融示范区整体方案建议稿,提交省领导审阅过目。市里各行政部门的头头都知道杨副市长的爆脾气,你要光站位不出活,会被骂得狗血喷头,搞不好还可能丢乌纱帽。大家哪敢怠慢,各自领命组建团队,紧锣密鼓地展开工作。

规划局郑局长被指派为建设规划分组组长,罗兴文负责具体落实和协调工作。郑局长要求各处室把手头事情先放一放,把这项规划工作排在第一,确保按时保质拿出方案,同时提醒罗兴文加强与其他小组的沟通和协调,防止其他分组的想法和要求与建设规划方案发生冲突。

在分配任务时,郑局长特别强调杨副市长的意思,市金融中心大厦是示范区的标志性建筑,示范区内各类建筑和道路要以它为核心向外辐射布局,它是整个示范区的灵魂体现,必须在选址和设计上全盘细致考虑,马虎不得。同时还重申了工作保密条例,若有违反,将提交纪委和监察,严肃追究责任。

时间紧,任务重,涉及面广,罗兴文忙得不可开交,马不停蹄地在各部门穿梭,脚跟子都快碰到脑门子了,沟通协调会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这是他任职副局长以来,最具挑战的一次。王强是罗兴文的秘书,跟他快十年了,是罗兴文被提拔时从县里带过来的。王强这段时间也跟着罗兴文来回跑,帮着收集和记录各种意见和要求,分门别类整理成情况通报,再发给分组成员传阅和讨论。其他分组也不断发来的各种咨询函件、建议书、调查报告和信息反馈。一时间文件信函满天飞,看都看不过来,建设规划分组里乱作一团。罗兴文莫衷一是,头疼不已。

这日,罗兴文从市里开完会,真不想回到乱嘈嘈的局里,提出去沧江边走走,偷空清静一下。王强连忙指示司机转到江堤,一路上罗兴文闭目养神,无心欣赏车外的风景。车到了望江亭缓缓停下,王强轻声问罗兴文是否下车散步,罗兴文微微睁开眼睛,似有似无地哼了一下,王强心领意会,立刻下车,帮罗兴文拉开车门,用手隔挡车门上沿以防领导碰头。罗兴文懒懒地钻出车来,很悠然地享受一下这一刻难得闲暇时光。

罗兴文背着手,在江堤上慢慢蹓跶。他不喜欢有人跟着,一人独行能让他更放松,更自由,更安全。江风习习,浪声阵阵,船影点点。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舒展一下发僵的双臂,甚是自在惬意,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无踪。纷繁无序工作内容又重新在脑袋里交织缠绕,搅得他心烦意乱,眉头再次紧锁,不禁步伐紊乱,顿失其一贯的泰然自若。

为了让杨副市长满意,尽量减少方案被打回重做的可能性,郑局再三再四地强调金融大厦选址的重要性,要求罗兴文必须准备五套选址方案,由他挑出三套方案,一套作为主案上报给杨市长,两套备选。这让罗兴文相当犯难,要素太多,工作量太大,但此事关系重大,加之郑局对他有知遇之恩,绝对不能违抗郑局的命令,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任务。他向郑局申请将三处处长夏进调入分组里,负责金融中心大厦的选址和勘点工作。夏进是局里的老人,做了十几年的处长了,对沧江市城市结构布局了如指掌,有了夏处的鼎力相助,罗兴文兴许能轻松很多。

夏进很快来向罗兴文报到。罗兴文和他不是很熟,工作上不直接领导他。夏进一进办公室,罗兴文很客气地招呼他赶紧坐,还起身专门为他泡茶。夏进连声道谢,受宠若惊,立刻情绪激昂地向罗局请战,要求布置任务。罗兴文忙说不急,两人又寒暄一阵。在机关工作的人都知道,领导越是这样故作姿态,越是表明问题严重,时间迫切,责任重大。夏进早有心里准备,郑局在他来前给他打过预防针。

罗兴文比夏进年长一岁,但在市规划局的年头没夏进长,以前在局里碰到会点点头打打招呼,从没仔细打量过夏进。现在细瞧一下夏进,才发现夏进有些衰老,看上去头发花白,眼袋臃肿,额头皱纹重重,面颊暗淡无光,笑起来像哭,就像是一个体弱脾虚的六十多岁老人。曾听同事介绍过夏进,说他自进规划局后一直未动过窝,虽无奇功伟绩,也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老黄牛一个。罗兴文内心里还是很尊重夏进的,十分期待这次夏进能协助他做好选址规划方案工作,他把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讲细述一遍,也把自己初步考虑和盘托出,好让夏进尽快进入状态。

夏进边听边记,很认真,争取做到句句不忘字字不漏,对罗兴文的想法并不急于表态,长期工作经验告诉他,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对待不熟悉的领导草率地发表意见,最正确的方法是只需要略略点头,做出很臣服的模棱两可样子就可以了。这倒把罗兴文搞得有些心虚,担心夏进倚老卖老对自己的观点睥睨不屑,他很谦逊地望着夏进,希望立刻得到夏进的专业性指导意见。夏进听完后,抬眼看看罗兴文,从容镇定地回复七天后拿出草案供领导审阅,再请领导确定下一步的工作方向和任务。

夏进对沧江市的城市布局烂熟于心,每条街道走向都一清二楚,主要建筑物的结构和方位也了如指掌,所以他对罗兴文提到的示范区布局的大致设想,还真有点看不上,认为太小儿科,不值一提,心想亏他还是个副局长呢,谁知道靠什么爬上去的。

回到处里,夏进叫来几个手下,大家讨论研究了一下,很快就有了基本的想法。他觉得明显优于罗兴文的思路,夏进好不得意,踌躇满志,认为自己的专业能力远在罗兴文之上。想想自己当处长以来,十几年间已经伺候了几任局长,在罗兴文调来任副局长之前,自己也是热门人选之一,甚至还通过了提拔前群众民主评议,就等组织正式谈话,官升一级,可关键时刻组织上却调来了罗兴文,让他美梦破灭。他觊觎这个位置多年了,一直没得到晋升的机会,人快五十四了,再不升上去,这一辈子估计就没戏了。眼瞧着罗兴文正年富力强,颇得郑局赏识,干得风生水起,好事件件都落到他罗兴文手里,自己升职却遥遥无期,又气又恼,又无奈。

夏进在单位不敢显露半点不满,回到家里则是唉声叹气,郁郁寡欢,每天半斤白干,借酒消愁,还经常被老婆骂没出息,不会来事,时间久了耳朵生茧,意志消沉。

这天他老婆照例做了几个菜,满心欢喜喊夏进快点来吃饭。夏进对菜好坏没兴趣,只是没忘记每顿喝两杯,急忙去酒柜拿酒。老婆气得又开始数落他,翻脸道:“就知道喝,喝,喝,喝死拉到!”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摔到桌上,没好气地说:“你就不会去巴结一下领导,送送礼,给领导一点好印象。这个小处长位子,你还没坐够啊?!”夏进也觉窝囊,没做声,没理会老婆发脾气,自斟自饮起来。

她老婆没辙,又凑过来说:“昨天我单位朋友送了我一斤上好铁观音,你给郑局送去。你脑袋灵光点,行不行啊?!”夏进何尝不想跟领导拉拉关系,可是每次见到郑局总感到就差那么一点点,说也说不清楚。他低头只顾喝酒,搞得她老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呼呼地又拿起筷子,懒得管夏进了,自己吃了起来。两人不再言语。

第二天上午,夏进还真就拎着茶叶来郑局的办公室了。郑局很诧异,忙招呼夏进坐下,关心地问夏进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夏进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想给郑局汇报一下金融中心选址的想法,顺便带点茶叶给郑局尝尝,茶叶不好,请郑局别介意。

做局长快十年了,郑局也算官场上的老江湖。他看看夏进的表情,基本上对其来意猜到八九不离十。他并未拒绝夏进的茶叶,而是打开茶叶盒闻闻,高高兴兴地收下,还笑道:“好香啊,好茶!正好我茶叶快喝完了,可以续上了。老夏,谢谢哦。”接着神色严肃地说:“我也正想听听金融大厦的选址工作进展呢,这可是件大事。本来今天我也想要问罗局的。夏处动作很快,有经验,能力强,派你去协助罗局,我没看错人。”夏进听到郑局提到罗兴文,明了这就是领导委婉地拒绝他单独汇报的信号。他顿口无言,知道多说无益。

郑局看看手表,假装抱歉地说:“我还有个小会,夏处你看这样好不好,等我开完会,我们再细细地聊,怎么样?也可以叫上罗局一起讨论讨论。”夏进忙答道:“好的好的。”便无趣地站起来,准备离去。郑局起身叫住他,从背后文件柜里拿出一提蛋白粉保健品,递给夏进,十分关怀地提醒道:“老夏啊,你身体不太好,以后一定要多多注意,别太辛苦了,要多多锻炼,也多多补充营养。”夏进赶忙推辞,不敢接受。郑局装出不高兴地样子,说:“怎么?嫌我的东西不好?”“哪敢,哪敢,谢谢局长!谢谢。”夏进只好收下,千恩万谢地离开局长办公室。

郑局当然知道夏进的心思,希望和自己拉近距离,搞搞关系,想要在提拔事情上帮他说说话,可夏进除专业能力外,其它方面难讲出类拔萃,很难服众,组织部门也有考察,内部有个统一的意见,结论是暂时不适合担任副局长的一职。郑局老辣地及时对等回送他礼物,一招便化解了接受夏进茶叶的尴尬,既不欠他人情,又不伤了彼此的面子,毕竟都在局里供职,免得将来工作上不好协调,无法相处。夏进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