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还是第一次去送标书,陈尔重特意交代要他和钱之浩一起去,遇到突**况,能有个照应。在陈尔重看来,代理商的作用只有三个,人脉、垫款和服务,要尽其用,才能有所值。钱之浩当然也很乐意,请示黄奕德后还准备了小礼物,以备随时可用。这日,钱之浩开车来宇飞,接傅海一起同去招标公司。

在车上,钱之浩一路向傅海吹嘘自己和陈尔重关系多好多好,连高汉奇也要惧他三分,还说规划局项目没有他,宇飞根本就没可能拿下,一点机会都没有。一听到钱之浩提到高汉奇的名字,傅海就膈应,老大不高兴,现在他眼中只有陈尔重,极其厌恶高汉奇。

傅海没太理会钱之浩,透过前挡玻璃一直盯着前方。今天好像红灯特别多,每个路口都停一下,傅海有点儿着急,不耐烦地催钱之浩快点开,而神采奕奕的钱之浩滔滔不绝地呱唧呱唧,正在兴头儿上,他倒是觉得等等红灯没什么,正好和傅海多聊聊,吹吹牛,反正时间还早。

办完验证登记、清点交接和封好标书的手续后,钱之浩神秘兮兮地拉着傅海上楼去招标公司总经理赵范的办公室,他要让傅海见识一下自己的关系有多硬以显示自己的多牛掰,这次招标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下。傅海没经历过招标过程,只得老实乖乖地跟着钱之浩,一切都感觉新奇而紧张。

赵范见他们站在门外,表情十分严肃,没拒绝也没同意他们进来,而是故意问道:“你们找谁?要交标书,在一楼。”赵范并不认识钱之浩,钱之浩赶紧抢身走到赵范的办公桌前,自我介绍道:“赵总好。我叫钱之浩,宇飞的代理商。黄总要我来拜访您,希望多多关照。”钱之浩使眼色让跟在身后的傅海把门关上,赵范赶紧制止,一本正经地大声说:“关照谈不上,一视同仁。我这儿每天都有人打招呼,没用的,大家公平竞争,公平竞争嘛。要靠打招呼就能入围的话,那还要公开招标干嘛?”然后他接着询问道:“你们标书交了吗?手续都办齐了吧?”钱之浩回答都办妥了。“哦,那就可以了。请回吧。”赵范要送客了。钱之浩尴尬了,有点手足无措,这场面出乎他的意料。

这时赵范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看走廊里没人,便推开文件柜旁边的一扇小门,示意傅海他们赶紧进去。原来里面有个内室,挺隐蔽的,别有洞天。房间不大不小,装潢精致考究,摆有一张原木茶台,四周配以宽大条凳,上面放几个舒适柔软的坐垫,专供喝茶聊天之用。墙上挂一副字,写有“杯容乾坤,味品人生。”八个大字,两个墙角各有一株巨大的发财树,显得不太协调。从外面看,傅海还以为是个衣帽间呢,他暗地想这怎么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地下特工常干的事。

三人围桌坐定,赵范泡好茶后轻声对钱之浩说:“回去告诉黄总,领导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他懂的。”“知道,知道。”钱之浩点头哈腰,忙抢过茶壶,给赵范倒满茶盅,随后钱之浩附身从背包里拿出小礼盒,双手递上,恭顺道:“多谢赵总提醒。一点小意思。”赵范没接,说道:“小钱太客气了。”钱之浩将礼盒放到赵范的面前,赵范顺手将礼盒挪到自己屁股边的条凳上。傅海跟着钱之浩,一脸恭维相,现在他才知道钱之浩背后有个叫黄总做后盾,感觉想做成政府的项目没点背景关系还真不行。

傅海借着呡茶的间隙,偷偷溜眼观察一下赵范。只见赵范长得皮肤滑净,削脸窄鼻,唇薄阔嘴,头发微卷略黄,两片细而淡的眉毛下两只眼睛不大但熠熠生光,眉宇间隐隐暗渍,有股淡淡忧怨恨尤的感觉。这种长相有点像深山老林中孤僻冷漠的白狸模样,傅海从未没见过这等面相,不免徒生陌生感,嗅到一种不太容易接近的味道。

赵范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道:“目前有四家来投标,实力都不弱,你们可要小心应对哟。关键是打分的标准如何定,这取决于规划局领导的意见和态度。评标现场有纪检人员监督,谁都不会瞎说八道,必须有凭有据,不敢乱来。评标小组专家成员是抽签决定的,现在还不清楚,但八九不离十,我心里有数。你们也去做做工作,临时抱佛脚肯定也有用的。”赵范没抬眼,很有滋味地品着茶。

钱之浩理解他的话中之意,忙说:“好的,赵总。没赵总的帮忙,我们哪有中标的机会啊。还请赵总多多支持,多多指点。”傅海跟着哈哈地巴结傻笑。赵范诡谲地缓缓道:“以前我从来是不管这些事的。既然这次黄总开口了,我只好去问问。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呢?我只是监控招标过程和把握规范而已,没有决定权的。”“我替黄总谢谢您了。”傅海怎么觉得好像不是宇飞和规划局在做生意,而是被一群与此无关的人在操纵和耍弄招标过程,奇奇怪怪,别别扭扭,他脸上出现一丝苦笑,难看得很。傅海忙端杯饮茶,急忙掩饰一下,不敢吱声。

三人话不多,喝了会儿茶。听到外面办公室的电话座机铃声在响,赵范起身说:“好,该说的都说了。我们出去吧。”便跑去接电话,可手刚碰到电话,铃声就停了。他没接上,一阵懊恼。傅海和钱之浩紧随其后,鱼贯而出,他俩很不自然地站在办公桌边,瞅着赵范,不知如何是好。赵范摆摆手,说道:“坐吧,再聊会儿,你们就回吧。”于是三人开始东扯西拉一番,没个正题。

按照工作惯例,每隔一个季度,分管领导必须带队到各相关单位突击检查,不打招呼,现场办公,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今天,罗兴文带着四五名检查组人员,转了两三个规划局系统内单位后,就直接来到赵范的招标公司。

政府项目按规定都需要走公开招标流程,规划局会指定的两家资质齐全信誉良好的招标公司,每个项目则选定其中一家承接招标组织工作。赵范的公司是两家之一,也在罗兴文巡视检查的范围之内,属于外协单位,主要是针对规划局委托的招标项目,了解在招标组织、标书评审、专家抽选、制度执行和公平公正方面的情况,重点检查局里是否存在有人以不正当手段影响招标结果和干扰招标正常进行的现象。

突然见到罗兴文一行人到来,赵范一下子蹦了起来,慌忙迎接,连声道歉,不停说接待不周,请领导原谅。赵范挥挥手示意傅海他们赶快出去,别在这儿碍事。罗兴文大度地制止赵范,还语气轻缓地说道千万不要影响大家正常的工作,好一副亲民的领导形象,后面跟的一帮人一个劲地点头称赞。一看这阵势,傅海估计应该是个大领导,神色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忙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罗兴文主动地走过来跟傅海和钱之浩打招呼,并询问傅海是哪家公司的,为哪个项目而来。傅海恭敬地回道:“宇飞的,来交标书,规划局项目。”傅海尽量简明扼要,不能啰哩啰嗦,怕领导嫌烦。“哦,巧了,我们来得正好。”罗兴文回头朝随从的人员笑笑,大家都哈哈地附和着:“来得早不如来的巧。”罗兴文吩咐赵范拉来几把椅子,要傅海和钱之浩等一一坐下,又仔细了解了一下整个招标的过程,还不时严肃指出应该改进的地方。几次赵范想插嘴解释解释,都被罗兴文叫止,示意让傅海多说几句。

傅海觉得这位大领导如此平易近人,放松不少,手心里的汗也不知不觉地干了。钱之浩没机会说话,只是在旁边点头陪笑。

罗兴文显得兴致颇高,了解完工作情况,还关心起傅海的个人情况来:“年轻人不错啊,刚参加工作吧?是本地人吗?”傅海赶紧回答:“是的。刚毕业,参加工作一年了。家在沧江,父亲在精益厂工作,退休了。”罗兴文转头问身边的人:“精益厂是做什么的呀?”众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傅海连忙接上话:“精益厂全名叫沧江精益机械加工厂,在江南区,离这儿有点远。厂子现在效益不好,都快关门了。”傅海突然觉得自己多嘴了,在领导面前说这些干嘛,他立刻打住,有点不好意思。罗兴文和大家看上去都没太在意,还互相打趣说:“现在有几家厂子效益好的?都差不多。”大家一笑了之。

随后,罗兴文要求随从人员再检查一下相关的程序和文件,便打道回规划局了。钱之浩也急忙和赵范告别,拉着傅海赶紧上车,把傅海送回宇飞。之后,他马上去向黄奕德汇报,通报在招标公司遇到罗兴文的事儿,说没看出领导对这个项目特别关注,在招标公司谈的尽是些泛泛之语。黄奕德笑道:“不急不急,你都看出了,人家就不是领导了。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钱之浩还是担心不已,怕事情有变,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根本不知道黄奕德和罗兴文之间有很深的交往,而这些微妙的人脉关系,黄奕德是肯定不会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