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走边聊,远远看见草原上有零星白点。寺庙不远处有牧民驻扎,项征和滕雪刃刚一靠近,就有小孩跑过来。小孩都说番语,前前后后将两人围住,嘴里喊着“康拉”、“康拉”。

滕雪刃弯腰,和他们聊了会天。帐篷里有人走出来,男主人向滕雪刃打招呼。

她直起腰,将袋子往地上一放,小孩子们都去抢袋子里的东西。滕雪刃抬手揉了揉一个女孩的脑袋,脸上露出笑容。

项征不由自主伸手,在滕雪刃的下巴处刮了一下。

滕雪刃反应更快,刷的一下拍红了项征的手背。项征看她,问:“干吗?”

“你干吗,突然摸我。”她掩着下巴,一脸莫名。

“只是看你笑得那么开心,想沾点喜气。”项征解释。

滕雪刃瞪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三个字:“耍流氓!”

项征被她气鼓鼓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他站在滕雪刃身侧吹起了口哨,仔细听,那口哨吹的是《敖包相会》。

滕雪刃掩着脸,面颊发烫,连冷风都吹不掉那灼热的感觉。

项征和滕雪被男主人索朗旺堆请到帐篷里做客。女主人熬酥油茶炸油饼,还端了牛羊肉和帕扎玛果。项征瞟了眼滕雪刃,她满脸笑意,默默拉开了和食物的距离。

索朗旺堆非要塞给她一块炸得酥黄的油饼。趁着他转身的功夫,滕雪刃撕了一半油饼,直接塞到了项征嘴里。

项征莫名其妙,嘴里嚼着甜油饼,看着滕雪刃。

滕雪刃很小声说:“我不爱吃这个。”

她脸上的孩子气取悦了项征。他嚼了嚼嘴里的食物,还挺香,就替她吃了吧。

滕雪刃和索朗旺堆说话,暗地里总是趁着他们不注意把食物塞到项征手上。一通谈话下来,项征撑得无法动弹。滕雪刃时不时侧目打量他,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项征旁听两人谈话,具体的他不懂,只能听个大致。大概询问的是今年的收成和气候,还有孩子们的学习问题。

他半懂不懂,主人语速又快,更让人头疼。项征目光游弋,落在墙壁上的“镇魔图”。

传说高原地形如魔女仰卧,番王建十二镇魔寺以镇压女魔四肢关节。项征一直嗤之以鼻,只觉这是联想记忆法,方便人们背下地形图和寺庙位置而已。如今看来,他更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

那幅“镇魔图”看得久了,项征突然想起滕雪刃拿来的那块石壁。石壁上佛像会不会和那个“镇魔图”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是别的,主要是石壁凿下来的那块大小,和那片他试图穿越的羌塘形状太像。

这时,滕雪刃向主人辞行,出门时,又被那群小孩缠了半天。两人往寺庙走去,四周无人,项征突然开腔,向滕雪刃说明自己的想法。

空地里风声呼啸,掀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滕雪刃听完项征的话,半天没有反应。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事情就糟了。”滕雪刃突然说。

项征和滕雪刃赶回房间,滕雪刃上取了地图和纸笔,又把一直带在身上的石壁拿了出来。她将两件物品摆在一起,项征拿纸笔勾勒形状。

项征用红笔将石壁的形状画在纸上,又将纸张和地图叠在一起,对着光线充足的地方比对。

“康拉,过来看看。”项征喊她。

滕雪刃站在一侧,项征将图纸比给她看。她叹了口气。

石壁形状果然和羌塘地图形状相似。

滕雪刃返身去拿石壁,又开始端详佛像。她拿过画有石壁外形的纸,将佛像依样画到纸上,她用别种颜色的笔勾出佛像头顶的丹珠,又将纸张交给项征。

项征将纸叠在地图上,举起来看了又看。滕雪刃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倒是想。”项征将两张纸转了又转,完全没头绪。

“佛像上那颗丹珠的位置,就是地图上乌丹古城的位置。早期发掘工作时,我们调查研究发现,古时乌丹城城主所统领的区域,正是现在的羌塘。”滕雪刃说。

听到这话,项征立即坐回滕雪刃的身侧,拿过那块石壁,仔细端详菩萨像。

菩萨像上有金漆勾勒,两条金色线条沿着袈裟内侧顺势而上,接着一个从耳廓游走,另一条从面颊游走,两路盘旋,画到帽顶丹珠位置。

另外两条从肩膀线条游走,一条划过佛像身侧祥云,走到帽檐,沿着外侧而上,指向帽顶丹珠。另一条也是扭曲盘旋,数次画到与菩萨像不相干的位置,最后攀援而上,至丹珠为止。

项征侧着脑袋,脸几乎要贴到石壁上了。

乍一看去,四条金漆并不引人注意,像是画面上的油彩斑驳,仅剩这些颜料。可现在细究,这四条线像是人为的路线图,目的地便是帽顶那一颗丹珠。

“我本来以为这石壁上的金漆是斑驳脱落,刚侧着光看了很久,总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项征抬头,看向滕雪刃。

“对,的确不是脱落,是本来就只有这四条。”滕雪刃点头。

“这四条线蜿蜒向上,直指佛像头顶那颗丹珠,会不会是进入乌丹城的四条线路?”项征又问。

“我就怕是这么回事。”滕雪刃说。

“嘿,那我还挺聪明。”

项征不由自夸一句,滕雪刃被他气笑,扬手在他胳膊上来了一下。她说:“现在问题是,不知道是谁发现了这块石壁,也不知道是谁要取走石壁。而且石壁中间经手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也许只有我呢?”项征耸肩。

“做你的梦吧,没有人是唯一的。墙上那么多绘像,偏偏凿下这一块?一定是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滕雪刃说。

“为什么是四条线?”项征突然发问。

“不知道。”

“晴河边的盗宝贼,会不会走的其中一条线?”项征又说。

“不知道乘以二。”

项征被滕雪刃突如其来的冷幽默噎到,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扔开纸笔,脱掉鞋子,盘腿坐在**。项征想了想,说:“既然你都不知道,别人看到这张图也要花时间琢磨。事情应该没那么糟。”

滕雪刃听到这粗糙的安慰感觉挺不是滋味的,破罐子破摔大概就这意思了。

“我好容易摸索出来一条通往乌丹古城的路,结果这石壁一出,来了四条线路。这四条线我一条都没走过,我郁闷不郁闷?”

滕雪刃仰头倒在**,双手在床铺上乱砸,打得毛毡砰砰闷响。坐在一边的项征差点被她的拳头砸到,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难得见她这样撒泼的样子,项征欣赏好一阵。他看够了,这才劝她:“不是,时隔多年,你也不知道这石壁是几几年出土的吧。你自己也说了,高原上气候多变,说不定河流改道、山川被风沙吹平,路线也失了准确性呢?咱们先冷静,我给你倒杯水。”

项征跳下床铺,往滕雪刃的保温杯里倒了半杯开水,又兑了半杯凉水。他将杯子递到滕雪刃面前,滕雪刃伸手,项征会意,把她拉了起来。

两人第一次正正经经双手交握,项征和滕雪刃互看一眼,完全分不出到底是谁的手更粗糙。

滕雪刃捧着水杯,对项征说:“你多涂点护手霜,我包里有。”

“彼此彼此。”项征回敬。

项征拿了滕雪刃的笔记本坐上床补课,滕雪刃端起水杯喝水。

一杯水喝完,她的情绪平复下来。

滕雪刃偷瞟坐在**看笔记本的项征,只觉得这人挺奇特的。他的存在,像是能够安抚人心。

可转念间,滕雪刃又谨慎起来。

她不该、也不能将自己的情绪绑在一个人身上。而且,她今天对项征说得太多了,多到不应该的地步了。

又是一夜过去。项征吃了早饭,去仁钦桑波的房间找滕雪刃。他见到了仁钦桑波,滕雪刃却不在此处。

仁钦桑波告诉他:“你去偏殿找一找。”

项征闻言而动,仁钦桑波又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张纸。

项征打开,纸上写着番文。他看了半天,说:“我看不懂。”

仁钦桑波笑了,说:“去问康拉吧。”

项征在寺院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所谓“偏殿”。这里更像一个四合小院,几人在屋檐下制香,几人的手边放在大大小小的碗,手里还拿着金属器皿擦擦刮刮,在地上绘制什么。

滕雪刃也蹲在地上画东西,项征走近,发现他们在练习画沙画。坛城沙画,是重大节日时寺庙僧人会绘制的佛国世界。画成的那一日,也是沙画被毁掉的时候。

盛大繁复的壮丽画卷被金刚杵分割,颜色绮丽的沙子被混成一堆暗淡的灰烬。此举是告诉所有人,再美再好的事物,不过一捧沙。

拿得起,也要放得下。

僧侣绘佛国,滕雪刃画花。她捏着细沙勾勒出红色花朵,又以白色砂砾勾出边缘。一朵似莲非莲的花在地上绽开,花瓣舒展,枝叶纤细。

项征半蹲半跪,凑在滕雪刃旁边看她绘制的图案。他记得这花在车门上也有,项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有嘴快的僧侣替滕雪刃回答:“康拉说,那是风神的花。”

项征不解。

滕雪刃没说话,花朵圆满,她的双手置于胸前,呈祈祷状。忽而,她低头吹散了那朵沙绘的花朵。

让人奇怪的是,本该散落在滕雪刃身上的沙粒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扬起,将红白两色的沙送到了项征面前。

项征一时惊愕,嘴唇微张,吃了不少沙子。等他回过神来,连忙跑去漱口。

等他漱口回来,滕雪刃笑盈盈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聊天。项征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手点在滕雪刃额头上。他问:“你这是报复吧?”

“我刚刚接到县里的电话了。”滕雪刃说。

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项征一怔,收回右手。滕雪刃抱膝仰头,表情乖顺。她说:“多木他们那车没探好路,掉坑里了。女孩子们吓得直哭,打电话叫救援队拖车。救援队赶来时遇上突发暴雪,路不好走,迟了半天。等赶到的时候,三个女生劈头盖脸把人救援队骂了一顿,抱怨他们为什么来这么晚。领导听了,直接把那段路封了,大家都走不了了。”

项征觉得这群小孩挺可笑的,但在那种情况下,人确实无法预料自己的行为。他挨着滕雪刃坐下,说:“我手机都没信号呢,多木想打电话来找我求助都不行。”

“是啊,还好我有卫星电话,可以听听他们的惨状。”

说着,滕雪刃从衣服里拿出电话摆了摆,又塞了回去。

“说到底,你还是怕他们出事,特地关照过周边的救援队吧?”

项征这话不是凭空猜测,他听到滕雪刃打了几个电话,还装作无意打听过宋悦和多木的名字。

多木本名林森。他记得滕雪刃听到多木本名还感慨了一句:“名副其实。”

滕雪刃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她没回答项征的问题,说:“你不觉得风很神奇吗?”

“你解释解释。”项征说。

“不知从哪里降生,不知要走到哪里。拂过海面和桃花,拂过雪山和天涯。你认得出旧相识,却认不出吹过你的那阵风。”滕雪刃说。

项征说:“你不想回答问题,也不用扯一个这么玄妙的话题讲给我听吧?”

“你和风一样,都很玄妙。”滕雪刃按着他的肩膀顺势起身,“今天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启程回逻些吧。”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要告别。”项征去握她的左手手腕。

这一次,滕雪刃没有像初见时顺势躲开,被他捉了个正着。她的手腕很细,稍稍用力就能捏断。可滕雪刃展现出来的力量,远比她的手腕结实太多。

“乌丹古城还是我自己去吧。”滕雪刃说。

项征觉得莫名,问:“为什么?”

“我没告诉你的事太多,你听了也会选择打道回府,不如在逻些就此别过。如果我找到你姐姐的消息还能活着回来,我就来告诉你。”滕雪刃说。

她逆着光,脸上的神情难以分辨。项征站起身,一手揪住了她的衣领。他居高临下,如剑的目光狠狠看住滕雪刃。

项征说:“那你就告诉我啊,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姐姐的事情我自己去找,不需要再从别人的嘴里得到消息。你找到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和你一起进城。难道现在又有更好的人选,就决定把我抛下了?耍着人玩有意思吗?”

这话说得重,滕雪刃不自觉抿了嘴唇。

两人不熟时,哪有那么多犹豫和考量。带他熟悉路线,提供靠谱的救援队在后方支援,让他从羌塘走出来就行。

可现在呢,滕雪刃被项征感染,自己对他有种莫名的好感,还管起了旁人的死活。要是再跟他相处下去,只怕项征给她的影响更大,到时候她变得犹豫软弱,不能迅速做出决断。

这样下去,一定会影响到任务。

本以为带个信任的人进去能解决隐患,谁知这个人本身才是最大的隐患。

现在事态有变,不该来逻些的人也赶来了。前景越发扑朔迷离,要是带上项征,恐怕既不能保证自己拿到印章,也不能保证让他活着走出乌丹城,平白给别人做嫁衣。

“那个时候我跟你不是很熟,公事公办,会利落很多。”滕雪刃说。

“可以啊,从现在开始,我们保持陌生人的距离。谁也别搭理谁,就是共事的人而已。合作之后,各走各路,互相都没关系。”项征说。

他眼神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滕雪刃感受得到,如果她敢说个“不”字,被拧成一团的就不是她的羽绒服,而是她的脖子了。

“行。”滕雪刃改了口。

项征松了手,绕开滕雪刃走远了。滕雪刃站在原地,她慢慢抚平被他揪得隆起的衣料,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

人和人之间还是相互利用比较好。同走一条街,下段路就分别,谁也不要发生牵连。

也许这样就不会产生负疚感了。

回到逻些城已经是深夜,项征把车停在路边,拿了行李往老卡的客栈走去,连声再见也没对滕雪刃说。滕雪刃坐回驾驶位,小声嘀咕:“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可项征就是这么小气,不管滕雪刃怎么看,他头也没回,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手机就在副驾驶前方置物架上,滕雪刃几次伸手想要拿过来,她很想向项征解释其中缘由,出于种种考虑,最终选择放弃。

她得到滕家传来的消息,长期在逻些活动的一队盗宝贼闻讯而动,已经开始寻找滕雪刃手中石壁的下落。如果贸然牵连项征,又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她不想波及无辜的人。

可这些话她能说给项征听吗?以他的性格,他能抛下她不管?不如就让他误会吧。

滕雪刃重新发动车辆,消失在马路尽头。

隔日起床,项征在前厅遇到多木。他连走带跑站到项征面前,说:“老板这几天舟车劳顿辛苦了,要喝点什么我给你买!”

“你几时回来的?”项征问。

“前天就被救援队送回来了。那仨小姑娘昨天上午走了,宋悦还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多木的口气像是邀功。

“给了我也不会管她。”

多木一听项征的口气就知道有什么不对。他想,一定是项征和滕雪刃之间闹得不太愉快。但为什么不愉快,他想不出来。

“老板,滕姐在哪儿啊,我找她有点事。”多木说。

“我他妈哪知道。你找她,你自己想办法。”项征口气很差。

“老板,你和滕姐吵架啦?”多木问。

“我和她是陌生人,有什么架好吵?”项征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为了早点赶路回逻些,他一路开车,没怎么休息。经过昨天一夜休息,现在也没见好转,项征觉得肩膀疼,腰也快断了。

再好的车,也架不住路远。

“老板,我帮你揉揉肩膀,看你赶路很辛苦的样子。”多木殷勤道。

项征没有拒绝,转过身背对多木。多木双手置于项征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拿捏着项征的肩背肌肉。

看他的神色放松下来,多木又说:“老板,能把滕姐的电话留我一个吗?”

“你先说说找她有什么事。”项征闭目道。

“那个司机真的有问题。要不是我探路的时候把他往沟里引,他可能要对你们动歪心思。”多木说。

项征的眼睛睁开,他转身看向多木,说:“你坐下来,把事情的本末交代清楚。”

多木从老卡那里打听到项征的去处,又被宋悦缠上。宋悦询问项征的目的地,多木报上地址。宋悦决定和多木同去,宋悦的朋友们也讲义气,说要陪着宋悦一起。

难得撞到心目中的偶像,一群小女生当然要跟上。

多木无所谓几个人去,人多还可以平摊路费,没什么不好的。

项征要去的寺庙名气很大,但位置偏僻。冬天路难走,多数司机都不愿意往那里去。

多木学着这里的游客,将自己要去的地方和联系方式写在纸上,贴到了“联络墙”上。那堵墙都是用来张贴拼车组团信息的,多木不抱希望地想,如果在临出发前还没找到司机,他就不去了。

可谁知道呢,消息贴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打电话了。

司机找上多木,他说自己正好要去寺庙给做僧侣的亲人送东西,看到他们的贴出来的消息,想顺便赚个油钱。宋悦等人很高兴,多木留了个心眼。他把那人的车牌号抄送一份叫人查了查,别人回复说,车牌没问题,司机也没案底。

半信半疑,多木上了路。多木要司机跟着滕雪刃的车跑,司机问了几句原因,还没等多木编理由,宋悦先开腔把话说圆了。

事情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正常。问题就出在他们投宿那一夜,司机突然对滕雪刃发难,多木劝住两方,拉着司机回房睡觉。多木有轻微高原反应,睡到早上五点因呼吸不畅醒了过来,发现司机不在房内。

因为滕雪刃的话,多木对司机存下疑心。他溜出门佯装上厕所,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处看了看,发现司机站在车边打电话。楼很矮,清晨又很安静。虽然司机声音很小,多木却听到了滕雪刃的名字。

多木沿路都没提过滕雪刃的名字,司机从何得知?

上路前,三个女生东西多,她们又在客栈买了风干牛肉,想放到后备箱里。塞东西时,不知是碰到了什么,其中一个女生被司机数落一顿。

翻过雪山后,三个女生因晕车停车休息,多木帮三人拿水,司机走到一边接电话。他偷偷在后备箱里翻东西,竟然摸到了一柄包裹起来的土枪。

多木心中一凛,察觉司机不简单。在下车探路时,多木故意搞错前车司机传递的信息,车辆掉入泥坑,陷得很深。

不知是不是老天助他,天空突然下雪。三个女生吓得直哭,多木也在一边添油加醋,没办法,司机决定打电话叫救援队拖车。

为了安全返回逻些,多木没少出力气吓唬三个女生。以至三个女生等来救援队时,劈头盖脸指责对方一顿,让救援队留下深刻印象。

这样的话,不管出什么事,救援队和边防人员也会记住他们和这个司机了。

听完多木的讲述,项征一言不发,起身往房间走去。多木看出项征神色有异,也没多话,只是静静地在原地等待。

项征回房,将随身背包里的东西抖了一床,果然看到了油布和塑料布包起来的东西。

他心头一凛,他拆开层层包装,发现是那块绘有佛像的石壁。四条金线在屋内充足的光线下熠熠生辉,项征看得忍不住闭上眼睛。

左思右想,项征还是做了和滕雪刃一样的事,他将石壁绑在了身上。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觉得滕雪刃临时拆伙肯定事出有因。但原因在哪里,他想不出来。也许是多木的司机给滕雪刃构成了威胁,也许是跟踪她的人转移目标到他头上。为了不牵连他,滕雪刃就和他拆伙了。

可为什么滕雪刃要把石壁放在他这里?难道是因为她会出什么事?

想来想去,项征决定找滕雪刃问清楚。他拿出手机给滕雪刃打电话,连拨两次,电话没有接通。

放在往常,滕雪刃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是常态,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多木说那样的事,项征不得不多想。他有点后悔没留下滕雪刃的住址。

项征去找老卡,老卡不在前台也不在院子里。他给老卡打电话,老卡说:“我现在在机场接人呢,很重要的客户!”

“你能找到康拉吗?”项征问。

“你跟她比较熟吧,你问我?”老卡很是疑惑。

“我就问问,你知不知道她住哪儿,或者是有什么朋友能联系到她。”项征说。

“我帮你找找,一会儿给你发消息。”老卡说。

趁着等消息的功夫,项征又去找多木,多木还在院子里的沙发上晒太阳。见项征出现,多木说:“老板,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把滕姐找来和我们一起住。滕姐一个女人,独身在外很危险的。而且对你们图谋不轨的司机手里有枪,法治社会,怎么会有人偷偷带枪,这对滕姐的安危相当不利!”

多木说得越多,项征嘴唇紧抿。他说:“少说两句,我想办法联系滕雪刃。”

听到项征的话,多木突然凑到他面前。多木有些意外:“老板,我第一次见你对哪个女人这么担心。果然还是神秘的女人对你比较有吸引力。”

项征撇了下嘴,懒得和他废话。

这时有住客跑出来,那人主动和多木打招呼:“多木,你知道外面失火了吗?”

“什么?”多木很是意外。

“有地方失火了,我看到黑烟往外冒,咱们去看看。”住客说。

多木跟着住客跑了两步,又回头和项征说:“老板,我先去看个热闹。”

多木出了名的喜欢凑热闹,凡是人多的地方肯定有他的脑袋。现下项征也无心和他多纠缠,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项征的手机震动,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卡的消息。老卡要他找这个人问问,应该能打听到滕雪刃的住址。他看到名字,笑了。

居然是邓肯。

上次项征本来要留邓肯的电话,因为姐姐的戒指突然出现,他忘了这件事。兜兜转转,他又和邓肯联系上了。

项征拨通电话,那边传来邓肯的声音。项征自报家门,邓肯笑了:“巧了,我本来想找康拉问你的联系方式的。”

“你知道康拉住哪儿吗,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项征说。

“我联系她,有消息打给你。”邓肯说。

“好,谢谢。”

挂断电话,项征的心还悬着。他生平鲜少有几次会如此不安。父母离世是一次,姐姐出事是一次,现在也是一次。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转身去餐厅要了杯甜茶。

他在院子里的沙发上落座,多木从院子外跳进来了:“老板你知道吗,两条街之外的居民区发生了火灾,救火车被卡在外面进不去,现在开始搭云梯了!”

项征一听他大声说话就头疼,他按着额角,假装听不到。

“老板,火灾!”多木凑到他面前,表情很是夸张。

项征置之不理,喝了口甜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邓肯焦急的声音:“项征,康拉出事了。”

项征被甜茶呛到,一阵猛咳。他清了半天嗓子,问:“出什么事了?”

“我赶到她的住处附近,救火车堵在门口。我打听之后,发现是她住的地方起火了。”邓肯说。

项征挂掉电话,一把拽过多木,压低声音说:“滕雪刃住在火灾现场,你想办法进去看看,把你打听到的一切消息都转告我。如果看到滕雪刃,把她带回来。”

多木一看项征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老板放心。”

“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在找滕雪刃,尽量装作看热闹的。”说这话时,项征的声音更轻。

多木点头,转身跑走。项征再次拨通邓肯的电话,电话接通,他说:“刚刚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现在呢?火势如何,你看到了什么?”

邓肯在电话里简单交代现场情况。

冬季风大干燥,火势蔓延很快。小巷狭窄,救火车进不去,只能靠人力想办法救火。在失火前,有人听到了爆炸声。现在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没办法靠近。而且火快烧到最近的变压器了,万一引起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邓肯说,他被拦在小巷外,根本没办法进入现场,更不可能确认滕雪刃的情况。

项征忧心滕雪刃的安危,也知道自己万万不能着急。他口气平和,说:“好的,我知道了。”

邓肯问:“我们现在不采取什么措施吗?”

项征压下心头古怪的感觉,反问:“我们能做什么?”

邓肯沉默一阵,无奈地笑了。他说:“是我糊涂了,现在只能等。”

“那随时保持联系,有康拉的消息,记得打电话给我。”项征说。

“你也一样。”邓肯说。

挂了电话,项征呆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呆。

不知是不是受了滕雪刃的影响,项征觉得,邓肯在套他的话。这种念头一出现,便挥之不去了。

项征摸着脖子,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项征起身,将敞开的外套拉链拉上,走出民宿大门。

项征凭着记忆,往最近的消防队赶去。逻些房屋密集,老街区更是陈旧,消防隐患很多。三年前,为了维护本地房屋安全,民间消防队被发展起来。

当年项征和项苑一同开餐厅,消防也会定期检查餐厅的安全。因为这个原因,项征认识消防队的人,曾经和老卡加入过民间消防队。

他走到消防队所在的地方,推门而入,里面忙做一团。有人抬头,看到项征时愣了一阵。方老头似是不信,犹豫半天,喊了一声:“项征?”

“是我。”项征翘起唇角。

“你不是再也不……”

方老头话没说完,被项征截断。项征表示,自己的女朋友被困在发生火灾的居民区,现在他联系不上女朋友,很担心她,想亲自去看看。

项征脸上的急切不是装出来的。万一滕雪刃出了事,那他可真的就找不到姐姐了。

而且滕雪刃口口声声说相信他,他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方老头和项征是旧相识,知道项征的能力。他借了套消防服给项征,又说:“再担心,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要冒险。”

项征笑,拍了下他的肩膀:“知道了,你以前给我培训的消防知识,我都记在脑子里呢。”

“记得亲自把衣服还给我啊。”方老头咬重了“亲自”二字。

“知道了。”

项征换好消防服,往目的地赶去。

消防队手脚很快,在火势蔓延到变压器前,他们已经制住了势头。

场面混乱,项征赶去救火。不断有人被消防员救出,项征看着那一张张面孔,眉头越发紧皱。

他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他既不想在伤员中看到滕雪刃的脸,又希望能找到找到她的下落。

越往前走,情况越是危急。

老旧的门楣被火烧得坍塌,堵住了路。房屋里发出爆炸声,好几人堵在狭小的院门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项征跟着消防员清开了挡路的砖瓦木头,冲了进去。有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被吓到。她又哭又叫,嘴里说着番语。

消防员面面相觑,没听懂女孩在说什么。项征依稀辨得出几个单词,拼拼凑凑,他听出来小女孩说的是——“房子里还有人”。

火势太大,屋子根本进不去。就在项征想办法的时候,身后的房屋突然发出爆炸声。

热浪伴随房屋碎片一起飞溅出来,项征将小女孩护在身下。小女孩大喊:“康拉,康拉。”

听到这话,项征的脑子里发出了嗡的一声。他看着小女孩泪流满面的脸,想张嘴问话,半天都发不出声音。

直到有人过来拽他,项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该起身了。他抱着女孩走出巷子,巷外停着救护车。有医护人员前来搭手,小女孩被抱走。

项征摘下头套,靠在墙边,大口呼吸,试图将那个不好的念头挤出身体。

那孩子说的康拉,绝对不是滕雪刃。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又想到当年的事。

当时考古队途径逻些,在餐厅落脚吃饭。一个名叫李想的男人和项苑在收银台聊了起来。聊到乌丹古城,项苑两眼放光。

没过多久,项苑就对项征说,她要跟着考古队进羌塘,要他好好看店。

项征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隔日项征起来,项苑留了张纸条,就离开了。

再后来,项征等来了项苑的死讯。

两件事叠在一块,项征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他紧紧咬住牙关,不允许自己露出脆弱的表情。

如果又是一次重蹈覆辙,他真的承受不来。

平复了很久,项征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消防队换了衣服。方老头问他找到女朋友没,项征只是摇头摆手,一个字也吐不出。

方老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说:“现场混乱,可能看漏了呢,不要往坏的方面想。你再等等。或者你把名字告诉我,我帮你找。”

项征感念朋友的热心,他叹了口气,说:“我再想想办法。”

不是他不信任方老头,只是滕雪刃身份特殊,他不敢随便乱说。

项征赶回客栈,老卡也回来了。老卡一手揽过项征的肩膀,问:“怎么,找到康拉了吗?”

项征摇头。

“正常正常。你没听过我们常说的一句话,没有人能掌握风和康拉的行踪。习惯就好。”

老卡拍了拍项征,又说:“你不是想问关于乌丹古城的事吗,我的客户来了。他是个民俗专家,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说话时,老卡指了指前台旁站着的男人,他小声说:“就是那人。侯奇逸,民俗专家。之前你说的歌谣,就是找他问到的来源。”

项征看向侯奇逸,那人正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给前台登记。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接过身份证时把钱包扫到地上,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好不热闹。

侯奇逸清俊的脸上露出了窘迫的表情,他搔了搔后脑勺,腼腆地笑了。前台女生绕了出来,两人蹲在地上,开始拾起了硬币。

项征看到这副景象,扬了扬下巴,说:“他忙着呢,我晚点再来吧。”

老卡也笑了:“得,你先去休息吧,我也去帮忙。”

项征点头,转身回房了。

项征躺在**,想要闭上眼休息,脑子乱成一片。他一会儿想起那个小女孩的哭喊声,一会儿想起自己和滕雪刃在寺庙里吵架的模样,一会儿又想着两人最后告别时、他连再见也没说。

绑在身上的石壁压得他呼吸不过来,他抚了抚那块石壁,心里比石头还沉,沉得都没办法呼吸了。

项征靠在床沿边,脑袋死死抵住墙壁。

滕雪刃,你可千万别出事。

项征晚饭也没吃,醒醒睡睡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饿得不行,下楼吃饭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光记挂着滕雪刃,完全把多木抛之脑后了。

项征吃完东西,一边拨打多木的电话,一边赶回客栈。电话没人接听,前台轮值的两个工作人员都说没有见到多木回来。他还特地查了入住记录,多木没有退房。

在征得老卡的同意下,项征进入多木的客房。他硕大的旅行包靠在墙角,床头柜前堆着好些零食,换下来的衣服扔在**。

**的被子没打开,床单上没有睡过人的痕迹,房间也没有打扫。多木确实没有回来。

多木没回客栈,难道是找到了滕雪刃,两人一起藏起来了?

项征想了想,如果是这种情况,多木应该会打来电话通知一声,不会凭空消失不见。

走下客房,项征听到有人讨论昨天的火灾,他决定去火灾现场再看看。

赶去两条街外,项征远远就看到了被烧得黢黑的残垣断壁。他绕到附近,假装路人一般四下探看,还借由买水的名义,找店家问了问起火原因。

老板说,是一家人用取暖器烤衣服,人不在家,衣服被烤着了,这才引发了火灾。

项征点了点头,又问老板有没有见过多木。他掏出手机给老板看照片,老板一看就叫了起来:“这人我见过!”

听到这话,项征感觉自己摸对门了。他压下心头的激动,又细问了几句。

老板说他对多木印象深得很。昨天多木出现,一直说他姐在巷子里,想要进去救姐姐。因火势太大又不安全,多木被身侧的一个同伴强行拽住。但多木情绪太激动了,他的同伴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把多木带回客栈休息了。

多木有没有同伴暂且不谈,但多木根本就没回客栈。

老板问项征:“怎么,这小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不是,是他姐姐被送到医院,一直发高烧,不忘找弟弟。我是消防队的,见她可怜,要她把弟弟的照片发给我了,我帮她找。”项征说。

听到这话,老板又热心地提供了一些细节。项征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项征匆匆告别了老板,径直往市中心的街道走去。

他得找信得过的人帮忙查查,多木很有可能被绑架了。

项征赶到市中心的街道,街上大部分都是卖特产和饰品的小店,还有些咖啡和餐厅。项征往远处的一家咖啡馆走去,没走两步,一群小乞丐冲了出来,围着他又叫又跳,找他要钱。

这也是逻些特色,游人日益增多,乞丐也越来越多。以前沿街乞讨的人几毛钱能打发,现在连一块钱都不放在眼里了。

项征没那个心思,伸手拨开他们。那些小孩子难缠,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将项征缠得无法动弹。

“我可没钱,你们觉得我像游客吗?要不然你们就这么缠着我别下来,我把你们扛去警察局。”

说话时,项征真的扛着俩小孩,往前走了数步。

项征生气时表情狠戾,显得格外不好惹。几个小乞丐大概也看出了项征不好对付,纷纷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他们跑远了几步,其中有个小孩还回头对项征做鬼脸,嘴里吐了句骂人的番语。

“你以为我听不懂啊!”

项征又把那句骂人的番语骂回去了,小孩明显一怔,扭头跑得更快了。

项征拉了拉被那群乞丐扯乱的衣服,整理好外套,他将手揣回口袋。左手伸进口袋时,他摸到了一张纸。

之前他的外套口袋空空,什么都没有,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张纸?

项征将那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来,纸上的字迹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不少。这是滕雪刃的字迹,他认得。

纸条上写:“来的卢咖啡二楼找我。”

他掏出手机查咖啡馆定位,检索结果出来,项征撇了下嘴,抬头往前看。

不远处的二楼观景台上站着一个戴墨镜的人,那人身姿纤细,项征一看就知道是谁。

项征将手中的纸条捏成一团,跑向咖啡馆。他一进门,咖啡馆服务员被他的脸色吓退,半天不敢上前。项征直奔二楼,果然在二楼角落处找到了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滕雪刃。

滕雪刃见他走来,摘下墨镜刚准备说话,项征直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抱得太紧,滕雪刃只觉得连肺里的最后一点氧气都要被挤出来了。她拽项征的衣角:“我要被你勒死了!”

“罗叔说了,祸害遗千年,你没那么容易死。”项征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