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征问到地址后,马不停蹄,驱车往救援站赶去。
这几天天气很怪,动不动白日飘雪,生生耽误了赶路时间。项征赶到救援站,停好车就往屋子里冲。门里坐着的义务救援队队员一见项征,不自觉后退好几步。
也不是别的,项征人高马大,脸一板结,眼神愈发凌厉凶恶,活像来找茬打架的。
“那……那什么,你是……你是谁啊?”坐在桌子前的人站起身来,抖着嗓子问。
“滕雪刃在吗?”项征问。
“滕……滕……”
项征听那人结结巴巴把话又复述一遍,耐心都被磨尽。他想,这人是真结巴还是冻傻了?
“康拉。”项征又说。
那人还没说话,有人掀起厚门帘进屋。项征转身,只见多木和滕雪刃一同进来。多木抬头一看,反手把滕雪刃推出了屋子。他将门帘盖得严严实实,说:“老板怎么找来了?”
“你松手。”项征说。
“外面风大雪大的,我把门口堵严实点,免得老板你冻着。”多木假模假样又掩了掩门沿。
外面响起侯奇逸的声音:“多木,快把我们放进去,别玩啦。”
“是啊多木,别把人侯教授冻着了。”项征抱臂,居高临下睨着多木。
多木嘿嘿一笑,没接话,依旧挡在门帘处。
项征没有耐心跟多木“眉来眼去”,他将门帘和多木一起掀开了。多木抓着帘子愣了半晌,他确实不胖,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搬开了吧。
项征走到门外,四下看去,侯奇逸偷偷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辆黑车。项征颔首,轻声致谢,往那辆巴博斯的方向走去。
走到车头前,项征看到了车里后视镜上挂着干枯的玫瑰花。原来老卡说的话是真的。
项征沉重的心情轻快了许多,见到这一束花,他觉得情况也没那么糟。
滕雪刃不在车上,她靠着驾驶室的门,双手插在衣袋里。她头上一顶帽子,衣服拉链拉得很高,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她像雪地里的赤狐,稍微眨眼,就消失不见。
两人之间距离很短,项征走得很慢。细雪纷纷,窸窸窣窣低低切切,像是项征的心被忐忑磨出的声响。
项征走到滕雪刃面前,滕雪刃低头看地,一直没有抬头。她脑袋上的荧光粉帽子太扎眼了,项征忍不住摘下了自己的黑帽子,又摘下她的帽子,将黑帽子戴在了她的头上。
滕雪刃终于抬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知是不是错觉,滕雪刃的脸颊略凹,像是瘦了。
想到自己的突然离开,又想到多木的话,项征喉头一动,之前打好的腹稿全忘光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想了好久,说:“你来看过罗叔啊。”
滕雪刃没说话,眼神不自觉看向一边。
“罗叔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项征说。
“我知道。”滕雪刃说。
“你有什么不知道又想知道的事?我说给你听。”项征声音温柔。
滕雪刃叹了口气,说:“要是天气再冷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项征不解。
“就可以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冻起来,以后随时拿来用。”滕雪刃说。
项征一听这话,立即明白滕雪刃没有生气。他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下,拍着胸口说:“早说啊,我用手机录下来,你什么时候想用什么时候放。科技改变生活,我们也有后悔药。”
瞧他那灿烂的模样,乌云都要被他笑得散开来。滕雪刃想,平时看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笑起来如此平易近人又可爱腼腆。
不过想想也是,他长得不好亲近,但性格爽朗,会主动照顾女生和队伍里的弱者。这样的反差,只会让他更受人欢迎。
他拿出手机,准备点开录音。气温太低,手机冻得开不了机。项征“嗨”了一声,说:“走,进屋子去。等手机暖和了,我录个十句八句,你挑一条最喜欢的存着。”
滕雪刃以为项征只是随口敷衍。进了屋子,项征谁也不搭理,他坐在火盆边等手机变暖。开机后,项征对着手机真的说了十来句一模一样的话。
多木在一边看傻了,他问滕雪刃:“刚才老板在外面摔坏脑子,变成复读机了?”
滕雪刃不好意思解释,她揉了揉鼻子。项征录完语音,将手机塞到滕雪刃手机,立刻转到多木身后,声音森然:“知道你耳没聋嗓子没哑,不用特地说废话证明。”
多木一下跳开老远,他本以为项征要给他一脚,哪知项征完全没有动作。多木很是意外,老板脾气变好了?
项征挨着滕雪刃坐下。他环顾小屋,此处环境简陋,但胜在暖和,不过空间很小,一看就挤不下几个人。
“你在这里呆了几天?”项征问。
“五天了。”滕雪刃说完,将项征的手机凑到耳边听录音,嘴角隐约翘了起来。
项征压低声音问:“那你睡哪儿?”
“借宿牧民多出来的帐篷,我一人一间。”滕雪刃说。
项征缓了口气,说:“还好。”
见两人凑在一起说话,多木急了。他窜到两人,说:“滕姐,不是说好我们要生气生久一点,你怎么这么轻易就原谅老板了,这样不好!他会觉得你是一个没有挑战性的女人!”
滕雪刃握着手机,歪了下脑袋,问:“是这样吗?”
“你又在教滕雪刃什么鬼东西,胡扯什么呢?”项征问。
“难道不是吗?那些女人追你,不是你在店里说,没意思、没挑战、太轻易之类的?”多木问。
“那是借口,你听不懂借口吗?”项征问。
“嘿,看不出来老板如此双重标准。”多木说。
见项征又要动脚,坐在一旁的侯奇逸赶紧上前。他将多木往外拖,一边拖一边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赶去帮拉姆准备晚饭了。”
多木还有话要说,侯奇逸掩着他的嘴,赶紧把他拉出门外。
侯奇逸和多木一走,屋子里那位救援队的队员也想走。项征也不希望屋子里有人,他对那人说:“你先走吧。”
“那那那那……”男人又结巴了。
“救援电话我守着,会及时给你反馈的。”滕雪刃说。
“谢谢……谢……”
男人结结巴巴道谢后,也离开了。
小屋里只剩下项征和滕雪刃。取暖用的炉子偶尔发出噼啪脆响,那是干牛粪燃烧的声音。项征看着滕雪刃被烤红的脸,忍不住伸手刮了下她左眼下方的位置。曾经的淤青消失不见,她的脸恢复了曾经的白净模样。
项征问:“伤好了?”
“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滕雪刃想避开他灼热的指尖和眼神,却怎么也挪不开身。她吸了吸鼻子,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握得很是用力。
项征看到她握得指尖发白的手,不自觉笑出声。他问:“你紧张啊?之前被罐头用枪指着,你还能说俏皮话呢。”
滕雪刃一双唇翕合半天,好容易挤出一句:“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那种情况比现在更危险?”
“是……危险的是你。”滕雪刃说。
面对工作上的险境,滕雪刃总能设想很多解决办法。但是面对项征的质问,滕雪刃总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以前和他没有深交时,她还能泰然处之,可经过两次旅程,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发生了变化。其中最让她惶恐的是,项征不仅仅能影响她的判断,还能够影响她的心情。
这几天在救援站时,看到穿着橙色冲锋衣的男人,滕雪刃总会忍不住愣上几秒。明知项征因为罗叔受伤待在医院,可她总希望项征能陪在自己身边。
以前孤身一人时从未想过孤单的滋味,现在即便有多木和侯奇逸在身边相伴,她还是觉得孤单。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心情,滕雪刃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她想给项征打电话,可想到项征冲她发火的语气,他似乎不想和她交谈。
可她仍旧有一丝期待,她将自己所在的坐标发给了唐延。滕雪刃将想念深埋在心底,要多木向他说明她已经找人去保护罗叔了。挂断电话,多木的脸上挂着别有深意的笑容,他也没向她明说什么,只说要她不要轻易原谅项征。
滕雪刃想,她从没责怪项征,何来原谅一说?
不过多木告诉她,项征最近肯定会赶来救援站。滕雪刃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因为一个男人出现这样的情绪。
李想虽然是她的未婚夫,但她从来只把李想放在朋友的位置。除了订婚那日李想为她戴过一次戒指,两人平时连手都没牵过,更别说对他有什么期待了。
如果真要说期待,大概就是期待李想少添点麻烦。
可是这一次,她对项征的感情很不一样。
这种感觉不受控制,就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看到醋就觉得酸,看到盐就觉得咸,看到项征,就觉得喜欢。看不到他,就心慌意乱。
滕雪刃愣愣地看着项征,项征被她不知所措的表情逗得开怀。她的困惑犹如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喜欢。
“为什么我很危险?”项征问她。
“因为你能左右我的想法和情绪。”
“别人不行吗?”
“没有别人,从始至终只有你。”滕雪刃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这话比烈酒还要凶猛,项征头晕目眩,狠狠眨眼,也没办法排解掉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刀刃在肉体上留下伤口,子弹能贯穿头颅。而滕雪刃的话在项征的灵魂深处打上了最深的烙印。灵魂一旦被打上的记号,那可是要记一辈子的事。
项征抚着心口,缺氧的感觉再一次涌了上来。
他鲜少有这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只会在他看到滕雪刃时发生。
滕雪刃见他表情有恙,连忙起身去找氧气瓶。项征尽力稳住心神,对她说:“我没有缺氧,只是你说的话,太有杀伤力了。”
“是不好的意思吗?”滕雪刃有些疑惑。
项征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的怀抱中。他的眼眶发热,呼吸变得急促。他小声说:“是很好、非常好、好到不能再好的意思。”
“可是……”
“没有可是。你说了这话,就不许改了。”项征仰头,眼眸里写满了认真。
“哦。”
滕雪刃想,她根本不可能再遇到下一个项征,她也不会允许生命里出现第二次意外。
项征正要说话,滕雪刃突然说:“罗叔受伤,酒吧和你们家院子出事了吗?”
滕雪刃怀疑是滕家人来抢东西,不仅仅是车辆是她经手改装的,车轮花纹让她印象深刻。除此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从滕家离开前,为了保障项征的安全,不让他的信息外流,滕雪刃把电脑上所有关于项征的痕迹全部清除了。她不担心滕家人追来打探,因为他们不会伤害项征等人。滕家人做事总是有分寸的。
但这次罗叔受伤,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滕雪刃本以为离开泾河,滕家人也会自行离开,可没想到的是,她还是给罗叔添了麻烦。
所以项征不管说什么,她只能默默受着。这是她的过错,她理应承担后果。可让滕雪刃没想到的是,罗叔没有怪她,项征也没有怪她。
她不能因为他们的不责怪就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她还是要负责。
提到这茬,项征想起滕雪刃藏在他房间的移动硬盘。他说:“你是不是在我房间的墙壁里藏了东西?”
“他们是冲着移动硬盘去的?”滕雪刃问。
项征想,如果滕雪刃对于感情上的敏锐程度能工作上的一半就好了。
“是。我带着移动硬盘去医院,有人来抢。他假装是你的人,还说准备了车。幸好我机智,识破了他。”项征说。
“你怎么识破的?”
那群人伪装必然不会逊色,项征是户外专家,不是鉴定抢匪的专家。她很好奇,项征如何发现的?
“对方说怕罗叔在路上颠簸,你哪有那么细心?上次我的胳膊被子弹擦伤你要我自己去拿药箱,这次你还能记得什么路上颠簸?”项征说。
滕雪刃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从这种角度分析问题。滕雪刃搔了下左手,项征抓住她的左手,问:“你这手都冻成这样了,不知道涂点药?”
滕雪刃正准备挠手上的冻疮,项征立刻把她的手拍了下来。他对滕雪刃说:“你等等,我带了药。你不许挠。”
她点了点头,模样很是乖顺。项征顺势拍了下她的脑袋,出门去车上拿药了。
项征拿了东西回来,滕雪刃果然没有抠手。她像是幼儿园放学等父母来接的小朋友,坐在长椅上,两脚晃悠,脑袋低着。项征的心如同被软化的黄油,就这么轻而易举融了。
他坐在滕雪刃的身边,先帮她擦了手,又帮她涂药。项征的双眼盯着患处,模样很是认真。他的鼻息细细打在她的皮肤上,向来不敏感的滕雪刃居然感受到了细微的暖意。
她想,项征真是奇妙,他总会给她带来完全不同的感受。
项征将移动硬盘交给滕雪刃,他好奇地问:“里面的加密文件都是什么?”
滕雪刃没有瞒他,说:“你的生平资料。”
项征嘶了一声,脸上出现不易察觉的窘迫:“有多齐全?”
“也没有那么全,但能了解的都了解到了。毕竟我要和你组队进入羌塘,我要保证我选的队友没有案底,和各方势力没有牵连。”滕雪刃老实说。
“为什么不带滕家人进入乌丹古城?那是你的队伍,应该更好带、更轻松一些。”项征又问。
滕雪刃笑了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人和佛罗伦萨有暗中关联。我最初察觉是我们去年进入乌丹古城,我们从城中带出文物清点成册,后来黑市上很快流出了乌丹古城文物的价格,和我们的专家预估价格相差无几。我在誊写价格时,无意间写错了一个数字。黑市的专家预估价上那个数字和我写错的一模一样。”
项征听得咋舌,说:“感情你们队伍里还能玩无间道呢?”
滕雪刃耸肩,脸上很是落寞。项征看得出来,对于滕家人的事,滕雪刃并不一定能够做到真的不在乎。毕竟他们曾经是同生共死的战友,现在战友站到了敌对方,换做是谁,都不会好受。
项征一把将滕雪刃揽入怀里,她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每次躲在他的怀里,滕雪刃就像远航的船找到了停泊的港湾。她不是依赖项征,而是在他身上找到一种信赖和稳定。
在滕家这么多年,来来去去,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滕雪刃忍不住苦笑,又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
项征轻拍她的后背,说:“没关系,你还可以相信我。”
项征一来,滕雪刃等人终于吃上了几顿好的。早上有包子油饼,晚上还能吃顿火锅。项征还带了挂面和香菇酱给滕雪刃煮拌面,看得多木眼馋极了。
多木找项征讨香菇酱,项征护住玻璃罐子,说:“罗叔说了,这是特地带给滕雪刃的。”
滕雪刃听了,心里的愧疚顺着喉管往上走,走到了鼻头。她捏了捏鼻子,想把这股酸意压下去,最后还是止不住,只能吞了一大口面条。
跟这群人走得越近,她的情感波动越来越频繁。以前她还能不受情绪操控完成任务,现在事事都要将这群人考虑进去,很麻烦,但她并不反感。
多木讨不到香菇酱,转头去滕雪刃处使坏。他故意说得大声:“滕姐,你知道王睿王队长之前怎么说老板的吗?”
滕雪刃从面碗里抬头,看着多木。项征的耳朵也竖了起来。侯奇逸叹了口气,多木真是两天不挨打,骨头就痒得难受。
“怎么说?我也想听听。”项征说。
“王队说,项征看着就像吃女人软饭的,只有滕雪刃那种没什么情商的才会被骗。”多木说。
滕雪刃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了。这么一黑大个儿,吃软饭?滕雪刃很难想象项征放下身段去迎合谁。
可想到项征小心翼翼捧着她的手给她上药的模样,滕雪刃又无声地笑了。
哪知这时,项征慢斯条理拧好香菇酱的瓶盖,说:“医生说我胃不好,只能吃软饭。要吃我也只能吃独一家的,不然肠胃菌群紊乱,容易拉肚子。”
多木捧着碗,默默回到了侯奇逸身边。算了,遇上流氓又不要脸皮的老板,这一仗他不打了,香菇酱也不吃了。
滕雪刃闻言抬头,看着项征。项征被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看得很是不好意思。他扭过头摸了摸鼻子,说:“好饿啊,我去找点东西吃。”
她低头,边吃面边笑。每一口面入嘴,滕雪刃都觉得甜滋滋的。
在救援队这几天,项征见识了救援队的辛苦。冬天行车本就困难,为了安全考虑,不少地方都封路了。偏偏有些人,哪里封路往哪里钻,哪里不好走往哪里去。
有时救援队救了人也不讨好,还要被骂来得迟。这种算是轻微的,有人车陷入坑里,车不走人不走。可那车根本打不着,走也走不了,车主就地耍赖,平白增添一大堆的麻烦。
项征这几天开了眼,算是什么人都见过了。
多木无所谓,他天生一张嘴皮混饭吃,能哄人。侯奇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阵说教也正好用对了地方。
不过他们也不是全无收获,几人从不同的车主那里打听到了关于“四时路线图”一事,大家都说,是自己所住客栈里传出来的。
其实对于“四时路线图”一事,多木不如项征和滕雪刃了解得透彻,更别提乌丹古城的事了。多木隐约知道他被绑架和石壁有关,石壁和进入乌丹古城有关。但再往深了探究,多木就不知道了。
不过多木有一点很好,他不懂就问,从来不装。多木向滕雪刃讨教,他想借机和滕雪刃搞好关系,借此能够顺利和滕雪刃一同进入乌丹古城。但滕雪刃鲜少向人解释什么,更别说给人讲课了。连项征都是自学,她就更不会和多木说什么了。无奈,多木又去求助侯奇逸。侯教授倒是平易近人,每天收队后都给多木讲课。
滕雪刃偶尔也会跟着听课,她也觉得侯奇逸的课讲得很好。在项征来之前,侯奇逸已经和多木说完了关于乌丹古城的传说,现在正好说到古时番人划分季节。
项征也来了兴致,和滕雪刃一起听侯奇逸给多木讲课。
古时番人已用四分点法分出运算太阳时的四点来确定四季,即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乌丹后人以四时季节为线索,令人绘制了四时路线图。因季节的不同会带来季节性河流,四时路线都不相同。这样既保证了准确性,又有一定的隐蔽性。
项征咳了一声,举手示意:“侯教授,我能提问吗?”
“你说。”侯奇逸做了个“请”的手势。
“河流会改道,山不会被吹没吗?四条线路还有所谓准确性可言吗?”项征问。
侯奇逸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项征,说:“这个我也不能确定。毕竟只是一段口口相传的历史。我也没见过证据。没有实物证据,也就没有确定二字可言。而且古时番人为了准确表达高原特殊气候,除了春夏秋冬四季外,他们还有独特的六季划分法,即春、后春、夏、秋、冬、后冬。我们不确定乌丹城的人们当时是什么季节出来,又是以什么季节为绘图标准。”
“侯教授,您是从什么地方得知的这段传闻啊?”滕雪刃发问。
“我去过距离乌丹古城最近的双措镇,那里有曾经深入羌塘边缘放牧的牧民。某些探险者去羌塘冒险有去无回,而牧民却能带着牛羊牲畜平安回来,我觉得很奇怪,就向那些牧民提问。牧民说,祖辈传下了一个路线图,沿着线路走,不仅有水源,说不定还有水草可以供牛羊吃喝。我不懂那是什么路线,他们就给我说了关于乌丹古城的故事。可这座城没有历史记载,起初我一直以为是神话故事。直到那场洪水,直到阮希声出事……”
说到这里。侯奇逸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多木从侯奇逸嘴里得知了阮希声的事,他连忙打岔,指着帐门说:“要不要去看星星?今天白天难得天晴,夜里肯定能看到星河。”
侯奇逸的悲伤神色显而易见,滕雪刃点了点头说:“走吧,一起看星星。”
一行四人包得严严实实走出了帐子。项征怕滕雪刃冷,又多拿了毯子。他把自己的帽子扣在滕雪刃的脑袋,说:“也不知道是谁选的,偏要买个荧光色的帽子。”
多木扭头,狠狠看向项征。他说:“老板,你这是歧视我的眼光!”
“荧光色太刺眼了,康拉不适合。”
项征说着,把荧光粉色的帽子套在了自己的头上。别说,在那张凌厉黑脸的映衬下,这帽子确实又显眼又好看。
滕雪刃努力踮脚,无奈项征太高,她还是够不到项征的发顶。项征看穿了她的意图,他主动蹲下身,仰头对滕雪刃说:“男人的脑袋不能随便**,摸了要负责的。”
滕雪刃一笑,也没摸项征的头顶,只是帮他把帽檐卷了卷。项征失望地起身,滕雪刃却拍上他的头顶。她抿唇一笑,嘴边露出酒窝。
项征的舌头在嘴里轻敲一下,左手不听使唤,食指按在了她的酒窝上。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知道有多舒坦。
多木和侯奇逸走在前面,没见项征和滕雪刃跟上来。多木转头喊:“两位走快点啊!满天星星就在前面!”
项征搭着滕雪刃的肩往前走,四人走到一个小土坡上。多木帮侯奇逸架好摄像机,终于安静地坐下了。
星河在上,人间在下。头顶的星群如同地面的河流,河流被太阳晒过,浩瀚壮丽又熠熠生辉。四周都是暗的,只有头顶处有这样的斑斓的光线。
远离了城市的灯火,黑夜重回黑夜的本貌。
烈风穿肩,泥香混凝,银河绚缦。
滕雪刃呆在高原许久,抬头就能看到这样的天空。她无心欣赏,也无人主动提及。
今天是人生第一次,有人陪她看星星。
项征用毯子将滕雪刃裹成了粽子,生怕她冷着了。滕雪刃笑他:“我哪有那么脆弱。”
“我觉得你冷。”项征将她搂在怀里。
多木在旁边揶揄道:“滕姐,你就受着吧,老板可是第一次如此主动。”
滕雪刃完全不觉得多木是想要两人害羞,她侧身去看项征,眼里亮晶晶的,满脸欢欣,像是得到了殊荣与赞誉。项征被她看得颇为不好意思。
他转开话题,说:“不如咱们以星星为关键词,一个人念首诗?”
“吟诗?老板,你这三五大粗的模样,长得就像小时候班里的坏学生。你呢,只会挑事打架逃课,成绩还差,背诗只会床前明月光,考试只会写学号和名字。”多木扭头,对项证说。
“我以前成绩很好,常常年级前十。”项征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滕雪刃点了点头,项征确实成绩很好。她调查过项征,男人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绩优生。除了文化成绩好,体育成绩也不赖。滕雪刃想,他在学校肯定很受欢迎。
“我相信侯教授能吟诗,不知道老板能吟出个什么。”多木起哄道。
“我先抛砖引玉来一个。”侯奇逸清了清嗓子,念道:“身有限,恨无穷,星河沈晓空。陇头流水各西东,佳期如梦中。”
多木一通胡乱的鼓掌,搅碎了寂静的夜。项征啐他:“小心把狼招来。”
多木笑了笑,没接话。
滕雪刃想到了那次从多木背包里翻出来的狼图腾徽章和狼牙,难道他和狼之间有什么奇特的关系?
但多木没有说话,滕雪刃岔开话题,对项证说:“侯教授已经念完了,该你了。”
“侯教授念的是秦观的《阮郎归》,那我就来个现代的。”
项征直起上半身,坐姿突然变得正式。他的声音低沉,在冷风里显得掷地有声:
“让软香轻红嫁与春水,
让蝴蝶死吻夏日最后一瓣玫瑰,
让秋菊之冷艳与清愁
酌满诗人咄咄之空杯;
让风雪归我,孤寂归我
如果我必须冥灭,或发光——
我宁愿为圣坛一蕊烛花
或遥夜盈盈一闪星泪。”
如果这首诗由侯奇逸来念,倒是迎合了诗文的气氛。
可项征吟诵时,却添了一份难言的气韵。他有一副硬朗的骨架,撑得温柔有分量,托得浪漫有缘由。
太多人说,她是风,又是雪,抓不住,握不牢。她不近人情,不留余地,总是独身一人,只会与孤寂相伴。
说得多了,她也信了。她以为自己就该是这样,不该奢求任何人帮助,也不该停留在任何地方。
可今天,有人对着满天星河大声念过,“让风雪归我,孤寂归我”。她的心被句话叩得犹如千树蝴蝶振翅,斑斓缤纷。
兜兜转转的风,也终于因为巍峨的山停下了脚步。
滕雪刃的眼底透着天上的星,疏疏密密,闪个不停。
温度下降,四人被冷得不行,各自回房睡觉。
滕雪刃躺在里面的床铺上,项征睡在外面,中间隔着帘子。
见她呼吸平稳,大概是睡着了。项征除掉外套准备睡觉,摸到了外套口袋里的纸条。项征拿着手机电筒照了照纸条字,是上次在寺庙时仁钦桑波塞给他的。他忙忘了,还搁洗衣机里洗了一次。
不知是不是衣服防水性太好,纸条字迹清晰,半点没沾水。项征想了想,将纸条收回口袋里,等第二天再问滕雪刃。
隔日起床,项征洗漱后本想去帐子吃饭,刚撩开门帘,只见救援队的队员慌慌忙忙往车上赶。项征随手抓了个人问:“怎么回事?”
“413冰川有人翻车,已知的是三人受伤,一人死亡。我们现在要赶去救援。”队员说。
“滕雪刃呢?”项征问。
“有车打不着,她帮忙修车,在后面。”队员往后指了指。
她还会修车?
走到一看,滕雪刃正在滚车胎,将车身垫起来。垫起来后,她钻到车下查看,她喊:“冻裂了,不用修了,这车走不了。”
“那怎么办?”有队员着急道。
“看看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先打电话联系维修厂。估计前后两个月,这车能运回来。”
滕雪刃从车底爬出,转头看到了项征。项征饶有兴致盯着滕雪刃,问:“你这是什么特技?”
“千斤顶没了,用备用车胎充当一下。不然看不仔细。”滕雪刃说。
“现在呢,我们要出任务吗?”项征问。
“你吃了早饭吗?没吃赶紧吃,我等消息。如果要出发,估计也是这半个小时的事。”滕雪刃说。
项征听她的话,赶紧去小食堂一阵胡吃海塞。打帘子出来,他看到了侯奇逸和多木戴着荧光色的帽子往车上跑。多木见到项征,老远跳了起来:“老板,这次严重事故,一个车队都栽了!救援队人手不够,前车打滑陷在路上,我们要赶去救命!”
侯奇逸按着多木的肩膀,说:“你省点力气,这是高原,小心缺氧!”
多木一听,动作幅度马上减了下来。
项征往滕雪刃的方向走去,滕雪刃拍了拍车门,示意他上车。两人坐在车里,滕雪刃驱车离开。
上路后,滕雪刃简要交代情况。
一个车队,三辆车连环相撞,第一台车被撞下路面,驾驶员当场死亡,车内三人受伤。其中一人下半身被压在车下,情况很糟糕。
项征听得头皮发麻,他问:“医疗队呢?”
滕雪刃说:“你看看这天。”
雪越下越大,路面冻上了一层冰壳,表面还积着雪花。车胎上拴着重重的防滑链,开车如同蚂蚁爬。项征叹了口气:“医疗队在路上也耽误了?”
“耽误了。我收到最新的气象消息,两小时后会有暴风雪。”滕雪刃说。
“我们赶过去要多久?”项证说。
“运气好,一个半小时吧。”滕雪刃面不改色。
项征一掌拍在额头上。他低声问:“413冰川不是封路了,这车队怎么进去的?”
“进羌塘需要边防证,不也有人偷着往里溜?”滕雪刃说。
项征无奈叹气,摇了摇头,说:“这些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就算了,连别人的命也不当回事。要不是任务在身,谁愿意在这种时候出来?”
“希望能平安回去吧。”滕雪刃说。
滕雪刃和项征尽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尽管他们提前有心理准备,可到现场一看,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现场一共五辆车,头车掉出路面,后面两台车被撞到无法动弹,还有两条车完好。偏偏有人自作聪明,想要将头车拉起来,将压在车下的人救出来。
其结果是车辆抓地力不足,绳索松脱,造成伤员二次伤亡,现在危在旦夕。而且救人的车也出了问题,底盘被拉裂,无法行驶。救援队只来了四台车,这边人数超额,单独一位伤员就占用了整个后座,总有人要被剩下,等待后面的救援。
滕雪刃首先安排伤员离开现场。一见少了台车,不少人情绪波动,无法冷静,连救援队的指挥都听不进去。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拿拳头抡车,有人紧张到缺氧……
项征扶着额头,看着天边越来越浓的灰云,心情被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车队里有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比较清醒冷静,救援队来后,都是她全程沟通的。不过也是她出的主意,想要将头车吊起,没想到意外发生。
滕雪刃上前和女孩交涉,得知女孩名叫范安琪。这队人是一群临时凑成出发的车队,车队里有人声称搞到了去往乌丹古城的线路。线路是根据文物破译出来的,准确名称是四时线路图。即便在冬季行车,根据线路走,也能安全抵达。
滕雪刃心头一动,也不急着追问。她找来项征和多木,又叫来救援小队负责人。四人一同商议车辆安排问题。
多木脑子灵活,绕场跑了一圈,大致情况都摸清楚。饶是他办法多,现下也觉得难做。他对滕雪刃说:“滕姐,除非把人都绑在车顶上,不然一趟绝对带不走。”
狂风和暴雪砸在几人的身上脸上,像是碎瓷片一般,打得人生疼。远处还有哭声,裹在风里,像冤魂嚎哭。
项征烦躁地揉了揉帽子,说:“我看这种有力气哭的,可以留下来等后面的救援车。”
滕雪刃知道项征说的是气话,没搭理。几人商议,能挤则挤,不能挤就只能让救援队的人留下来了。
几人确定了方向,开始着手安排人上车。有人没被安排上第一辆车,一时情绪激动,头痛呕吐,肢体失调,甚至面色发紫。救援队队员马上反馈给滕雪刃:“滕姐,有人急性脑水肿发了!”
这次,轮到滕雪刃抓帽子了。
项征当机立断把人抬上后座,又塞了两个身形娇小的女孩蹲在后排。副驾驶安排了一个粗通医理的救援队队员,让他抱着氧气罐照顾病人。有人想要上前理论,项征猛地拍了拍驾驶座的车门:“司机,走!”
滞留者拽着项征的衣服:“凭什么!这路不好走,暴风雪马上来了。发了脑水肿肯定是会死的。不如把这车空位留给我们!”
项征立即把那人踹开,那人打了个趔趄,扑倒在地。项征看向滕雪刃,滕雪刃会意,递上扬声喇叭。项征开着喇叭喊:“都听好,不服从安排的站我面前来,接得住我两脚的,我安排他先走!”
他人高马大,气势威严,口吻清晰冷静,活灵活现一个领队的形象。他的理智和冷酷,迅速镇住了现场。
被项征踹了一脚的人哼了一声:“你是救援队的,你怎么都能走。”
项征转身,拿着喇叭对着他的耳朵喊:“我是救援队的,我有义务保证大家的安全,即使我能走,我也会守到最后。”
滕雪刃站在一旁,目光不离项征。他傲然挺立与风雪之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朗声说出:“风雪归我,孤寂归我。”
天气越来越差,能见度越来越低。飞雪如刀,片片都磨得锋利,割在脸上疼得教人张不开嘴。
好在有项征镇住了现场,救援队可以有序展开调度。赶在更大的风雪来临前,车队里的人都被安排上了车。
最后一辆车也被塞满,滕雪刃和项征还站在路面上,实在是上不去了。
风大得人都站不住,车上的人看着项征和滕雪刃,心有余,但谁也不会下来换人。这要是换了,说不定就把命搭上了。
车里一阵沉默,邻座的人相互对看,又不约而同把脑袋低了下来。无人催促司机快点发车。
项征拎起滕雪刃往副驾驶上塞。他指着位于副驾驶的范安琪说:“坐过去一点,把她给我护住了,快点出发。”
滕雪刃不肯走,她拽着项征:“你上来。”
项征满不在乎指了指那几辆坏掉的车,说:“我等后面的救援,可以先在车里呆一阵,你不用担心。”
滕雪刃还想说什么,但她实在拗不过项征的力气。车门关上,项征比了个“走”的手势。
“项征!”
车辆发动,滕雪刃双手趴在车窗上,不住往项征的方向看去。她看到项征那张被冰雪染白的脸,眼眶隐隐发胀。
滕雪刃转过脸看向前方,又捏着对讲机询问救援队天气情况。前方有人回答,只怕这雪越来越大,一两个小时都不会变小。
她又问第一批到达救援站的人有没有发车,听到那头的回答,滕雪刃迅速在车里翻出所剩的救生薄膜,喊停了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