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我的母亲今年八十三岁了,也许正应了人老旧话多的说道。每逢我回家,老人家总要有意无意地絮叨她历经的久远往事,许多都是她幼年在山上娘家的遥远回忆。
对于她的叙说,我以前并不太在意。直到上个周末,我带着她看病、走亲戚。伴随母亲近两天的絮叨,我才意识到年事已高且目不识丁的母亲以她清晰的记忆,把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切身经历屡屡告诉我,一定是有最想传递给我的信息。而近两天的认真倾听,更让我坚信,老母亲要表述的,其实是她幼时烙在生命深处且一生都无法挥抹而去的印记。
聆听,长时间的沉默聆听,让我对已是白发苍苍的母亲的深远忆述,在产生了难以言状的悲悯之余,更多了难以述尽的复杂思考和深刻敬意。
身 世
我的母亲出生于20世纪30年代,家在临潼县一个名叫大水
沟的小山村。外公外婆育有七个儿女,母亲有四个哥哥、一个姐
姐,还有一个妹妹。
母亲的爷爷,在一次山坡砍柴时,坠下山崖摔死。从此,她
的奶奶便带了几个孩子生活。平日地里劳作回来,逢门前路上过
男人,便立即带了孩子顶住窑门,以免人家说闲话。后来,这位
在荒山上安家的老奶奶,硬是通过自己的刚强和勤俭,为自己的
两个儿子从山下平地村庄里娶了两房媳妇。直到现在,她也不明
白在交通极不方便的过去,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能心甘情愿地从平
川繁华地嫁到荒僻的山上去。只记得每每问及此,她的母亲只是
说,她的奶奶过日子持家太要强、太争气了。
或许是前面的寡母树立了极好的持家典范,我的外公外婆通
过自己的勤劳,竟把垦荒置田开拓到了远在二十公里之外的骊山
深处一个叫张南帮的地方。母亲在六七岁的时候,跟着负重的大
哥往张南帮去,“翻了三道沟四道梁,脚肿得好久不敢下地”。
外公去世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七十八岁的外公,坐在炕
头接连吃了几锅旱烟,然后下炕穿鞋,说了句:“我走呀,不要
挡我。”接着便走进另外一孔窑洞,鞋也没脱便躺在了一张竹床
上。跟在后面的母亲要给他脱鞋拿被子,发现他竟没有了任何动
静。随后赶来的外婆舅舅上前查看时,才发现外公已经咽了气。
外婆去世的前一天,便叮嘱儿子第二天去代王集上为自己
买衣裳。同时,让儿子顺路告诉自己已出嫁的女儿(我母亲),
自己要走了,让女儿回来。第二天,等母亲与哥哥买了衣服赶回
去,外婆已经辞世,身子尚温热,刚好穿买回家的衣服上路。母
亲说,外婆去世时七十四五岁的样子。
母亲是十七岁出嫁的,临上轿时,她断然拒绝了自己应该由
大哥抱着送上轿的讲究。在选择了由二哥抱上轿后,她终生都念叨二哥的种种好,而且在自己的大哥死于非命后,她竟然连理也没理他的后事,更不要说去坟头焚纸悲戚了。
姊 妹
母亲对自己四个哥哥的评价从来直言不讳:大哥三哥脾气暴戾,四哥爱说大话。只有二哥性情好,心细守信用,人也聪明。
大舅和三舅或许是因为被抓过几次壮丁的缘故吧,他们在家庭里的表现让人匪夷所思。三舅的脾气暴躁、动辄打骂老婆孩子等劣行似乎过去便过去了。大舅的欺负姊妹、抛弃孩子,简直就是骇人听闻了。他的第一个儿子是在抛弃到雪地里后,被时年七八岁的妹妹(我的母亲)硬抢回来给外公外婆的。当时,母亲循着哭声找到自己的大侄子,一两岁的孩子光着屁股在雪地里哭。她哭着脱下了外衣,包裹住孩子。时至现在,母亲还惊恐地记得,当时她的身后不远处,还跟了条她一直误以为是狗的狼!刚扔了孩子的大哥叱走了狼,却要从幼小妹妹手里要回自己的儿子再扔。为了护住侄子,这个小姑姑连骂带咬那伸向孩子的魔爪,硬是把在鬼门关围转的侄子抱给了外公外婆。后来,她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挽救了自己的另一个侄女。
她的大哥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孩子?大家都不知道。只是母亲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大哥共生了五个孩子。前面四个,二男一女被他弃养。还有一个男孩,出生后不久,便被他摔死了!他的第五个孩子是个女孩,深得他的喜欢。这个孩子,避免了噩梦般的遭遇。好像前面的事情,都是专为迎接她降世做铺垫似的。
大哥不只对自己的孩子这样,平时对弟弟妹妹也是打骂不
止。这样遭天谴的作为,终于让他死在了一句玩笑话引起的荒唐
事上。他向别人家借了个鸡蛋,边出门边戏说“我老婆给了我个
鸡蛋”。恰巧,这话刚好被那家男人听到。那男人怒不可遏地抡
起了手中的倒耙子,他便应声而倒,再也没有醒来。后来,失手
杀人者受了法,而因为一句荒唐话被打死的那位,也让人没怎么
觉得可惜。甚至,死者后来再被人提起,也是因为他生前的弃子
恶行。他劫后余生的四个孩子,从来也不想提及自己的生父。
母亲的姐姐,因为外公在深山处的垦地,也嫁到了那个叫作
张南帮的地方。谁知道,已生养了一双儿女的她,竟也死于一件
荒唐不堪的偶发事上。
那一天,她的丈夫由地里干活回来,见她没有做好饭,便起
了言语冲突。谁也没料到,她丈夫一怒之下,竟拿起锄砸过来,
躲闪不及的她应声而倒,再也没有醒来。这男人平时的表现还可
以,自己也压根儿没想到冲动之下能惹出人命。而且,还是自己
的结发妻、孩子妈!于是,他叫人用绳捆了自己,先去乡上要求
法办自己,后又对忍了巨大悲痛来找他的岳父母磕头如捣蒜泥。
面对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已失去女儿的外公外婆谅解了他──
男人最终没坐牢,自找罪受地带大了一对儿女。最后,临他暮年
病死时,他的孩子仍未原谅他当初的鲁莽。
母亲的小妹子,十三四岁的时候,被一个寡居的远亲认养
了。这位远亲家在平原,待养女也好,还让她上学。过了几年,
养母改嫁了,因为男方家有一个女孩子,名叫芳芳。养母便又将
她送回山上,临走,送了她银镯子。已经在山下生活习惯了的这
个孩子,上山后,每天都到山梁上往下看。嘴里念叨着:“我妈
不要我了!我的妈妈,成了芳芳妈了……我妈不要我了!我的妈
妈,成了芳芳妈了!”不久,便不吃不喝,郁郁而死……
从幼时起历经的这过多的悲哀,时隔了六七十年,仍让母亲每忆哽咽!
可听了母亲后来告诉我的另外一番骇闻,我才又意识到,以前她的种种不幸,与这个家庭以及那时候所有家庭面对的战乱不幸相比,似乎又算不了什么了。
壮 丁
母亲由她记事起,便经历着全家提心吊胆躲壮丁的生活噩梦。
所谓壮丁,即是彼时国民政府为了战争需要,征调民间青壮男丁,或去参军打仗,或筑工事服苦役。凡家中有两个以上青壮男子,只留一个,其余皆根据政府需要无条件地服役。逢着战事不紧,又实在去不了,便用钱粮来充抵。外公一家,经营了近百亩地,但粮食总是吃不到自己口里。几乎是整囤整仓地卖掉抵了壮丁杂役。自己吃的,经常是黑豆、豌豆、野菜、柿子,吃了屙不下。那个时候落下的肠胃疾病,折磨了她一辈子。碰到战事吃紧,部队等着用人时,普通老百姓再有钱粮也无济于事。谁都知道,让孩子上战场有多危险。同时,百姓们眼见的以服役为名的摊丁,已成了让穷苦人家日夜心惊胆战的噩梦了。
母亲清楚记得,有一回政府军队上山抓丁,长长的男丁队伍由骊山深处一路绳牵着走来。一问,才知道从仁宗庙南边山里抓的,人跟着人,一根绳由兵士持枪押送,队伍竟绵延了五公里!
而抓丁最频繁时,政府官员部队保长甲长们,几乎是天天月月由
山下上来,进山村要粮抓人。母亲的四个哥哥,除了四哥年幼、
二哥被山下人认养,老大曾三次、老三曾四次被抓丁。他们或许
是被征干苦役,每次,竟都逃回了家。
这样的话,外公家便成了山下政府紧盯的重点。母亲童年
时,常常是外公外婆一由前山望见抓丁的来了,急忙往野山深处
或从秘道下山往亲戚家躲避。来不及带走的几个孩子,顶了窑洞
门,外面抓人的击打门户,孩子们在里面号哭辩说。待他们进了
屋,往往一番声色俱厉地打骂恐吓。母亲便被打过脊背,现在叙
说时,仍然害怕不已。
大人们逃走了,孩子们在破家里喂养牲畜,自己做饭。时
间久了,不敢回家的父母由山下亲戚家捎话,让把牛牵下来一块
儿照看,家里门也别锁,仅有的一点粮食和破烂家当只能任他们
拿去!
壮丁服役,十有八九是或战死或累饿而死的。这个结果,不
仅是百姓怕被抓丁的主因,更是被迫服役后又不断逃亡的原因。
而逃兵一旦被抓,往往便面临更为可怕的后果。
由于外公家位于骊山前麓,由山下逃亡的士兵往往经过家门
口逃向深山躲避抓捕。常常有逃兵进屋求救,外婆每见着了军装
的逃兵,便会哭着找身破衣裳让他们换下军装,塞给几个蒸馍让
赶快走。随后,她将逃兵脱下的军装再寻一隐秘地挖坑掩埋。在
做这些时,外婆便想到了被抓走服役的儿子。不知死活的儿子,
在逃跑时,是否也和他们一样呢?无助的可怜外婆,也只有在哭
泣中做些善事,借此为儿子祈福了!
经过家门口的逃兵,往往有被山下追赶来的人抓住的。母
亲亲眼看到过三个逃兵被抓住。其中两个,被当众活埋!另外一个,或许是军官吧,面对被包围无路可逃的结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扎积攒的纸币,迅速哭泣着撕碎。在纸币碎屑的满山飞扬里,趁未被抓住,便解下裤带在一棵树上自缢而亡!那两个被抓住的逃兵,都是十七八岁的白净小伙子,看着正在挖着的坑,悲怆地哭叫爹妈亲友:“爸爸妈妈舅舅妗子,快来救我呀!爷爷奶奶乡亲们,我不想死呀!”
这时候,现场的百姓,往往是男女老少向抓捕行刑者跪地求饶,但他们根本不为所动。坑挖好了,被活埋者只能站着,上面用锨往坑内填土。被埋的逃兵先是哭天抢地,渐渐声息全无。头颅还没掩埋时,人已经被周身重土挤压而死!
这时候,整个山野间,便只剩下了百姓的惊恐号哭了……母亲在回忆这些悲惨往事时,往往声音颤抖,流着泪不住惋惜:“白白净净的小伙子,说活埋就活埋了!恓惶的娃呀,恓惶的娃呀,那是个啥世道呀!”
母亲说,历经的壮丁役事,让我的两个舅舅生前常常从噩梦中惊呼而醒,口里大喊:“人在哩,快跑!快……”陪他们睡觉的妗子,往往吓得再也睡不着。而我的母亲,现在有时候也会从睡梦中哭叫惊醒。她的噩梦,又有多少不是幼年见证了活埋人的场面引起的呢?
当我在两天的时间里,尽量在母亲的自然叙说中,聆听并整理了这些文字后,我觉得,这是母亲无意透露给我的她年轻时许多至今未闻的秘密。
这些秘密,似乎,也不全是一个人、一个家庭或一个单纯的
现象。若不及时记录,将会消失得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
今天,母亲曾经居住并发生了许多故事的那些窑洞已经废
弃。一些坟茔,却仍在大山的荒寂里,被母亲牵挂。可又有谁能
知道,那片荒山曾经见证的往事,又是多么丰富、神秘、惨烈而
又不应默默无闻呢?
荒山做证,记忆如昨。
毫无疑问,在母亲的回忆里,共和国成立前夕,她只是一个
普通的关中农民。她的经历与家庭遭遇,也许在那个时期并不鲜
闻。但那样的岁月,在今天看来,又是多么令人不敢想象!以至
于,我们似乎已经渐渐淡忘了它!
但愿,在那看似远去的蹉跎荒乱的年代里,普通人历经的惨
痛和无奈,不要被在当下盛世中生活的普通人所轻易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