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早上,看着天欲亮了,我便携了大刀下楼,欲往楼

下小区广场晨练。临出门,又拿了纯净水桶,想着捎带着也把水

打了。

紧对着单元楼道口的,是一组南北长四十多米的歇山顶敞

亭,内置两排条木凳。中间场地,可供人们下雨时锻炼。我出了

楼门时,一个与我前后一块儿乘电梯下楼的男人,立于台阶上点

燃了根烟。见空中正飘着冰冷冬雨,我想亭下玩刀刚好,便顺手

将三四米长的大刀平放在长条凳上,拿了桶疾向北门口打水。那

会儿,隐见亭下一男人扭转了会儿腰身,又往东边广场去了。广

场砖铺圈道上,也有几个人在遛弯。

约莫五分钟后,待我打水回来,却甚是吃了一惊:大刀不

见了!

急于亭下寻找,没有!周围灌丛草坪搜寻,没见!楼道内外

齐找后,还是没找到!我的天哪,这一大早的,就三五分钟的时

间,丢了锻炼家什!

或许是谁在与我开玩笑吧?可我在这小区里除了家人,几

乎没有任何朋友熟人呀。又或是被有意窃走了吧?可谁会偷那当

废铁也卖不了两块钱的玩意儿?那么谁会拿走呢?是顽皮的孩子

们吗?今天周末,孩子们正在睡懒觉。是锻炼的人吗?一个小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他们年岁也都不小了。那又会是谁?吸烟的男人?留宿小区的客人?

此时,天已大亮,我快步奔向小区南北的两个大门口,同值班保安都打了招呼,嘱他们注意:所遗失之刀为仿关公春秋大刀,长木柄,不锈钢刀片,未开刃,重约五公斤。

事已至此,我倒是不怕刀丢了损失什么,可它虽是自己打制的玩物,又未开刃,但毕竟归属凶器(旧时还是临阵将军手中的正经兵器呢)。万一被坏人拿去,即就是唬个人,我也算是私造武器的帮凶了。

正想报不报案时,门口保安提醒我:可去物业办调监控查看。

心急火燎地到了监控室,在物业公司保安队王队长帮忙调览下,终于发现了令我们大跌眼镜的一幕:一位着了红上衣,戴了帽子、口罩、手套、袖套的老太,在我放妥了刀离开不到半分钟,便由广场进了敞亭。

她先是在亭下很快遛了一圈,第二圈,便在放刀的长条凳旁停下,弯了身把刀稍看了看。随即,起身又快转了一圈。再转过来时,又停下看刀。这回,她伸出双手握了刀柄,先是刀身未离木凳,把刀翻了翻,接着又双手拿了起来。我们正准备惊叫时,她却放下了刀,起身,又极快速地转了两圈。这回转时,她转头前后左右地察看了好几遍。终于,在最后一次经过刀旁时,她突然一个弯身,动作迅速地双手抄起了刀,扭转了身子,便由亭边小径低头向西疾走而去!整个过程,不过三四分钟。

眼看着她消失了,王队长又调转了另一个画面。但见老人仍

是一路低头操刀,状若无事地穿过小区一条主路。在几个过路人

的似乎惊讶驻足而望下,她操刀横行,经了主路口,又穿过了一

个车场,腿脚利索地上了车场台阶……最终,消失在了某号楼的

A单元楼道前。整个调览过程里,画面上老太的那番看似无意的

掩饰、张望,到最后的从容拿刀——顺手如取自家物件的一系列

表现,直让我们看得目瞪口呆!

强按着狂跳的心,我同王队长离开了监控室,沿着监控摄下

的路线,径直奔向了那座“嫌疑楼”。到楼下后,两个人却傻了

眼:两个单元,几十户人。楼道里没有监控,怎么个查法?挨家

挨户问询,一来不妥,二来又易惊动窃刀者。两个人计议半天商

定:楼下守候,发现目标后,勿惊动,跟踪至家,再行计较。这

会儿,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忙活了半天,怀了忐忑归家,我因手机未拿,又携刀离家一

上午未归,家人担心得纷纷相问。我面对众多质询,只好如实告

知:刀丢了。闻此讯,众人惊问事情经过之后,先是女儿窃笑,

再是夫人嘲弄。两位老人细询着详情,帮我辨人出策。做客的妹

夫急切之下,竟咒怨:“这世道,是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

了?”话音未落,便被妹妹狠狠白了一眼。妹夫吓得一吐舌,不

再吱声了。这时,正做作业的三年级的侄儿,大概是人小耳尖

吧,听说要抓小偷,一下子便来了劲:先是作业扔开不做了,又

是嚷叫着让我详述经过,接着又看我手机截取的监控视频。末

了,竟给我画了张小偷行窃经过图,誓言:“抓住小偷后,让警

察送监狱!”

接下来的午后及至晚上,我除了出门办了些正事,其余时

间,便以这位老太出入的那栋×号楼为中心,转呀转呀,以期能

尽快发现些什么。直转到了晚上9点多了,一盒烟快在转悠蹲守中抽完了,还是不见老太的身影出现。饥寒交迫下,只好回家。入门后,岳母大人提示:“大冷天,见哪个老太太黑了出门锻炼?”我这才知道,自己是纠结过甚,蹲守着魔了。

晚上,怀着人家会不会连夜转移赃物的一丝担忧,我睡着了。梦中,我还在小区里转悠寻找着。

好不容易,五更过了。又好不容易,天色微明。我稍作收拾下楼,迎面劲风冷灌却没有感觉,急切地在小区和广场里寻找着目标。谁知,转了几圈,竟没有一点发现。便想,她或许心虚,再不出现了,或隔几日才出来罢……我不免有些懊丧了。

猛然间,广场曲径转弯处闪起两个白点,相迎上前,果然是如昨天监控里所见的两个白套袖;头上,还是那顶深色绣花帽子;身上,还着如昨天的红袄;就连走路时的利脚甩臂,都和监控所录画面一样。哈哈!果然等到了!我心里暗暗窃喜:功夫不负苦等人呀!可没怎么高兴,我又看到这个老太虽个子不高,但远望身手灵便如昨,隐隐地,似有老辣气场。随即,便为下一步行动更加忐忑起来:直接上前问吧,她不承认怎么办?万一,她装作心脏病发作了反赖我,我又该怎么办?一动不如一静,索性,我也装作锻炼的样子,以静制动,远远地跟踪着她吧。直至,跟踪到她家!

这当儿,得了我电话,着了威武警服的王队长也很快赶了过来。经他和我再次辨认,最终确定了拿刀的便是这位老太无疑!时机紧急之下,我俩很快地小声商量着对策。此时,那老太兀自甩臂疾走,可如同我们始终盯着她一样,我感到她的目光,也一直就没离开过我们。我们在她的斜瞟里,反倒行为猥琐如贼了。

不行,我们得避免她的怀疑。很快,着装太显眼的王队长离开,

由我继续跟踪,直到确定她家具体房号。

于是,我也转圈,但和她保持了距离。相向而过时,隔了花

园,我还偷偷给她拍了几张照。通过她和别人的数句交谈,我隐

约觉得她有七十多岁。那是另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问她多大年

纪了,她语速极快地答道:“我比你大一岁。”

好不容易等她不转圈了,我想应该是要回了。孰料,她却

又去了健身器材区。什么走步、跑步、吊环、太极盘……她竟挨

个玩了个遍!为了贴近观察,我也坐在了一个脚蹬器械上,刚装

模作样了几下,她却由我的左前方绕到了我的身后。我假意一回

头,正对上了她直盯我的眼和那张表情平静的脸。瞬时,我的后

背便如针扎芒刺了。

终于,她接了个电话,说“就回来了”,但却并不挪身,

我便只好在她的斜视下先挪身了。我绕过了她,装作离开了。却

隔了另一栋楼,守在了她回家必经的大路口。当我们隔楼而行

时,彼此便都从视野里消失了,但我却一直祈祷:别跟丢了,菩

萨呀!

隐于一堵墙后蹲守的我,终于看见了她向路口走近。过了

路口,我迅速跟上。保持七八步距离,到×号楼,她转身向西单

元继续走……一切都按我们推断的路线进行着,我的心又狂跳。

进了楼道,又到了电梯口,快跟上。终于,两个人一块儿进了电

梯。这当儿,轿厢内也就我们俩。

“你到几楼?”她正颜厉色地质问。

“八、八楼。”我仓促地回答。

“您到几楼?”我不失时机地发问。

“二楼。”她答。“二楼东户还是西户呀?”我挤了点笑,又试探地问。“西户,阳光好!”老太爽答道,双目又冷视了我两下。说话间,电梯停在了二楼。老太走到了门口,又疑惑地扭头

看了看我。生怕她再耍了我,故作平静中,我的右手指按住了电梯。等她钥匙进了门锁孔,确定门锁转动了,方松了指头。下了楼,速拨王队长电话。身材魁梧的王队长迅然而至,简明地问了我情况,嘱我原地等待,由他上去料理,我只好承命。五分钟不到,楼道内刀环磕碰声响起,王队长提了刀出来。问及入屋情形,也就三句话——王队长:“阿姨好!您昨天早上是不是捡了把刀?那是我放在那儿的,我去打水了。”老太:“噢,是的……是啊。我就说,谁还把刀丢在棚底

下,正准备着上缴物业办呢。”王队长:“不劳您老了,我来取就是了。”接着,王队长拿了刀,兴奋地摆了姿势,让我照相留念,如

同侦破了一件要案。我说:“您真英明!和谐大使呀!”拍照完后,他笑着走了。我扛了刀,仰头看了看老太太的楼层,欲蹦出一句话:“阿姨,您扛这刀回家,是想切菜用吗?”猛地,我发现那老太正由窗口探出头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