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戌时,道士准时登门。
管家已在院中将道士做法要用的一应器具,准备妥当了。
道士手持桃木剑,看着眼前这个临时搭建的法坛,目光复杂。
他定了定心,闭上眼睛,口中默念咒语。随着他的吟诵,周围的空气仿佛凝重起来,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在聚集。
随后,道士将符纸点燃,放入香炉中,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灭。道士举起手中的铃铛,轻轻摇晃,似在召唤什么。随着铃声的每次响起,周围的气氛都变得更加诡异一些。
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余家人,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道士呼唤冤魂,劝她放下执念:“冤冤相报何时了,去吧,去吧。”
不多久,火焰突然熄灭,道士面色凝重,收起桃木剑,向法坛深深一拜后,走到余老板和管家跟前道:“我已同冤魂沟通,她说,她在这家中受尽委屈。想要她离开也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余老板心急地追问。
道士看着他着急的心态,微微摇头。看来阁主说得对极了,这整个余家,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沈氏同余宝珠便算了,余老板可是那位余大小姐的亲生父亲,这位父亲得知女儿冤魂不散,第一反应不是想法子安抚,而是驱散,可见商人重利轻别离。
被阁主狠狠教训了一次,道士反而收回来几分初心,对这位余大小姐多了几分怜悯。
“不过,她希望余老板你,能亲自去乱葬岗将她的尸体带回家,葬入祖坟。同时,沈氏必须跪在这法坛前,打自己耳光,左右各一百下,再磕头一百次。最后,你们还必须敲锣打鼓,将真相说与下人们,以及街坊邻居们听。”道士回道。
“她休想!休想!”余宝珠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目光跟要吃人一样。
在她眼中,母亲被余珍珍这个贱人逼疯,现在,母亲还怀着身孕,余珍珍就要这么作践,她绝对不允许。
余宝珠冲到法坛前,想要推翻这一切。幸而,管家眼疾手快地挡在余宝珠面前,以自己的脸,生生接下她的愤怒。
“余宝珠,你给我住手!”余老板连名带姓地叫她,
余宝珠回头,委屈地看着这个昔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但余老板却懒得看她,只命下人,将余宝珠捆绑起来,关进自己房间。
“另外,去把夫人带过来。她做的孽,必须由她自己承担。”余老板又吩咐道。
“父亲!”余宝珠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余老板跟没听见似地,一挥手,余宝珠就这么被拖了下去。
不一会儿,疯疯癫癫的沈氏被两个壮汉架着,拖到了法坛前。她的头发凌乱,眼神涣散,但当她看见法坛时,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陷入疯狂,口中胡乱喊叫着什么。
余老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往下,看到沈氏隆起的肚子,略有些不忍,但想到近日来家中发生的一切,再加上道长的话,定了定神,顿时狠下心来。
他走到沈氏面前,冷冷地说道:“你既嫁到余家,便是余家妇。可你没有容人之量,害死大姐儿,陷我于不仁不义,闹得如今家宅不宁。你做的孽,今日便要偿还。道长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听见没?”
道士在旁,将“余珍珍”的要求,又叙说了一遍。
沈氏似乎听懂了,突然安静下来,却没动作,只目光直直地盯着余老板,余老板心中烦闷,抬脚狠狠踹向她的膝盖。
沈氏吃痛,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余老板没有丝毫怜悯,命人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开始磕头,自己亲自数数。
由于是被迫的,加上下人动手,是得了余老板的指示,沈氏磕头的每一下,都沉闷而有力。鲜血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染红了一小片泥土。
终于磕完一百次后,沈氏虚弱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余老板朝一旁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抓住沈氏的手,粗暴地扇向她自己的脸。
“一下,两下......”每一下耳光都清脆响亮,沈氏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她已经不再挣扎,也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在低声喃喃着什么,仿佛在与冥冥中的某个存在对话。
气氛原本就诡异,沈氏的行为,更令余老板胆寒发竖。
余老板心中发毛,就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沈氏身上,“真是家门不幸,娶了这样一个丧门妇。”
过了许久,巴掌声才停下。
再看瘫在地上的沈氏,已经没有人样。
余老板有些紧张地站到坛前,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珍珍,这个毒妇今日得到教训了。你的要求,爹都记得呢,会一一照办的。你的怨气,从此也该消了吧。”
院子里静得出奇,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子阴风,余老板吓得够呛,忙往道士身后躲,“道,道长,您看——”
道士闭眼掐诀,片刻后睁眼道:“只要你好好按照她的要求办,我想,这桩事儿就算了了。”
余老板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忙递眼色给管家,管家立马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塞给道士。
余老板和管家二人对着道士好一番道谢,亲自将人送出大门,才算完。
到了早上,余老板将布庄的事安排完后,就带着四个家丁,一面敲锣打鼓,向众人描述自家出的荒唐事,一面往乱葬岗奔去。
对于余老板而言,自己是这一带最富有的人,让那些穷老百姓看笑话,滋味实在不好受,但比起家宅不宁,他宁可把面子丢弃。
到了乱葬岗,四周一片荒凉,杂草丛生,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余老板捂住鼻子,指挥家丁们开始寻找余珍珍的尸体。家丁们面露难色,但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翻找。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太阳渐渐西斜,乱葬岗上除了乌鸦的叫声,便只剩下家丁们翻动泥土的声音。余老板心中愈发焦急,汗水浸湿了后背。
“找到了吗?”余老板不耐烦地催促。
“老爷,我们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见到大小姐的尸体。”一个家丁小心翼翼地回答。
“废物。”余老板焦躁地骂了一句,“人不是夫人让你埋的吗?埋哪的,自己不知道?”
该家丁有些委屈,挠挠头道:“可是,我记得就在这一片呀。”
另一个和他一起埋尸的家丁开口:“我也记得埋在这里的,会不会被人偷了?小的听说,这一片有人专盗年轻女尸配阴婚呢。”
余老板目光幽暗,眉头紧锁。他踱步在乱葬岗上,环顾四周,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再找!再仔细找!”余老板下令道,语气中除了焦急,还有慌乱。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努力,直到天色已暗,仍然一无所获。余老板心中烦闷,最终无奈地挥手示意停止。
“回去吧。”他心烦意乱地开口。
带着满身的泥土和失落,余老板和家丁们默默归家。乱葬岗的阴风在他们身后呼啸,仿佛在嘲笑这场闹剧的荒诞和无果。
夜里,听到余珍珍尸体并未找回的沈氏,突然就发起了疯。
在这之前,服侍她的婆子劝她:“不论怎么说,大小姐已经死了,死者为大,咱们是凡人,斗不过冤魂的。青云观的道长都是有真本事的。咱们听了他的,该认错的认过了,该受罚的也受过了。想必,大小姐有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这是好事,以后呀,咱们家就太平了,夫人养好伤,再给老爷生个小少爷,老爷就算这会儿心里对您有点不满,也总会过去的。”
沈氏将这话听进去了,喝了安神汤,又由婆子伺候着,往额头、膝盖的伤口上涂了药,便沉沉睡去。夜里醒来,听到这消息,顿时砸了药碗。
她满脸惊恐地后退,指尖颤抖地指向婆子的背后。
“鬼!那儿有鬼!那死丫头来了,她不肯原谅我,她来找我报仇了!”沈氏的声音嘶哑而绝望,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下人们不知所措,纷纷朝她指向的方向张望,那里空无一物。
沈氏眼神空洞而游离,依旧不依不饶,步步后退,直至背靠墙壁,仍不住地摇头,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魇。
她的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
满屋的下人,无一人敢上前,只有一直跟着她的婆子,有些心疼她,可刚一走近,就被她紧紧扣住手臂。婆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氏就下了最大力气,去咬她。
婆子疼得痛呼一声,下意识推开沈氏,不料此刻的沈氏,疯得厉害,婆子挣扎间,竟生生咬掉她一块皮肉。
众人惊呼四起,纷纷后退,唯恐被波及。
余老板很快知道了此事,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只吩咐人将沈氏绑了,再将门窗封死,省得她出去害人。
他找来管家,给了一锭银子,连夜将方圆几百里最好的稳婆请来,问她有没有法子,让已满七个月的孩子早点落地。
稳婆不知其意,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老实回:“有倒是有,民间有副老方子,百试百灵,就是对产妇的身子,危害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去将方子弄来,越狠越好。等孩子落了地,我还会再打赏你一笔钱。”余老板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到这里,稳婆已经反应过来什么。大户人家宅院里的腌渍事儿多,眼前这位余老板能说出这种事,便是打算“去母保子”了。她不知道余夫人犯了什么过错,这不是她老婆子该过问的事。虽心中对同是女人的余夫人,有些同情,但到底这股子同情抵不过银子的**。
“我知道了。”稳婆应下了。
另一边。
邹茵化作余珍珍的模样,从黑暗处一步一步走到沈氏跟前。
沈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凄厉大叫:“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救命!快来人!救救我!”
她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但外头守着的家丁,都是得了老爷命令的,没人会管她。
邹茵弯了弯唇角,抬手间,角落处显露出一些人形的阴影,“好看?这些只有你能看见,别人都看不见。”
沈氏手脚均被绑着,却仍然努力弓着身子,给邹茵磕头:“我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求求你了。”
邹茵并不接她的话,手指灵活操动墙上的阴影,像是在玩皮影戏一样,“你知道为何旁人看不见,只有你能看见吗?因为你的死期快到了。满身阴气的人,才能瞧见这些。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刚刚的喊叫,已经令沈氏筋疲力尽,她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我知道你没完全疯,但他们不信——”邹茵朝门外努了努嘴,“甚至你自己也不愿信。因为你做了亏心事,半夜最怕的,便是鬼敲门。若是真疯,倒能避开了。”
沈氏一愣。
“可惜啊,你现在清醒着,这便是你的报应,清醒着看着自己死,说什么旁人都不信,这是什么感觉呢?世上没什么事,比这宗,更令人绝望了吧。”邹茵缓缓而道。
沈氏听了这话,目光如同枯井般死寂,大势已去,无半点生机。
下一刻,她双眸中闪烁着一丝决绝,望向拔步床一角——
邹茵刚察觉出她的想法时,她已经用尽最后力气,往拔步床最尖锐的一角撞去。冬日里,她衣衫单薄,肚皮很快被撞出一个血窟窿。
“你这个小贱人,我,我永远不会让你,让你得逞的。”沈氏气若游丝道。
紧接着,她忍着剧痛,用仅存的一点意识,将额头往那角撞去。顿时,血流如注,沈氏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呼吸。
邹茵一愣,心中倒是对余珍珍这位狠毒的后母,高看了一眼。
坏事做尽之人,在面对报应,面对死亡时,大多吓得屁滚尿流。沈氏自我了结性命,算是保留了最后尊严。
只是——
邹茵看向尸体上空,那里飘着一个哇哇啼哭的男婴。婴灵微弱而纯净,仿佛一缕轻烟。
邹茵目光穿透男婴的身体,看到他福报尚可,在地府等了十年,才投胎到余家。原本,若是没有自己替余珍珍复仇这一出,该男婴会是余家唯一的少爷,从小锦衣玉食长大,长大后继承家业,无忧无虑过一生,七十多才寿终正寝。没成想,居然死在了自己母亲手中,他自然伤心。
“诶——”邹茵轻叹一声,“凡人的因果就是麻烦。”
她闭上眼睛,因果簿上那些凡人的因果,如走马灯般闪过。突然,一个合适的人选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一个即将投胎转世的灵魂,他一生坎坷,却努力读书,做了官后,孝敬父母,善待妻儿。但穷人乍富,他也太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于是学会以权谋私,过程中,间接害死好几个老百姓。此人生平,都记载在册,可惜那一册因果簿,被自己烧了。
到了阴间,此人贿赂鬼差,欺骗判官,将自己做过的恶事都隐瞒过去,得了一个做官家少爷的来生。
邹茵冷笑,手指掐诀,口中默念咒语。
片刻之后,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散发出来,笼罩着婴灵。那光芒温暖而明亮,仿佛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去吧,去吧。”邹茵引导婴灵,替了那人。
原本要做余家子的婴灵,成了官家子,不但享有富裕,还添了不少贵气。至于那个欺骗判官的灵魂,则重新投入地府,接受审判和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