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天涯镇下起雨。

秋雨绵绵,虽不似夏雨倾盆,但接连好几日的雨,使得未来得及加固的刘家米仓突然进水。

新进的百石稻米眼看就要泡汤。杜深谷冒雨冲进米仓,衣衫瞬间湿透。他指挥伙计用油毡布堵住漏水的瓦缝,自己则爬上房梁加固横木。

米仓顶高,房梁湿滑,杜深谷的举动,让站在下面的人都捏了把汗。

“杜举人,小心呐。”刘娘子撑着伞,面露焦急。

“东家,要不我来吧,杜举人一个读书人,哪里会这些。”一旁的伙计对刘娘子说道。

杜深谷耳朵倒尖,看着下面笑道:“不要小看读书人,我家里穷,家中东西常坏了没钱买新的,都是靠我来修。”

所有人看着杜深谷修补瓦缝,修得像模像样,伙计在旁“啧啧”称奇,改了口道:“镇上有人道杜举人性子傲慢,只晓得闭门读书,瞧不上我们做工的。结果一瞧,根本和他们说得不一样嘛。”

刘氏的弟弟拄着拐杖,不屑一顾道:“镇上的人就是恨人有,笑人无,理他们作甚?”

一根朽木突然断裂——

“杜大哥小心!”刘氏的弟弟大喊。

事发突然,谁都来不及做什么。

杜深谷摔下来时硬生生用后背垫住米袋,护住了最后十石干粮。

“杜举人!”所有人冲过去,却见他嘴角渗血却还在笑:“无妨,我身子没那么娇贵。”

刘氏将伞一扔,跪在杜深谷身边,朝伙计大喊:“快将他抬进屋啊!叫郎中,快去叫郎中啊!”

“没事的,别担心,我真的没事,米仓,米仓里的米才是最重要的。”杜深谷被人抬起时,还在宽慰刘氏,哪怕他的眉心,已经因为身体上的疼痛,皱成一团。

当夜,杜深谷发起高烧。刘娘子守在他榻前,根据郎中的话,一刻不停地换帕子,忽听他迷迷糊糊念道:“乔娘......我给你写了一首词,在,在我衣裳左边内侧,你,你看看,看看好么?”

她手一抖,铜盆“咣当”落地——乔娘,那是她及笄时的闺名。若非真的对自己上心,他如何知道这个名字?

杜深谷胸前藏着一方很旧的帕子,帕子上题了一首词:

挑灯夜览芸编注,却总被相思误。尺素千言何日渡?寒窗蟾影,孤衾柳絮,俱作离人苦。

青衿未解芙蓉语,鸿雁长隔楚云路。欲问归期空自数。旧时眉月,今宵残雨,同照西窗否?

一行行字迹清秀的吐露,藏着他身体的温热,也藏着他多年来的真心。

“杜郎,对不住,我今时今日才知这份情意。当年若是知道,也不至于让你等了这么久。”

“是我眼拙,挑来挑去,挑了那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人。不过,老天既给了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定会珍惜,定不负你。你一定要好起来,知道吗?”刘氏握住他的手,改了称呼,也将真心交付。

杜深谷身子底子还算康健,不出一日退了烧,养了四五日,也就能拄着拐杖起来走动了。

短短四五日,杜深谷和刘氏的感情便如星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平日里二人只是说句话,两厢对视间,空气仿佛都渍了蜜。

这场雨缠缠绵绵下了八九日,山洪冲毁了城外的粮仓,刘家米铺前立马挤满了抢粮的灾民。这些人此刻也不嫌刘家米贵了,接二连三的天灾加深大家对死亡的恐惧,故而,大家伙儿但凡家里还有点底子的,也顾不上以后,恨不得此刻全换了粮食。

“我阿姐说了,米价再降三成!都别挤!”刘娘子弟弟拄着拐杖维持秩序,却被推倒在地。混乱中有人趁火打劫,掀翻了米筐。

“诸位——”清越的钟声突然响起。杜深谷手持铜铃站在高处,青衫被雨水浸透,“我已请县衙派人守着米仓,谁敢带头抢粮,就把谁抓起来丢进大牢!现在,刘家米价已是最低价,人人都能买得起。现在闹事者,一律取消买粮资格!”

人群瞬间安静。他下了石阶扶起刘家弟弟,转身对众人,又加了一条:“刘家米铺从今日起,按人头买米,需有邻里作保,防止有人买多,不给其他人活路。”

刘娘子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绞紧了帕子。

虽说,杜深谷是举人,县太爷见了也得礼遇三分,但眼下天灾不断,大家都拿权力换命,谁又能把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放在眼中呢?昨日,她看见杜深谷悄悄将祖传的玉佩塞给衙役,这才换来了衙役的看守。

那块玉佩成色并不好,却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手中唯一一个值钱物件儿了。

刘娘子在心中下定决心:她要找衙役,替他将玉佩赎回来。

接连的阴湿天气,令刘娘子弟弟腿伤恶化。郎中说需百年山参做药引,可天涯镇所有药铺都被买空。

刘娘子求到邹茵这儿,她说邹茵是有神通之人,她从小读过的小人书上都说,有神通之人,能日行千里。

“只要娘子能替我阿弟买到山参,娘子要多少好处,我能许的,必定都许。”刘娘子急道。

“好处?如今你还能许得了什么好处?”邹茵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子,目光仍凝在檐角坠落的雨丝上。桌上油灯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恰似她冒雨追踪邓老头多日却断了的线索。

曲咏歌站在一旁,知道师傅为何心情不佳,却不能明说,只截了话头道:“刘娘子且宽心,待这雨稍歇了,师傅定会施援。”

须知,他亲眼见过师傅拎着自个儿,飞掠兰若寺上空。故而,千里取参确非难事。更何况,他察觉到师傅愈加柔软的内心,所以他才用如此确信的词眼。

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伴随杜深谷笃定的话:“药铺里买不到,那我就去山里挖。”

刘氏一面感动,一面又担忧杜深谷的安危。

“雨天路滑,你的身子刚好些,我不放心。更何况,好的山参哪里是说采就能采到呢?”

杜深谷拍拍她的手,宽慰她道:“心诚则能感动天地,你且放心吧。”

这俩人互相为对方考虑,眼波流转间尽是默契的温存。此等浓情蜜意,羡煞曲咏歌这种旁人。唯独邹茵倚着墙,油灯的光在她眸底明明灭灭,偶然映出她唇角噙着的一丝隐秘的讥诮。

雨稍歇,邹茵和曲咏歌走出客栈。

曲咏歌还在念着杜深谷的情义有多难能可贵,邹茵冷笑一声,揪住他的衣领,直接腾空。待曲咏歌反应过来什么时,已经在一处极偏僻的医馆后门处落地了。

“师,师傅......”曲咏歌喘着气,突然看到一个鬼祟身影翻进医馆后院,定睛一看,竟是杜深谷,他惊诧道:“杜举人!”

邹茵冷冷的一记眼神扫过去,曲咏歌慌忙捂住嘴,小声地问:“他来这儿做什么?”

邹茵不说话,唇角一直噙着若有似无的讥讽之意。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医馆后门的一处山坡,能将后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而山坡上有树丛遮掩其身影,医馆内的人无从察觉。

“他在偷药?”曲咏歌看到杜深谷蹲在地上半天,拿了一根山参藏在袖中,惊讶地问。

“不——”邹茵冷笑,“他在埋药。”

果然,第二日杜深谷“恰巧”在山中采到野山参。刘娘子弟弟服药后病情好转,却不知那参须上沾着新鲜泥土——正是杜深谷将其埋在医馆后院,又从中挖出的。

刘娘子看着一身泥污的杜深谷,眼眶泛红,“你平日最爱干净了,快将衣裳换下,我让人给你洗了,你去歇一歇。”

“我不累,我去米店看看,那些人三日不敲打,就会惹出麻烦来的。”杜深谷边换上干净衣裳,边往外走。

“姐夫,店里没事,你快歇息歇息吧。”刘娘子弟弟喝了参汤,精气神立马不同,对着杜深谷便是深深作揖,“姐夫对刘家的情义、对姐姐的情义,以及对我的救命之恩,咱们一家人都铭记于心。”

“既是一家人,小弟这又是说的哪里的两家话。”杜深谷忙将他扶起。

这般情深意重的光景,若是被曲咏歌瞧见了,大概又要念着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