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穹州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蒙了一层灰布。

码头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几个衙役正挥舞着鞭子驱赶人群,给官府的运粮船腾位置。曲咏歌刚踏上岸,就被一个瘦成骨架的小女孩拽住衣角,她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婴儿,婴儿的哭声比猫叫还微弱。

“行行好……”女孩的嘴唇干裂渗血,“我爹把我娘卖了,再找不到食物喂弟弟,我也要被卖掉了……”

曲咏歌一听,慌忙摸钱袋,却被邹茵一把按住。

她冷冷扫视四周——灾民们麻木的眼睛里已经泛起贪婪的光,有几个壮汉正悄悄向穿着体面的他们靠拢。

穹州居然在闹饥荒,周围的这些人也不过是饿极了的难民。邹茵不屑冲这些人出手,但也不能被这些人围住,坏了自己的事。

“走。”她拽着曲咏歌快步离开。

循着气,邹茵判断邓老头那老贼在西南方向,于是,她雇了马车,同曲咏歌一道去往位于西南方向的天涯镇。

路上一个时辰,刚下马车,俩人就看到镇口的槐树上挂着几具尸体,风一吹,破旧的衣衫猎猎作响。树下还跪着个穿孝服的男孩,正往火盆里扔纸钱。

“这个镇子的灾情,好像比码头那边更严重,那些人虽然瘦,但还没死。”曲咏歌小声道。

邹茵微微蹙眉,她无暇顾及死人,她在意的是——到了天涯镇,邓老头的气味儿消失了。

这老头儿有意思,故意诱自己来寻,又不给具体位置,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在邹茵烦闷之际,一声凄厉的哭喊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娘!别丢下我!”

一个衣衫体面的妇人正踩着木凳往槐树枝上系白绫,她脚下的小男孩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真是晦气。”邹茵指尖一弹,一缕阴风掠过,白绫“嗤”地断成两截。

妇人重重摔在地上,俩人才看清她的脸。

“刘娘子?”曲咏歌惊呼。

兰若寺相识时,她虽戴着幂篱,但交谈之时,因为离得近,故而邹茵和曲咏歌,都隐隐约约见过她的脸。

妇人抬头,当初丰腴的脸颊如今凹陷得吓人,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邹茵蹲下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兰若寺一别,不过才七八日功夫,你因何寻死?”

刘氏还未说话,一旁的孩子大声哭起来,她猛地搂住孩子,解释道:“不死,也没别的活路。”

周围不断有人探着脑袋,往这里看过来。

邹茵不想引人注意,看到不远处有间无人破屋,示意刘氏跟自己进去说话。而刘氏终于遇到能诉苦的人,便将所有事情倾泻而出,顾不得旁的了。

原来,她带着家人从穹州到长临县看秋景是假,避谶是真。

有道长算出她丈夫近期有一难,若能避去外地,则能免难。再加上,穹州从夏日便开始闹灾荒,闹了有一季了,刘氏一家人成日听着外头哭天抢地的,干脆就寻个风景好的地儿住几天。

大家说好一道去兰若寺,替小姑子求姻缘,没成想小姑子爬山时扭了脚,只能在客栈歇下,刘氏的丈夫放不下妹妹,便陪着一起了。于是,刘氏带着几个心腹仆人去兰若寺,不想就遇到方丈遇刺一事,差些下不来山。

“我下山去客栈,原本想给夫君一个惊喜。”说到这儿,刘氏的脸上露出痛苦,仿佛只是回忆一下,都是不能忍受的事,“但却看到,看到他和小姑子勾勾搭搭,举止亲密。”

听到这儿,一旁的曲咏歌眼睛瞪圆,而邹茵则面无表情。

“我后来才知道,小姑子并非公婆亲生,而是收养的婆婆娘家的孤女,按辈分,她其实是夫君的表妹。当时,夫君看到我,就吓傻了,他像是知道寺里会出事,我一定会被牵连一样,没想到我回来这么早,撞上他和小姑子的好事。”

曲咏歌又是生气,又是好奇,大约是没见过这样的荒诞之事,他迫不及待追问:“然后呢?”

邹茵则敏锐捕捉到一个信号:刘氏的丈夫早知寺庙会出事,这才胆大包天地和名义上的妹妹**。他为何会提前得知?他和慧法有联系?还是......

“他们怕我到处乱说,败坏他们的名声,将我锁进了祠堂。祠堂的晚上,阴冷又潮湿,我冻坏了身体。家里受过我恩惠的下人,偷偷跑来给我送了点吃的。我让她帮我给娘家传话,谁知,她说我爹也出事了。”刘氏绝望地闭上眼睛。

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事情的前因后果逐渐浮现。

刘家经营米店,天涯镇大旱时,刘老爷第一时间开了粮仓。可旱灾引发瘟病,许多体弱的老人孩子没等到施粥就病死了。刘氏的小姑子——那个不愿意出嫁、和自己兄长勾勾搭搭的老姑娘——竟在街坊间散布谣言,说刘家故意施陈米害人。

“我爹明明把新米都给了孕妇和孩子......”刘氏指尖掐进掌心,声音颤抖,“可那些人不听,砸了我家房子,怪我爹见死不救,要我爹偿命。我爹当时直接气病了。”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丈夫元安,元家世世代代经营茶馆和茶园的生意,但是到了元安父亲这一辈,早就家道中落了。元安父亲嗜赌,把茶园抵押给了债主,茶馆也不好好经营,经常以次充好,生意大不如前。元安靠着还不错的皮相,和仅存的一点表面风光,将刘氏骗到手。刘氏嫁过来后,发现夫家的破败,但看在丈夫对自己还算体贴的份上,也就忍了。这些年,刘氏表面维护夫家体面,私底下一直拿自己的嫁妆,补贴夫家。

元安和妹妹的事情败露后,元安索性不装,露出真面目。他暗中勾结镇上的泼皮,在刘老爷被围攻时假装劝架,实则将人推倒在地。刘老爷被乱哄哄的人群踩了几脚,当场吐血。

“我阿娘走得早,爹没了之后,家里能管事的,只剩下我弟弟。刘家人不肯放我回家奔丧,还哄骗我阿弟,夺了粮仓钥匙和账本。他们找人活生生打瘸我阿弟的腿,然后趁机抬高粮价,赚得盆满钵满,再将陈米淘一淘,假惺惺设粥棚,救济穷人。”

说着说着,她突然扯开衣领,锁骨下赫然烙着个“妒”字,“他们嫌休妻败名声,又不敢动手了结我,就日日折磨我,想让我自己了断,我不肯。瘟疫起来了,他们把我赶出家门,希望我不是饿死,就是得病病死。没想到,我命硬,还是活下来了。他们把我儿子放出来,告诉我他们控制住我阿弟了,说只要我死了,我阿弟就能活。”

“这不是吃绝户吗?可恶!”曲咏歌咬牙切齿。

“你死都死了,如何能确保你阿弟活?这就是个哄骗的圈套。当日在兰若寺见你遇事果断,还能有闲心帮人,以为是个有勇有谋的,原来都是装的啊。”邹茵讽刺一句。

刘氏听完邹茵的话,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上。她空洞的目光望向破屋漏风的屋顶,眼泪无声地滚落。

“你说得对,我不过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既护不住阿爹,也救不了阿弟。”说着,她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瓦片,猛地朝自己手腕划去——

“不可!”曲咏歌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瓦片“啪”地掉在地上,刘氏挣扎了两下,她的儿子在旁大哭,她也跟着哭。

曲咏歌死死按住她,转头看向邹茵,眼中满是恳求:“师傅——”

邹茵冷眼旁观,一直沉默,让曲咏歌的求助信号直接掉在了地上。

曲咏歌把心一横,直接冲刘氏道:“刘娘子,你可知道你眼前这位是谁?”他指着邹茵,语气突然郑重起来,“她是我师傅,可不是寻常人,乃苍因阁阁主,专管阴阳不平事!”

邹茵:“......”

她眯起眼,危险地盯着曲咏歌。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扯虎皮了?

刘氏闻言,哭声戛然而止,茫然抬头:“苍……苍因阁?”

曲咏歌见邹茵没反驳,胆子更大了:“对!就是那个传说中活人断冤、死人索命的苍因阁!”

他压低声音,“我师傅若出手,别说你丈夫和小姑子,就是整个天涯镇的恶人,都能给你收拾干净!”

邹茵终于听不下去了,使用腹语在曲咏歌耳边大声道:“闭嘴。”

曲咏歌眼冒金星,感觉自己耳朵快聋了,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冲刘氏狂挤眼睛,示意她赶紧求情。

刘氏愣愣地看着邹茵,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求阁主救我阿弟!只要能保他平安,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邹茵冷冷道:“任何代价?”

“是!哪怕魂飞魄散!”刘氏坚定道。

破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邹茵盯着刘氏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自从收了曲咏歌这只傻狗当徒弟后,邹茵设下的规矩就一再被打破——凡人怨气足够大,才能看到苍因阁,以自身优势,同邹茵做交换。她有时看中目标,设计令目标主动送上门接受交易,本也在规矩之内。

所以,刘氏的事,邹茵没兴趣管,就算被架在火上,她也不愿管。只是,一些线索表明,刘氏的丈夫很可能与慧法,甚至是慧法背后的邓老头儿有关系,她立马来了兴致。

“记住你的话。”邹茵轻声道,“我要你刘家一样东西。”

刘氏毫不犹豫:“阁主尽管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