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溅到邹茵睫毛上时,她听见脑中“咔”的一声脆响,像是琉璃盏坠地的声响。六百年的记忆封印裂开细缝,前世画面如毒蛇般钻入——
“人间的恶,你还未领略完全,怎可入世?我世世护你周全,这一世,也同样。”那人眉心的朱砂痣渗出金红血珠,一滴滴嵌入邹茵的身体。
邹茵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而那人的身体却逐渐枯萎。
“用半生仙骨,换你重入轮回,值得。”那人笑着对她说。
同样泛着符咒寒光的刀刃,同样将她护入怀中的身影。那人白色广袖在风中绽开,像朵圣洁的优昙花。他把她护在怀里,她的体温愈加温热,而他的体温却愈加冰冷。
“小茵......”他轻笑,“我不能再护着你了,万事当小心。”
记忆与现实重叠,邹茵看着眼前被水刃劈开的曲咏歌,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她胸口旧伤炸裂般疼痛,许多前世碎片在她脑中,如同走马灯一般一闪而过。
轩辕井内的画面都是真的,曲咏歌的上上世,原是清闲散仙,到世间渡劫,屡次救她这条小绿蛇一命,自此结缘。
六百年前,她被妖道的刀一斩为二。清闲散仙拼尽自己半生仙骨,将她救了回来,自己却因仙气散尽,堕入轮回,不知在轮回里受了怎样的磨难,居然在上一世成了狗。
眼前的慧法,面貌生得与那时杀自己的农夫之子一模一样。
六百年前,妖道利用他取自己的胆。六百年后,他成了和尚,再被妖道利用,由命运送到自己眼前。
那么,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慧法——!”邹茵双目赤红,软剑突然缠上黑雾,使出了九幽断魂剑。剑风过处,槐树枯枝尽数化作齑粉。
慧法却笑得诡异,念珠“啪”地崩断。十八颗骨珠悬浮空中,每颗都映出邹茵前世不同的死状。水刃受此激发,符咒亮起血色光芒,竟将黑雾剑气尽数吞噬。
“这柄往生刀真是妙,太妙了哈哈哈,邓老头儿果然没骗我。”慧法张狂大笑。
“原来你是知情人,拿范老太当蛊兵是假,杀方丈是假,奔着我来才是真,对么?”邹茵冷冷道。
“你少拿自己当盘子菜了,我师傅那人脑子有包,当初收留我,让我避开一灾。结果,仇人的儿子找上山来,他又跟我说天意如此,让我直面因果。我不肯,他就要把我赶下山去。我不杀他杀谁?”
“正巧,邓老头儿也要杀他,说他修得好,想取舍利子,但普通的杀法,会毁掉根基,就想了个法子,将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香客变成蛊兵,将蛊带入寺内,由我驱动蛊,神不知鬼不觉要了师傅的命,就算旁人猜到是我,谁有证据?”
“邓老头儿算到你这妖怪近日来寺,还说你会多管闲事,令我将你一起收了,同舍利子一并给他,这才给了我刀。我知道这刀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我其实对你没兴趣,但老头儿说我俩几辈子仇了,我不杀你,你也会杀我的。我本来还不信,现在信了。”
“既然你要送死,我何必拦着你?”慧法一副不将邹茵放眼里的架势。
邹茵喉间腥甜,招式越发狠辣,却总在关键时刻被水刃预判。有三次她明明可以斩下慧法头颅,水刃却抢先刺向她丹田。
就在她踉跄后退时,一道白光从曲咏歌残躯中升起。那半透明的元神伸手轻点,往生刃突然剧烈震颤,符咒接连爆裂。
“阿茵,别被恨意蒙眼。”元神声音如清风拂潭。
邹茵剑势一顿。她看清了元神面容——和曲咏歌一样的脸,却又分明哪里不同。长眉入鬓,眉间一点朱砂痣,那双总含笑的眼里,盛满慈悲。
“让开!”邹茵剑尖直指慧法心口,“他杀了你,你还为他求情?”
“杀我的是因果,不是他。”元神虚按住她的手,触感如月光流淌。
“人间的恶,我已经领略完全了,你呢?怕是全忘了。”邹茵冷笑一声,瞬息之间,剑已穿透慧法心口。
慧法看着心口的剑,口中咕咕往外冒血,他被自己的血呛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睛瞪得老大,似是不信自己会死。
“你......还是不肯听......”元神摇头苦笑,身形开始消散。
邹茵突然慌了。她弃剑去抓那消散的光点,却从指尖漏下。某个光尘闪烁的刹那,她看清里面封存的画面——不知哪个时间段,她醉醺醺地把同心结系在他剑穗上,嘟囔着:“对不起,不过,你放心,我肯定记得你。”
光点消失,邹茵撕心裂肺地喊:“不要!”
这一刻,她拼命压抑的、始终不肯承认的情感全部喷涌而出,她的眼泪簌簌往下落。
邹茵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像是把几辈子没掉过的眼泪,都掉完了。
晨曦微光中,曲咏歌的尸体竟开始蠕动重组——被劈开的血肉如时光倒流般愈合。只是他睁眼时,眸中充满迷茫,像是失去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这是哪里?”他起身看向邹茵,“师傅,你哭了?”
微凉的空气,令邹茵的理智尽数归来。
“没有。”邹茵撇过头,声音清冷。
“我们为什么在这儿......”曲咏歌四处张望,看到慧法的尸体后,惊恐地问:“这和尚怎么死在这儿?师傅你,你是不是......”
“对,是我杀的。”邹茵回过头来,脸上已然没有泪痕,她直接肯定了他的想法。
曲咏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的表情仿佛在说:师傅,你杀完人,连掩饰一下都不屑的吗?
“天亮了,你要是不想被人当作凶手抓起来,就走。”邹茵面无表情道。
曲咏歌犹豫了一下,表情仿佛在说:你都不把尸体处理一下再走吗?
但外头陆陆续续传来的一些脚步声和诵经声,令他紧张。他见识过朱县令的残暴和兰若寺众僧人的麻木不仁,知道自己卷进去,会是怎样的下场。再者,虽然他缺失了一段记忆,但他相信,师傅杀人,自有她的理由。这理由,日后再知道也不迟。
“去哪儿?”曲咏歌问。
“继续杀人。”邹茵仍旧面无表情。
曲咏歌再次语噎。
邹茵不跟他废话,直接捏住他肩膀,将他带上槐树。
曲咏歌来不及反应,便觉双脚离地,他下意识要惊呼,却被灌入口中的夜风噎住。
邹茵带着他,再从槐树跃上屋顶,直至在数个屋顶上穿梭。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整座兰若寺尽收眼底,层层屋瓦如鱼鳞般排开,僧人们就着晨曦,在鱼鳞下上早课。
落地时,二人已在寺外松林中。
曲咏歌踉跄两步才站稳,望着邹茵,眼中满是爱慕与敬意:“师傅法力超群,没想到连轻功也这么好,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呢。”
邹茵听到这话,便知他昨夜的记忆确实丢失,不知为何,心中空了一块,竟有些酸楚。
“师傅,师傅?”曲咏歌见她出神,关切地望向她。
“走吧,下山雇辆马车,我们去取狗官的命。”邹茵看也没看他,直接向前。
曲咏歌亦步亦趋地跟着,总觉得今天的师傅很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晨曦愈盛,却将她的背影照得愈发单薄,仿佛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天地之大,只剩她孤身一人。
到了山脚下,曲咏歌雇了辆马车,和邹茵一道回长临县。
路上,曲咏歌悄声问她计划,他一方面觉得朱县令那种人死有余辜,另一方面又本能地不愿面对太血腥的场景。
“你若是看不惯我杀人,大可以在这儿下车。”邹茵看了他一眼道。
“那怎么行?我必须守在你身边......”
“我不需要你保护。”邹茵冷漠地打断他的话。
曲咏歌扁了扁嘴,沉默许久后才低声道:“我的功夫确实很弱,但我会努力学的,师傅你别嫌弃我。”
“我确实很嫌弃你的自不量力......”邹茵顿了顿,语气酸涩,“和假慈悲。”
曲咏歌垂下头,深吸一口气道:“师傅,你不喜欢我哪样,我从今天开始改。我希望你开心一点儿,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总觉得你不开心。”
邹茵不理他,只朝车外喊了句“再快些”,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
车夫隐隐约约听见车内“打啊杀的”,现在听到邹茵的吩咐,都不免打个寒颤,扬鞭抽在马臀上。
拉车的枣红马嘶鸣一声,加快了步伐,在午饭前,赶到了长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