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深,大成村四处的山峦,在蒸腾的热气中若隐若现。

曲咏歌跟着邹茵,刚爬到半山腰,衣衫便湿了个透。

“师傅,怎么还没到?”曲咏歌边拭汗,边有些崩溃地问道。

“是谁说,无论多辛苦,也要跟着我来。怎么?这就撑不住了?”邹茵眯着眼,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曲咏歌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被汗浸透,师傅却仍旧像个仙女似的,不见一点热的痕迹。

难道世上还有控制体温的法术?曲咏歌刚想问,就见邹茵指着一个小土坡上的茅屋说:“到了。”

坡顶孤零零立着的破旧茅屋,屋顶的茅草早已稀疏,屋前几株野草随风摇曳,显得格外凄凉。

邹茵走到茅屋前,抬手轻叩,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仿佛要倒塌。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缓缓打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的眼睛浑浊且无光,像是看不见,但却精准地找到邹茵站着的方向,声音沙哑而急切:“娘子,你……你找到我春生了吗?”

春生?曲咏歌听到这个名字,几乎一愣。

“这个春生不是欠你......”曲咏歌的话才说一半,就被邹茵一把捂住嘴。

“这位少年郎是......”婆婆狐疑地问。

曲咏歌眼中冒出诧异,自己才说了半句话,婆婆就听出自己是少年郎了?是婆婆太厉害,还是自己声音过于清朗纯净,一听就听出来了呢?

邹茵将曲咏歌一把推出门外,“是我新认的一个徒弟,怪没礼貌的,婆婆莫怪。”

曲咏歌在门外,听到邹茵的话,更诧异了。

师傅一向高高在上,怎地在一个瞎眼老婆婆面前,如此谦卑?倒不像她了。

“无妨,无妨,我就想知道,春生,找到了吗?”婆婆声音急促。

“婆婆,您的儿子他......已经不在人世了。”邹茵缓缓开口。

老婆婆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竹杖“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着,仿佛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邹茵不会安慰人,只低声一句:“婆婆,你保重,人死不能复生。”

老婆婆却扑通一声跪在邹茵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声音嘶哑而绝望:“娘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从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便闻出来了。我儿子是被人贩子害死的,对不对?我……我老婆子愿意献祭出这一身卜卦的本事,换那些人贩子的命!求你……求你替我儿子报仇!”

“你能闻出这些?”邹茵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异常的惊喜。

“是。”老婆婆斩钉截铁地说,“你身上有来自地府的腐朽味,接近死人身上的那股味道,你用花香掩饰,我也能闻出来。来自地府又能随意出入人间的年轻娘子,除了那位传闻与凡人做交易的苍因阁阁主,还能是谁呢?”

“这么说,你是自愿拿卜卦的本领,同我谈条件喽?”邹茵声音里的兴奋,已经掩盖不住。

一般人算卦,能预知吉凶,算个人生大概的走向,便属厉害。林于氏不光卜卦精准,年纪这样大,自身的觉察力还能这样灵敏,才是人间稀有。

“是。”林于氏下了决心。

“好。”邹茵望向她,“你只是拿它换人贩子一条命?”

“不——”林于氏枯死的眼眶内流出泪水,她的话中恨意滔天,“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据林于氏所说,望县、仙女县一带一直流窜着一伙人贩子。别的拐子,都是拐小孩儿,尤其是小男孩儿,而这伙拐子专门拐年轻的小媳妇和长得秀气的男子。他们一般在乡下拐人,再将人卖到县里的风月场所。

一到风月场所,人跑不出去。时间久了,心气儿也磨没了。这时候,就算家里人找到他们,他们都不想跟着回去了。有的人觉得自己残败之身,愧对祖先;有的人见识了富贵,早已被迷了眼,不肯再回穷苦之地了。

很多事情,民不举官不究的,这一伙人东躲西藏的,就这样生存了下来。

“我们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子,丢的年轻男子、女子,加起来不下十几个。我还算身子健朗,可村口的王老婆子瘫在**起不来,家里就一个姑娘平日贴身照料。姑娘去河边洗衣裳时被拐,王老婆子眼睛都哭瞎了,几次想撞墙,被村里人救下来了,现在生不如死的。这伙人把别人家里头搅合得这么惨,造了这么多的孽,都是千刀万剐下地狱的命!地狱现在不收他们,那我便求娘子你收了他们!”林于氏满头的银丝随怒气微微颤动,如风中枯草。

“这帮人,一共多少?”邹茵问。

若是人数太多,地府那里交代不过去,那么这笔买卖就不划算。

“我算了算,好像只有两三个。”林于氏答。

“三条人命。”邹茵竖起三根手指,“那便这么定了,我拿人贩子三条命,换你卜卦之能。”

她不确信林于氏是否在人数上撒谎,故而先将约定说在前头。

林于氏千谢万谢,又同邹茵定了最多一个月时间为限,这几人必死。到那时,邹茵再来取约定之物。

告别林于氏,邹茵离开茅屋,看到曲咏歌还探着脑袋,左顾右盼的,便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事情已办妥,走吧。”

曲咏歌察觉她的手指冰凉,不似活人之温,仿佛这双手在幽冥深处冰封许久,带着一丝诡谲之气。

他一愣,等到邹茵走远,才快步追了上去。

“师傅,林春生原来是这个婆婆的儿子啊?他们家这么穷,想来林春生欠你钱,也不是故意的吧。”曲咏歌开口道。

邹茵斜睨着他,没有说话。

“可是林春生分明是被蛇妖吃掉的,那个老婆婆既然会算卦,为何算不出真相,只说儿子是被人贩子害死的呢?师傅你也不告诉她真相,这是为何?”曲咏歌好奇地继续问。

邹茵这次连看也没看他,仍旧不语。

没想到,曲咏歌不干了,他往地上一坐,独自生起闷气来。

邹茵走出去一段路,发现曲咏歌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那人一动不动坐在树下,像块木桩。

“你再不走,待会儿日头更毒。”邹茵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师傅,你待余姐姐,比待我真诚。为何她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而我无论怎么做,你都不满意呢?是不是你觉得我不够努力,还是没长大?”曲咏歌沮丧地抱怨道。

若是从前,邹茵大约扭头就走。但现在,他极有可能是自己通往神仙界唯一的关系。

故而,邹茵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四个月前,我在山上找一种稀有草药,当时找得口干舌燥,婆婆给了我一碗水喝。闲谈之下,得知她的独子林春生出门两个月未归,她掐指一算,算出林春生被人骗到花柳之地,再多的,她就算不出了。我为报答她的恩情,答应替她找人。至于为何她算不到更多,自然是因那蛇妖作祟。当日降服蛇妖,你也在场,知道那蛇妖法力不在我之下,我赢他,实属险胜。我不是第一次去南风馆,去时将所有找人的手段都使出来了,但均失效。你嗅觉比寻常人灵敏,反应也比寻常人灵活,我便想叫你试试,果真你立了大功。”

“当时没将实情告诉你们,是觉得万一......”邹茵的话还未说完,即被曲咏歌打断。

“是觉得万一我同余姐姐义愤填膺,将事情闹大,反倒不妙!”曲咏歌站了起来,一副一腔热血的好儿郎模样。

“不将林春生死于蛇妖之腹的消息告诉婆婆,是因为......”邹茵再度开口,又再被曲咏歌打断。

“是因为怕婆婆受不住打击!毕竟,人贩子好抓!可那蛇妖神通广大,确实难抓!但我相信师傅总有一天,会将蛇妖绳之于法!到那时,我们再将真相告诉婆婆好了!”曲咏歌眼中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光芒。

邹茵被噎住,沉默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我家师傅,是天底下最善良的!”曲咏歌坚定地握拳。

邹茵莫名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转身赶路。

其实,邹茵从一开始,就看上林于氏的神机妙算了。

林于氏的卜卦能力之快之精准,甚至超过邹茵见过的一些妖与地府官吏。俗话说,上天赐吃饭的碗,必使你有一缺。林于氏眼盲,便是应了这一缺。

邹茵有个秘密,她的身体状态是不稳定的——冬春时虚弱,夏秋时壮健。故而,大多夏秋时接下的交易,邹茵只需十多天便能完成。而冬春时的交易,邹茵却要花费一个月时间。

那时,邹茵在山上寻草药,因缺水,导致体力不支,在林于氏家附近打坐歇息。林于氏嗅到气息,出门给邹茵端来一碗糖水。交谈之下,邹茵得知林于氏是这十里八乡最出名的卜卦婆,也得知她的独子出门未归。邹茵看上林于氏一手卜卦之能,想先帮她找儿子,再拿她儿子诱她乖乖奉上能力。

得知林春生已死,邹茵本以为这事没了指望,不曾想,林于氏自个儿献祭能力,只为换人贩子的命。

所谓心想事成,所谓运来天地皆同力,便是如此吧。

邹茵从不掩饰野心,也不屑装良善。可偏偏曲咏歌误会自己的行事动机,夸赞自己良善时,她竟然不想分辩。

她发现,人类发自真心夸另一人良善时,眼中会迸发出一束温暖的光。被这束光包裹其中,能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安全感,就好像......置身于母胎之中,粘稠而温润的胎液,缓缓流淌过周身,每一寸的肌肤都被浸润得柔软无比。

邹茵觉察到这一点时,拼命晃了晃脑袋,想将自己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