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得喜事精神爽。过了年,田一珉这边喜事不断。先是工程复工,紧接着他的第二个项目“海湾绿苑”又在叶昌德的帮助下拿到了《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和《国有土地使用证》,虽然缴了部分违约金,但能让他开工建设已是他最大的愿望。三是,让他意外惊喜的是谨慎有余、工于算计的林发权竟然主动且无条件投资6000万加盟“海湾绿苑”,一举解决了资金上的难题,让他此后没了后顾之忧。此外,售楼处的喜人形势也让他兴奋异常,有了3000多万进项,他彻底放下心来,不致再为资金短缺而愁肠百结。自拿到元山这块地,他就开始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煎熬。但凡人间的苦难,他都经历过了。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现在想起来还是心酸不已,他丢掉了生命中最重要、最难割舍的陆晓雅。如果时光倒流,再来一次,他的选择毫无疑问是心爱的女人,而不是令他死去活来的“元山现代城”。到了这把年纪,他已不像多年前那样执着于事业第一的信念。

生命本来短暂,何必舍弃大好年华!这种达观的处世哲学,随着年龄的增长潜移默化地渗透到他的骨髓里。随之而来的是对家庭的向往和渴望。当初他看到“海湾绿苑”五万多平方米的地块时,出于商人的本能,巨大的利益**使他寝食难安,最终不顾于飞的反对,倾其所有拿下了这块地。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安贫乐道亦可过,富贵荣华更心安。钱多总不是坏事,起码五湖泛舟、三山驾车,没钱还是不行的。此外,生活要得到改善,人能有尊严地活着,没钱也是不行的。看看他人住的是别墅,开的是宝马、奔驰。而自己仅有一套七十多平方米的房改房,公司的一辆“蓝鸟”车还在半年前就拿去抵债了。别人有的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有?也就是这种不平衡的心理促使他跃跃欲试,进而导致他得陇望蜀,乃至陷入旋涡中不能自拔。因而也就有了危机四伏与起死回生的沉浮经历,也就有了弄潮过后的感慨和叹息。

田一珉正在办公室里胡思乱想着,陆晓东推门进来,脸上一副悲戚的神情:“我爸爸过世了,我得赶回去发丧。晓雅也找到了,她也在往家赶的路上。”

听到晓东父亲去世已让田一珉深感意外,听到晓雅也找到了更让他大为震惊。

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田一珉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是说晓雅找到了?”

“要不是我爸急着想见她,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过世!”陆晓东哽咽道,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惊呆了的田一珉急忙问起原委,陆晓东于是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叙述了一遍,最后说:“她这半年多可遭大罪了!要不是这样,我爸也不会急着去看她。在老人的眼里,晓雅是最有出息的!”

此时的田一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涌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抽自己一顿。千不该、万不该把她逼走。他自认为是最懂晓雅的。懂她的心,懂她的情。相处久了,他早已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了,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女人对孩子的爱往往超过男人。她们判断男人对她的爱又往往先从对孩子的态度上。遗憾的是田一珉根本没想到这点,况且,他们还不是合法夫妻。所有这些,都使得他俩在认知上渐行渐远。

“我跟你一起去。你马上回去安排一下,钱我来准备,过一会儿我到工地接你,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田一珉说完挥了挥手,径直去财务室了。

两人下飞机又转车到开封已是凌晨3点多。陆晓东考虑到田一珉初次登门,身份特殊,只好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早上,昏昏沉沉的田一珉听到了敲门声。门开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陆晓雅竟站在他的眼前,虽半年多未见,还依稀可见先前的风采,只是近前仔细端详才看出憔悴的印痕。一双眼睛里透出淡淡的忧伤,没了以往坚定执着的神色。最明显的是身材有了变化,产后的虚胖尚未消退。没有忘情的拥抱,只有成串的眼泪像水珠似的掉落下来。相见无言,还是田一珉上前拥抱了她,这时的晓雅才委屈地哭出声来,哽咽抽搐的身躯任泪水在田的胸前流淌。许久,许久,哭声才弱了下来。抱着她的田一珉虽无言相对,但内心也在流泪。他恨自己的倔强,造成她的艰辛历程。假如时光倒流,他决不会犯下连自己都不能宽恕的错误。两人在门前不知相拥了多久,晓雅的内心也觉得畅快了许多,这才进屋坐下。

“你知道这半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白天满脑子都是倒闭、破产、债务,晚上就是你的音容笑貌,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每天晚上就像放电影一样。真想不出你到哪里去了,你的亲戚、朋友,家里、学校,凡是能想到的地方统统问到了,警也报了,可你从你哥那儿出来就无影无踪。我发挥了自己所有的想象力都猜不到是这样的结果!”田一珉边说边擦着脸上的泪水。

“我也不知有这样的劫难啊!”陆晓雅说完又大哭起来。

“好了,别哭了,说说父亲的事怎么处理?”田一珉拍了拍晓雅说。

“人在太平间,一切都等我哥回来做主。我现在是家里的罪人,虽然没人说我一句,但我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孩子也丢了。我真不知怎么面对哥哥、姐姐、妈妈和你!”晓雅说完又呜呜地哭起来。

田一珉能说什么呢,本来老人走了、小孩丢了已够晓雅难过了,现在他只能是安慰她了:“别想太多了!先把老人的事处理好,然后再说其他的。”

听着田一珉贴心的话语,晓雅才止住了哭泣。正当两人准备出门时,陆晓东推门进来:“田总,我妈说想见你一面,她好像有话说。”

“好吧!既然来了,见见也好。我这是傻女婿见病丈母娘——来的不是时候。但赶上了,没办法!”田一珉自我调侃地说。

“说什么呢,你傻我妈可没病!”陆晓雅斜着看了田一珉一眼。

“走吧,还有事要办哪!”陆晓东催促着。

到了陆家。虽是一楼,但前庭的小花园收拾得非常雅致。各种盆景花木竞相争奇斗艳,彰显主人的情趣和品位。和田一珉猜想的差不多,屋中也是古朴素雅,客厅一幅长长的画卷引人入胜。画的是一株枝干稀疏花朵怒放的斗雪春梅。

田一珉还来不及欣赏,就见陆晓东搀扶着一个老人出来相见。看得出来,老人身体还算硬朗,鬓角虽白,却满头黑发,白皙的脸上,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走路稳健,根本不像七十有余的人。“辛苦你了,这么远还让你跑一趟。听电话里的声音知道是个稳重的人,见面更加深了印象。她哥哥也对你赞不绝口,说你为人正派,是个干大事的人。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任性。都是她爸惯的,说什么穷养儿子富养女。唉!你要待她像自家人一样,互相帮助,和睦相处。钱挣多少没关系,难得的是亲情。希望你和晓雅能相亲相爱,不离不弃。我老了,能见你一面,也就放心了!”老人说完坐了下来。

田一珉很感动,他想不到老人虽年事已高,但思维敏捷,思路清晰,谈吐根本不像70多岁的老人。不由得肃然起敬。激动之余,当即从包中拿出准备好的10万元交给老人。“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准备,这10万作为爸爸的丧葬费仅表示我的一点心意,请老人家收下,让我也在悲痛中能稍许心安!”田一珉毕恭毕敬地对老人说。

“这怎么行呢!我和她爸爸从来都是勤俭持家、清贫度日,不习惯大手大脚。孩子,钱来之不易,还是拿回去吧,我们不需要。安葬老头的钱我们还是有的!”老人执意不要。

田一珉想不到老人如此固执,他把眼光移到陆晓东的身上,似乎在向他求救。陆晓东明白田一珉的意思。在他看来,这点钱算不了什么。田一珉是大老板,一个项目下来,几千万甚至上亿都是有可能的,这点钱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田大哥已经拿来了,怎么好带回去。既然是他的一份心意,您就收下吧。况且,我也是从工地回来,身上没带一分钱,连机票都是田大哥买的。”陆晓东出来说话了。

“不行!钱还是要他拿回去。咱家不缺钱。妈说咱家还攒了些,足够用了。

况且公家还出一部分,还是拿回去吧。”晓雅这时开口了。她心想,田一珉自打搞了“元山现代城”的项目,几年间很少往家拿过钱,有时还靠她的工资过日子。虽说田一珉也时常感到歉意,并承诺等发财了一定百倍补偿。但晓雅只是笑笑,她从未把这事放在心里。现在田一珉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钱,她还是有些疑惑,疑心他挪用了公家的钱款。

陆晓东的妻子倒是豁达,说:“都是一家人,既然拿来了,就放下吧,用钱的地方还很多,谁知道要花什么钱?即使这会儿用不了,留给咱妈养老也是可以的。钱他们哥俩回去算好了,从工钱里扣也行!”她的一席话把大家说住了,再也没人反对。晓雅的姐姐也点了点头。大家正聊着,有人敲门了,原来是父亲生前的几个好友前来看望。大家只好起来迎接客人。

两天的忙碌,终于把老人的丧事办完。上午9时,老人的原单位还在殡仪馆为其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追悼会。悼词颂扬了老人一生为教育事业辛勤耕耘、甘做园丁的精神风范,肯定了他为教育事业贡献一生的可贵品质。

望着庄严肃穆的现场,看着低头哀思的人群,田一珉忽然涌出无尽的悲凉。

老人去世,还有这么多的人前来悼念送行。倘自己离开人世时,怕是只有女儿孤独的啼哭算是这个世界对他的最后哀悼,此外,还有什么人能为他作一首离别的挽歌呢?想到这儿,眼睛不觉潮湿,心情也随之低落起来。晓雅自始至终站在田一珉的身边,她的眼泪一刻没停下来过,父亲的去世对她的打击最大。虽然没人责怪她一句,但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由于自己的任性,加之长期在田一珉跟前所感到的压抑,使她体验了一次刻骨铭心的人生劫难。不仅丢了儿子,还间接造成父亲的离世,可谓祸不单行。一连串的噩运致使她的精神接近崩溃的边缘。从得知父亲离世起,她的眼泪就没断过。想到从小就疼爱自己的父亲,想着刚出生还没看几眼的骨肉,陆晓雅就几近崩溃,她甚至不能控制自己,有精神分裂的倾向。而家人也看出了端倪,大家都为她担心起来。

丧事处理完后,剩下的是老人的安置和晓雅的归宿问题。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母亲的养老问题时,老人很坚决地表示:“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爸。再过几年,腿脚不好了,我就去养老院。知道你们都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大家一听,皆面面相觑,谁也没话了。还是姐姐大度:“你们放心吧,妈这边有我在,差不了多少。孩子们都大了,我会常回家看看,帮妈做点什么,有时在这儿陪一两晚上,也没事的!”

陆晓东一听马上来了精神:“姐你就多费心了,我多寄些钱给妈,让妈吃好、喝好,安享晚年!”

轮到晓雅说话了,她的话语让大家吃惊不已:“你们都走吧,我在家陪着妈,哪儿也不去了。和妈过到老、过到死!”

“不行!妹妹,你这样,让田大哥怎么办?”陆晓东首先提出异议。

“他看着办呗!反正我得陪妈过。”晓雅说。

“你们都走,我谁也不需要。我和你爸清静惯了,人多反而嫌太闹了!”老太太口气坚决,不容子女们否决她的意见。

一直没发表意见的田一珉见众说纷纭,说了自己的想法:“大家都是好心,想把妈安顿好。我的意见是,回去我马上换一套楼上楼下的房子。让妈跟着我们住,由我给她养老送终。另外,想让晓东也买套房子在南厦安家。这样,两家一起照顾老人,大家都放心了!”

晓东的爱人听了很高兴:“这个主意好,既解决了问题,又解除了所有人的后顾之忧,我赞同!”

“我还是刚才的意见,你们该干啥干啥去,我现在能动弹,不要你们管!”

老人掷地有声,不为大家所动。

看着老人很坚决,陆晓东说话了:“那就按妈的意见吧,等几年再说,或许到那时妈的思想就通了。”

看着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第二天早上田一珉准备起程返回南厦,兄妹俩前来送行。考虑到晓东还有事要处理,田就问了一句:“你还得待两天吧?晓雅呢,跟我回还是再住些日子?”

“晓雅昨晚说了,她要在家待几天,陪陪妈,让自己静下来,然后再回南厦。”陆晓东替妹妹说了她的打算。

看着神情恍惚的陆晓雅,田一珉的心有些被刺痛了。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仅半年多的光景,晓雅就判若两人,清醒时,完全看不出任何问题,更多时候,却表现出颠三倒四、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强忍泪水,上前抱了她一下,道了声:“南厦见!”上车走了。回头看看,晓雅站在那里;再回头望,晓雅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