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华娘儿俩搬家了。消息还是女儿在电话里告诉田一珉的。“爸爸,我们搬家了。新房子好大呀,小区绿化可好了,你来看看吧!”电话中的朵朵显得极其兴奋。

田一珉很意外,自打何文华娘儿俩搬到他家后,他就很少过问。一则两人见面何文华肯定数落他;二则最近一个时期,也是他最为忙碌的阶段,不仅让“元山现代城”的工程重新开建,而且又把“海湾绿苑”的项目抓了起来。目前,卡在土地年限逾期的问题上,他一门心思想把这事搞定。在叶昌德的帮助下,徐明凯连请了两次客,又做了打点,才算有了眉目,估计不日就可批复。但要缴交五年的土地开发违约金,事情办到如此程度,田一珉已经很高兴,比起现在的土地拍卖价格,不知要少几倍。

由于心情好,去见何文华他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还特意给朵朵买了一个书包和一部手提电脑。按女儿提供的地址,田一珉找到了位于滨河西路叫水岸豪庭的小区。小区的规模不太大,只有四栋高层住宅。但园内景观工程却极其精致,庭院采用江南园林的风格,假山亭榭、小桥流水,构成一幅美轮美奂的中国画。到了地方,门是敞开着的,一进门就见女儿在客厅一角练琴,乐声幽幽,非常悦耳。朵朵见爸爸来了热情地喊了一声“爸爸”,只那么一声呼唤,就勾起了田一珉心灵深处无限的亲情。从小到大,仿佛一直在冷漠无情的苦水中浸泡长大的田一珉,对所有的亲情也是习惯性地漠然处之。今天女儿的一声呼唤,仿佛从幽谷里发出,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心灵,这一刻,他才感到了亲情的暖意。何文华正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听到喊声来到客厅,见了田一珉习惯性地抱怨起来:“我看就算我们娘儿俩在这世界蒸发了,你也不会打听一下。知道我们搬家,你也不来帮把手。即使啥也不干,给人看看,也像一家人。你倒好,不闻不问,好像朵朵不是你女儿,是捡来的!”何文华不见面还好,见了准保是一通责难。她也知道田一珉和她已离婚,但性格使然,条件反射,只要见到田一珉,她就忘了两人现在的关系。而田一珉好像习惯了她的颐指气使,虽然心里多少有些愤怒,但她的话就像风吹过耳边一样,过后什么都忘了。面对今天的抱怨,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听之任之,多说话,只会加剧矛盾。女儿倒是偏袒父亲:“妈,你怎么见我爸就抱怨,太烦人了!”

“别这样说你妈,她也不容易,要理解她!”田一珉安慰女儿说。

见田一珉这样说,何文华气消了许多:“买这房子多不容易,你也不帮我参谋一下,很多事我都不懂,也不知买得怎么样,是亏还是赚?”

“有多大面积,花了多少钱?”田一珉说。

“137.2平方米,连中介费、契税等共花了43万多。还包括全套家具家电。

是2002年7月交的房,还不到四年。”何文华说。

“不错!买得很便宜,四年期还算新房子。加上装修他基本没赚钱。”田一珉夸赞着说。

“原房主急等用钱,说开的厂子没资金周转,快要停产了,只要能一次性付款就便宜出手。”何文华听田一珉这样说,脸上开始多云转晴,情绪也开始好了起来。

“你比我都强,来了几个月,就住上这么好的房子,我来了快十年了,还是那破房子。不像这儿有电梯,属高档社区,行!看来这儿挺适合你的,能发大财。”田一珉由衷地替娘儿俩高兴。她们过得比他好,他就没什么负担了,此时他感到特别轻松。

“发什么财!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不过我又在朵朵的学校边买了一套新房,是楼中楼那种的。146平方米,单价4600多,带装修。到时拎包入住。”何文华又说出一个令田一珉震惊的消息。

“有胆识!敢买那么高价的房子,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吧?”田一珉对何文华有点刮目相看。

“他们都说那是学区房,将来要涨价的!孩子在那儿要读五六年的书,一放学就进家多好,我不想让朵朵太累了!”何文华说。

“有眼光!我看你要是经商肯定比我强。这种悟性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想学就能学来的!”田一珉感叹地说。

“我妈就说我投胎投错了,应该是个男的。我如果是个男的,准比你强多了!”

“是,比我强,谁都比我强!”田一珉无心恋战,他觉得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他把书包和给女儿买的电脑拿了出来,“朵朵,这是爸爸给你买的礼物,希望你能好好学习,不辜负妈妈抚养你的艰辛。”田一珉说完放下东西转身想离去,后面传来女儿朵朵的声音:“爸爸,谢谢你!吃了饭再走吧,妈妈买了好多菜,有你爱吃的炸带鱼和红烧排骨。”

“不吃了,爸爸还要到工地看看,谢谢!”田一珉心里一热,赶紧扭过头去。

“他不吃拉倒,咱娘儿俩吃。他在外面天天大鱼大肉的,还稀罕咱的饭菜!”何文华不冷不热地说。

走出小区,田一珉感慨万千。一对夫妻,两个好人,为什么就不能和和睦睦,相濡以沫,执子之手,相伴走完人生呢?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幸福的家庭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田一珉正在大街上漫无边际地遐想时,腰包里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于飞打来的。她告诉田一珉,这两天售楼处火了。仅今天到现在,就有18位客户签了购房合同,到晚上,起码还有六七家要签合同。她要田一珉到现场来看一看,感受一下人们的购房热情。

接了于飞的电话,田一珉打车来到元山售楼处。果不其然,现场一派热闹景象,看模型的、洽谈的、咨询的,还有正在签约的。让人不禁想起开盘的当天也是这样熙熙攘攘的场面。那时的他踌躇满志,听不得半点不顺耳的话,以为房地产不过如此。现在这种轻狂早已**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天又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旁边一中一老的两人对话引起了田一珉的注意。老的说:“现在的房价真让人看不懂,一天一个价,我前两天看好了一套房,看着手头不够首付款,朝亲戚东挪西借,好容易凑足了,来售楼处一看,每平方米又涨了300多。这不要人命吗!从去年到今年,国家陆续出台‘国八条’、住建部等七部委稳定房价、试点‘房产税’等措施,今年又刚出台‘国六条’,但房价不但没降,反而越涨越厉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谁也说不清楚,政府越调控,房价涨得越快。不是市场调节吗,怎么还管得这么紧?从2005年到今年,去年3月就宣布取消房贷优惠利率,紧接着又改革房产税,10月份又实施房地产税一体化管理。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要抑制上涨过快的房价。但就是看不到效果!有开发商说:政府每打压一次房价,随之而来的就是一次疯狂的报复性增长。现在社会上都传,中国的房价不是总理说了算,而是总经理说了算!”另一位看似干部身份的人发了感慨。

“我有个感觉,像咱们这样的风景旅游城市,房价还得涨,要买就赶紧下手。不然的话,你不买外地人就来买。指望房价能下跌,除非来个世界金融海啸!”老人侃侃而谈,让田一珉刮目相看。

那位干部模样的人听了伙伴这样肯定的预见,虽频频点头,但仍然有他的见解:“我看政府不会坐视不管,肯定会继续出台一系列打压房地产的政策。从年初的政府工作报告到前些日子的‘国六条’以及央行加息和九部委的‘十五条’再到最近住房营业税征收政策的出台,都表明政府调控的决心和力度。这让人看到一些端倪,我看政府不把房价压下来,是不会放手的!”

田一珉听得是振聋发聩,两个高人的一番对话,不仅让他听到了百姓的声音,而且为他目前的决策提供了参照。他还想听听两个人的高见,不料那个老的却跟着老伴签约去了。剩下干部模样的也自然没了说话的对象。

于飞来到田一珉的面前,虽表面装出超然物外的神态,但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外地人蜂拥而上,简直就像买白菜萝卜一样,了解一下就签约,有的进来不问,选好楼层和房号就签约。有时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已把合同拿到眼前让我签字了!”于飞喜于言表,兴奋得像个孩子。

“进度怎么样,销售的情况如何?”田一珉急切想知道又售出多少房子,那样他就能测算出有多少资金入账,要不要再找人筹措资金开发他的“海湾绿苑”。

“从年后到昨天,共售出79套,销售面积达8952平方米,销售额达3700万左右。”于飞说。

“银行办理按揭的情况怎样?最近你要重点抓银行办理按揭的进度,我等钱用!”田一珉放下心来。按于飞讲的情况,如果再有3000万进账,他的“海湾绿苑”一期工程资金加上林发权的6000万就可全部到位。到时他就可应付自如,完全不像“元山现代城”那样愁肠百结、焦头烂额,差点全军覆没。

“好吧!我最近勤跑银行,争取尽快让资金到位,好让你逍遥自在!”于飞开始拿田一珉开涮了。

“凭你这句话,今晚我得请你吃饭,犒劳你一下。说吧,到哪儿去?”田一珉今儿个一整天心情都是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你不是喜欢吃刀削面吗,咱到那儿去好了!”于飞想起田一珉说的话,开始调侃起他。

“那怎么成!再穷也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田一珉见于飞的心情很好,就回敬了一句。

“你就贫吧,回头房子不好销,看你还贫不!”于飞觉得自己受了愚弄,马上反击田一珉。

自从田一珉上次在于飞家中喝酒跟她讲了自己的爱情故事后,于飞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跟田一珉单独接触。她知道,田一珉还深爱着那个女人,他和她讲了那个故事,就是明白无误地告诉她,自己已有爱人。于飞自然清楚田一珉的用意,虽然她内心很痛苦,但过了一段时间后,逐渐从感情的旋涡中走了出来。通过这件事,她更看清了田一珉的为人,是个值得尊重和钦佩的人。对爱情专一,无论何时都洁身自好,不越雷池一步,即使喝得烂醉,也能把持自己。如果他不讲这个故事,对她始乱终弃,事后,于飞又能如何呢!她越想他的优点,就越觉得田一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越觉得他可爱,就越忘不了他。今天,她就是想了解田一珉的爱人有消息没有,如果她真的出现了,自己也就绝了这念头。基于这样的想法,她才给田一珉打去了电话。

田一珉并不知道于飞的想法,他想的是售楼处能给他卖出3000万,真是谢天谢地。对于飞的一往情深,他非常清楚,从每次见面的眼神就能读懂她的心。但他不想亵渎这份美好的情谊,他想让双方都保持这种超越爱情的友谊,永远给对方一个难以忘怀的印象。这段时间,于飞一直蹲在售楼处督战很少回公司,销售果然大有起色,这让田一珉欢欣鼓舞,他也想找个机会慰劳一下于飞,今天机会来了:“什么时候走啊?我还没吃午饭哪!”田一珉故意装作有些饥饿的样子。

“马上好,我给董经理交代一下就走!”于飞说完推门进了经理室。没两分钟出来了,提着包跟田一珉出了售楼处。

“到哪儿去?”上了车于飞说。

“你想吃什么?”田一珉说。

于飞想了想:“到‘外婆家’吧?”

“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今天是犒劳你,自然你说了算!”

来到这家名满南厦具有明显江南特色的酒楼,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田一珉凭窗眺望,几棵芭蕉树亭亭玉立,风摆蕉叶,更添几分婀娜多姿,仿佛几位绿衣美女在翩翩起舞。

“几棵芭蕉树就让你如此专注,你是请我来吃饭的还是发什么思古之情的?”于飞点完了菜,发现田一珉专心致志地在欣赏窗外的景致,知道他又有了感触,便调侃了他几句。

“这几棵芭蕉树绿意盎然、起舞翩跹,空灵律动,仿佛有鲜活的生命,给人以无限的启发空间,古人讲‘朝闻夕死’,我到今天才悟到这个道理,真是不易呀!”田一珉感慨地说。

“都什么年代了,还见花流泪、对月伤怀。我觉得你好像是唐·吉诃德式的人物!”于飞有些气恼地说。

“咱俩本来就不是同一时代的人,你是21世纪的天之骄子,而我是18世纪的耄耋老人。年龄和思想的差距都注定我俩是老人与小孩的关系。”田一珉意味深长地说。

“别老把自己当成悲天悯人的哲学家,把别人都当成无知的阿Q!”于飞根本不管田一珉说什么,她开始讽刺起田一珉。

“吃饭、吃饭!国家都讲和谐社会,咱就不能和平共处吗?”田一珉努力想缓和一下气氛。

“这还差不多!明天我管你叫大叔,看你应不应?”于飞娇嗔地说。

二人正互相戏谑着,菜陆续上来了,色香味扑面而来。田一珉品了一口“外婆烧菜”,味香醇厚,又夹了一块“东坡烧肉”,更是地道无比,连说:“好吃!”

“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全是按你口味点的,满意吗?”于飞爱怜无限地看着田一珉。

“这不好,本来是我请你,该点你爱吃的才对,怎么以我为中心了!”田一珉摇起头来。他马上把服务生叫来,重新对着菜谱说,“你最少再点两道自己喜欢的菜,否则我就不吃了!”田一珉说完真的放下筷子,看着于飞不作声,他忽然拿起菜谱,点了一个“外婆豆腐煲”,又点了一盘“外婆熏鱼”,这才让服务生拿去厨房。于飞很感动,知己莫过田一珉,他居然知道自己爱吃这两道菜,看其表面虽不拘小节,其实也有细腻柔情的一面。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田一珉主动拿公筷为于飞夹菜:“我记得你好像和我说过你特别喜欢吃这两道菜。尝尝,这儿的味道怎么样?”

“你今天是怎么了?还挺会关心人!”

“我什么时候都知道关心人,只是你没看到而已!”

“知道关心人,怎么还让人走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女人的心,秋天的云!”田一珉说完有些幽幽地看着于飞。

“看我做什么?你自己的女人,你都不知道,别人更不知道!”于飞说。

田一珉这回不说话了,埋头吃了起来。

“她现在有消息吗?”于飞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没有!整个世界都翻遍了,凡是与她相关的人和地方,该找的都找了,还是没任何消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有什么办法,等呗!我不信她会上天入地。”

于飞听了这话,心里陡然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怅惘。她说不出是喜是悲,喜的是至今尚无定论,未来还有时间让她期许;悲的是自己怎么陷入了这个雷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难道就是她的命吗?她也知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但自己却像三岁的孩童抓住他人的玩具不放手一样,任人如何相劝也无济于事。她知道自己钻进了老人常说的魇,但没办法。人人都有自己无法摆脱的宿命,而田一珉就是她的魇,她至少如今还在这种魔咒里裹足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