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呀,稀客,稀客。”毛主任热情地接待了来访者。
“毛主任,不好意思,打搅您了。”虽然是在寒冬,小宫进门就感受到了温暖,但仍拘谨地站在毛主任案前,道。
“今天怎么有空啊?”毛主任依然稳坐椅子上,问道。
“我想问下……”小宫竟然开不了口了。
“想问什么?你说啊。”毛主任指着沙发,道,“你坐下来慢慢说。”
“不了,谢谢主任。”小宫谦卑地说道,“附属编制……能考虑我吗?”
“啊……这个……文件是下来了,还没研究呢。”毛主任说道,“别急嘛,组织上会综合考虑的。”
“毛主任,我这么多年来为领导……”小宫焦急地表达了自己的劳苦功高默默奉献的精神,“请毛主任多多帮忙,我一定牢记您的恩情!”
“小宫啊,你说严重了。你的意思是说,给你一个名额,你会感恩我一辈子,你没得到附属编制,你就会记恨我一世,是吗?”毛主任犹如春风,温和而道。
“不……不是的……哦……是的……不是的。”小宫不知道怎么回答毛主任了。
“我都听糊涂了。”毛主任说道,“总之,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是组织的决定,你都得服从!”
“您的意思是说,我没希望?”小宫听懂了,问道。
“我说过你没有希望吗?人人都有希望。组织上一定会慎重考虑的,请放心!”毛主任客气地说道,“没事你先走吧,我还要整理材料呢。”
“打搅您了!”小宫悲凉地转身。
“哎……等下,我忘记说了。”毛主任叫道。
小宫转回头,问道:“毛主任还有指示?”
“这个,这个……怎么说呢?”毛主任锁紧双眉,眼望他处,手指敲打桌面,吟道,“我说了,你得保密,为组织为你个人,你必须保密!”
小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紧张地问道:“您说,我一定严守组织纪律,一定保密!”
“你把门给我锁死了。”毛主任面色严峻,指着门说道。
“噢。”小宫听从了指令。
“接到上级指示,责令监狱相关部门和相关人员要全力配合调查一起案件。”毛主任说道,“你别站着呀,看得我眼累。”
小宫听得大气都不敢出了,机械地落座,静听下文。
“监狱纪委会找你的。”毛主任严肃地说道,“监狱党委考虑到我们关系不错,责令我先找你沟通一下。”
案件?找司机了解情况的,还会调查谁?当然是老刁了。是因为曹总案发,牵涉出了老刁呢,还是上级本来就有调查老刁的意思,才有了调虎离山之策?不管案情是什么样的,总之,参与调查的办案人员竟有毛主任,小宫莫名惊诧,太匪夷所思了。临阵倒戈,毛主任这条变色龙变得也太快了:“毛主任,您说,我听着,我服从!”
“如果你配合上级调查,我想,组织上一定加以考虑你的立功表现的,那么,附属编制不给你给谁?”毛主任循循诱导,“你说呢?”
“谢谢组织信任,我会珍惜机会的。”小宫表现了为难情绪,道,“我想立功,但我不知道怎么立功。”
“上级部门让你说什么,你就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毛主任道,“就这么简单,你能做到的!”
“我是一个司机,能说什么呢?”小宫念叨,“我尽力配合。”
“孰轻孰重,小宫你是明白人,拎得清!”毛主任道。
回到车队,小宫独自抽烟,陷入沉思。
明摆着的,毛主任属于狼心狗肺之辈。不念老刁提携之恩,不提当年司机帮助之功,他是一个小人,还是一条中山狼。这条中山狼是老刁提拔的,老华火眼金睛里容不得一点杂质,怎么没动他呢?莫非是老华一时的权宜之策,在平稳过渡中逐步净化监狱官场?老刁呢,他不念司机辛劳,翻脸无情,被查是罪有应得。唉……不对,老刁震怒罢免司机是事出有因,不全是他的错哦。一个司机你能指望长官对你像儿子对老子一样看待?他平时对我还算不错的,我若反水,那我不是和毛主任一样,属于忘恩负义的小人吗?
“六子哥,想什么呢?”小贾闯进班长办公室,问道。
“我在想老刁拍一拍屁股休闲去了,留下的摊子由老华收拾,老华挺不容易的哦。”小宫答。
“嘿嘿,六子哥总是替别人操心,有没有替自己考虑过退路和出路啊?”小贾道。
“这话怎么讲?”小宫警觉地望着小贾,问道。
“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小贾关上门,递了一支香烟,说道,“曹总案件牵扯到了老刁,你是他的司机,上级会找你的。”
“这是你想象的,还是华政委叫你说的?”小宫立刻联想到小贾是身负使命找来的。
“六子哥多为自己考虑。”小贾掷地有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啊!老刁什么时候把我当人待的?我连家奴都不如。为了前途,豁出去了!然而,打定了出卖老刁的主意,小宫搜肠刮肚也没想出可以出卖的关键证据。回到家翻出了曾经遗留在三星手机上的电话记录,决定作为上级纪委召见的见面礼。腊月二十的上午,监狱纪委给小宫打了电话,让其等待。中午十点钟,小宫在忐忑不安中等来了一辆悬挂省级机关号牌的奥迪车。在一家宾馆某间房间里,他意外地见到了老刁的邻居,那一位曾被救助的少妇。
“哥,我们又见面了。”少妇优雅地向小宫伸出手,亲热地说道。
“您是……”小宫诧异地望着少妇,又望着肃穆中的其他办案人员。
“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您我的职业。”少妇引小宫落座,道,“我在省纪委工作。”
“噢!这么巧?”小宫紧张地望着少妇。
“这要感谢老刁啊!”少妇风趣地说道,“其实,我很不愿意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见到我的恩人。”
“老刁真的有问题啊?”小宫问道。
“有没有问题,调查后就知道了。”少妇从容回答。
从纪委办案处回到监狱的第三天下午,小宫上网浏览监狱新闻时,发现了附属编制名单的公告,焦虑地展开页面。寥寥数人中,小贾榜上有名,小宫名落孙山。小宫直愣愣地盯着名单,感觉胸口有一口气出不来。
“小宫,小宫,要下班了,还不回家?”队长站在门边,清人关门。
“哦,回家……回家……”小宫失魂落魄地行走在回家路上。
“好像一条丧家犬哦!”亚氏迎面而来,得意地说道。
亚氏的讥讽敲醒了浑浑噩噩中的小宫。他回答:“你也是!”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用不了多久,我会东山再起的。我是不是丧家犬,走着瞧!”亚氏哈哈乐了起来,道,“机关算尽,你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卖主求荣!”小宫道,“华政委是讲原则的领导干部,你以为就你那点破钱,能再站起来吗?”
“向上级检举揭发老刁,你才是卖主求荣的小人呢。”亚氏回道。
“我是接受询问。你呢,跟了旧主再换新人,像一条哈巴狗!”
“要说狗啊,我们都是领导的狗。”亚氏大言不惭地说道,“我是一条被赏识有才能的狗,而你是乱咬人的疯狗,注定要被遗弃!哈哈……拜拜啰!”
小宫感觉淤塞在胸口的那一口气更堵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哇的一口,鲜血喷洒出来。惊慌之下,他跑到监狱医院求诊。值班医生说你的牙龈破损,是牙龈出血,也可能是气候干燥,支气管血管破裂,吃点消炎药。小宫拿了一点消炎片就走。刚出医院大门,撞上殷主任,小宫点头就走。
“小宫,保重啊!”殷主任道。
小宫心头滚热,停下脚步,回头,嘴唇动了动,竟没发出声。
“小宫,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殷主任诚恳地说道,“我说多了,你会说我这人会打官腔。我想说,以前对你不住的地方,请你谅解。官场如江湖,身不由己啊!”
“殷主任,上回……”小宫想为那一次在营养品里做手脚向殷主任道个歉,但口中那一片舌头重如千钧。
“哈哈,什么也别说了!”殷主任大度地笑着回答。
“殷主任,您说刁监真的有问题吗?”小宫走了几步,回头问道。
“有没有问题,你我说了都不算,一切以事实说话。法律是讲证据的!”殷主任回答。
牛年随着坚实的牛蹄迈进,渐渐向人们走来。春节前,监狱召开了干部之风整顿大会,毛主任被人揭发革职查办。监狱有了新的气象,春节前的喜庆气氛逐渐冲淡了小宫心里的阴郁。腊月三十下午,小宫偕萍萍提着年货去看望母亲。
母亲穿着唐装,喜得合不拢嘴,心疼地说:“六子,下回别再乱花钱了啊!”
“妈,孝顺是做儿子的本分。”小宫将五千块钱剩下的部分塞给母亲,说,“过年了,要给孙儿的压岁钱,我给您准备了。”
“你娘准备好了。”母亲推挡,道,“自己留着用。”
“妈,今天是年三十,您就收下,年后给我存着,不行吗?”小宫又塞给了母亲。
“好,好!娘给你存着。”母亲悄悄地说,“六子啊,告诉你啊,娘为你准备了四万块买房子的钱。过年我跟你的哥哥和姐姐说,让他们每家都支援你,把房子买下。”
“哦!他们有几家回来吃年夜饭啊?”小宫望着在厨房忙碌的萍萍,问道。
“他们都忙,没空。就你和四哥两家。”母亲道。
“六子,你有电话。”萍萍从厨房出来,指着小宫怀里,道。
“妈,我接个电话。”小宫看了来电,走到屋外,下到楼梯转弯处,回拨了电话,“你好!”
“哥,在哪儿过年啊?”贵妃醉酒问道。
“和我妈过年呢。”小宫警惕地望着家门,道,“你在哪儿过年?”
“我陪我以前的婆婆过年。”贵妃醉酒说道。
“你真是一个好女人。”小宫逐渐放低了嗓音,“你什么时候离婚的?”
“六月份。”贵妃醉酒问道,“问这么细干吗?”
“哦,随便问问。”小宫答。
“哎,怎么这么眼熟啊!”贵妃醉酒在电话里自言自语后,道,“我发现了一件夹克衫,和我买的是一个款式。呀!上面有血迹。”
小宫的心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了起来,他下意识地问道:“你在哪里?”
“在我前夫家啊!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贵妃醉酒回答。
“你的婆婆是不是瘫痪在床?”小宫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以前我告诉过你的吗?”贵妃醉酒说道。
“你前夫叫……”小宫呼吸加快,胸口开始又堵上了。
“狗子。”贵妃醉酒回答了小宫没有说出的名字,问道,“你认识狗子?”
啪嗒一声,三星手机落地;哇的一声,在胸口里堵塞的那一股气流喷薄而出,鲜红弥漫了小宫眼前的一切……